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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雏凤新啼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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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夏暑时节。
建州行宫墙外的凤凰木沿着溪流占满了坡岸,火红的花枝蓬勃如雏凤新啼。夏风带着上游的花香一阵阵穿过,扇下片片落红飘入叮咚的溪水里,仿佛夏暑的热气也就这么荡了开去。只是,树下立着的宦官的表情未免有点煞风景,他们个个表情紧张目瞪口呆地盯着溪水里的少女。而侍卫队则一字排开的站在溪床里守着。
“蔚姐姐,快把篓给我!”李晚情一身荷碧色的烟罗雕纱襦裙,束一条碧玉软绸腰封,两边盘螺髻上的天青点碧翡翠花钿玲珑作响。分明是一身华贵难言的宫装,却高挽着袖管,裙摆撩起扎在腰间,裤管更是卷到了膝上,很是不成体统。她接过伴读梁蔚递过来的紫竹篓,才把按在水里的另一只手伸出来。
“蔚姐姐,你看我逮住什么了!”原来她手上抓着一只孩童拳头般大小的螃蟹。她一边把螃蟹往紫竹篓里装,一边哼着不成曲的调子,一脸得意。
“公主,咱们还是回去吧,一会儿漆姑姑知道了,告诉我娘,又有的罚我了。”
“没事儿,阿姆到紫云寺上香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晚情正玩在兴头上哪愿意停下,只娇憨顽皮地冲着梁蔚眨着眼,桃腮带笑,一双眸子水亮如一汪清泉,饶是日日相伴的梁蔚,也不禁看呆了。
李晚情还正得意着,此时岸边却已有一队侍卫小跑过来开道,随后紧跟着一架肩舆上端坐这一位衣着华贵的宫人,这正是晚情口中的阿姆,也是晚情母亲的贴身丫鬟。当年闽国公主王珂娃生下晚情后没来及得见上孩子父亲李怡一面就撒手人寰了,临死前托孤给这位义仆漆盈。而后李怡将晚情接回南唐宫中,起名李愿,字晚情,并赐号泰安公主,封邑即是建州,更让漆盈当了晚情的教习嫫嫫。
漆盈下了肩舆急急的走过来,一见溪水里小公主的模样立刻劈头盖脸地呵斥起了领头的太监。
“混账东西!公主要是在溪里滑上一跤,你也不要这脑袋了!”
“漆姑姑饶命啊,公主她非要下水……奴才们拦都拦不住呀!”被呵斥的太监小海子委屈难言。
“公主年少,你们也不懂事么!溪水冰凉,冻着公主怎么办!还不快扶公主上来!”其实漆盈自己也知道,她们的小公主哪是那么较弱的,性子比男孩子还野,别说夏天的溪水,就是腊月里的雪地,她也敢上去滚上几滚吧。只是眼见公主一天大似一天了,虽然只有十二岁,但也是个渐渐脱了孩童之气,尽管面容姿色还未能像她母亲王珂娃那般勾魂摄魄,但也已见绝色端倪。此般挽撸袖管,露出玉足皓臂,白白养了旁人的眼,故而要急急唤她上岸。
这边晚情已看到了漆盈,只有悻悻收了手,往岸上踱来。一上岸,已有宫女赶紧给她披上了外衣,换上了干净的绣珠莲鞋。
“阿姆,我饿了。”晚情害怕漆盈见她下水又要唠叨半天,便一上岸就撒起娇来了。
“早知道公主要饿了,车上备着芭蕉饴仔糕呢。”漆盈一边宠溺地擦着晚情脸上的水珠一边道。
“刚刚接到国主手谕,国主必是想公主了,催公主回宫里一起过乞巧节呢,说是宫里选进来了一位新的胡姬,能在金莲高台上跳舞,说公主看了肯定喜欢。还说春天里公主带回去的墨兰都结了花苞,过几日应就要开了。”
“阿姆,父皇问我功课了吗?”晚情关心的是这个,她每次一到行馆就如放敞的鸟儿一般贪耍,随行地先生早被她赶得远远的,别说每日习字练琴,就是书本都未曾照过面。
李怡也曾头痛过晚情的学问,王珂娃生前是名满天下的南国才女,他本人更被美誉为“一代词帝”,可两个人加起来的绝世才气,怎么一丁点儿也没有遗传到这个小魔星身上,成日只是疯玩。他对着枝头黄莺正要吟诗一首,她却拿了弹弓把莺儿射的扑刺刺地落了一地羽毛;他手把手教她弹琴,她却说琴弦硌手,撕了布条把十指缠得小锤一般;让漆盈带她学女红,她半个月才绣出一朵皱巴巴菊不像菊梅不似梅的玩意儿,还把双手刺得伤痕累累。几番下来,李怡也没了让她当才女的心思了,只要他的阿晚快快乐乐的长大,就像王珂娃说的那样,一世泰安便够。而珂娃留给他的深刻痛楚,也在晚情一天天的长大的岁月里,变成一种钝痛,幽深绵长而不再锐利。
厌倦了连年的杀戮,李怡在灭了南楚之后便放下了兵刀,渐渐也没了当年欲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只守着这江南三十五州,每日写着一阙又一阙的爱断情伤,做个闲散皇帝。然这江南三十五州俱是水土丰美的膏腴之地,横亘了江南道、淮南道、歙州、闽和荆州、湘楚等地,近几年渐离了兵祸,百姓也算过得富足安康。
当年他并没有把王珂娃的带回金陵安葬,而以闽国公主的礼仪将她葬在了鹫峰山,让她能守着故国,守着建州故宫,免得死后还怨着他的霸道。而每隔一两年,他都带着晚情回建州小住,有时更依着晚情让她赖着住上几个月,只为了让永眠的王珂娃不觉得孤单。
对于他的心头宝晚情,他更是倾注了一个帝王极致的宠爱,吃穿住行一应骄奢宠溺,无所不用其极。就如此时晚情坐的宫车,整个是用闽地雨林里百年树龄金丝楠木做成的,车壁上是珍珠贝雕嵌进去拼成的纹饰,车顶是金箔的斗拱,正中间还是挂着一颗鸽蛋大小的夜明珠,车窗则是一整块打薄了的水晶。此刻晚情正坐在车里惬意的吃着芭蕉饴仔糕,车里的翡翠槽里盛着降温的冰块,熏着贵妃衙香,丝毫不觉得闷热。多年以后,晚情曾懊恼地想,当年不问世事的小女孩如果知道这样的奢华娇懒催发了南唐的灭亡,这会儿还吃得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