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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吴江雪之九 雪月风花四 ...

  •   作为□□白一直切齿痛恨的陆氏家族成员,来访的这位陆子华却并非青面獠牙,而是温文谦和的,说起事理来也颇为娓娓动听:“自从闹了那场官司,你负气迁居,再也不和乡人相见,这是何苦?就算恨我陆氏得罪你家,毕竟官司也经过了明断,‘查无实据’,陆氏也不能再厚颜认你,断无继续纠缠之理。怎么说我们也是姻亲,又是幼同砚席、长同黉宫,这般拒人千里之外,你不觉得忒也绝情?”

      飞白声音都嘶哑了:“我天生绝情,无可奉承,陆兄请便。”

      陆子华恳切道:“瑞官,我也知道你恨我甚深。可是当年同学之情,委实是真的,我并未因为你是我叔伯家的遗腹子,就加意和你结纳,同你亲近。至于官司状词是我所写,我也是无法,毕竟陆氏就我一个知书识字,我不写也无人能写……再说我也是差了念头,想到认祖归宗,终究是应该的……”他停顿苦笑,又道:“你回来反诉,教县太爷革我头巾,夺我功名,累我至今才补考回来,你也报复得够了,便不能释怀么?”

      飞白并不回答,茫然转头,苏墨急忙走上前去,让他将手臂搭上自己肩头,稳定身形。这时候轮不到自己开口,但是若不开口又无人可以替飞白说话,于是说道:“陆相公,我家老爷事忙,无暇分说旧事。相公若无其他要事,请容送客。”

      陆子华不料仆人也敢插嘴逐客,一愣之下,打量他们几眼,眉头皱了几皱,脸上渐渐显出了然神情。过了半晌,点头道:“好罢,既然见逐,我即刻便走。只不过此来确有要事相告,容我说得。”

      他的要事并非自己的,于是也说得毫无迂回,单刀直入:“晚生奉国公爷钧教,来讨足下一句回话。听说足下近日同徐青君公子意气相投,来往契密。国公爷言道:‘家下只有一个舍弟,素来溺爱,□□白先生大才如海,肯予指教,那是再好不过的。只是咱们东南风俗嚣薄,小人口杂,却怕有什么流言蜚语,玷辱了先生清誉,以至于士林侧目,群起而攻,舍弟就罪过了。’说罢封了千金为寿,托我致意足下。”

      他说完静候飞白回答,飞白却只是短促冷笑:“不意陆兄别后越发进益了,做了国公府的清客。”陆子华道:“不敢。”飞白冷然道:“我正在收拾行李,要回苏州,盘缠不缺,不消国公爷的厚赐!上复公府,□□白也是黄榜进士,青袍府官,要传口谕,换个有体面的人来跟我说话,我不惯和蔑片打交道。”

      陆子华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见他转头不顾,只得拱一拱手告辞。走了几步,又复回头,忽然轻声叹道:“瑞官,我真后悔。少年之时若非我先引诱你堕落,你也不会到此地步——不分尊卑,不问好歹,来者不拒厮混一处……”

      飞白呼吸渐渐急促,苏墨不等陆子华说完,奔过去猛力推他出门,叱道:“滚!”大声又叫寓所长随、门房一起操起扫帚拖把,棍棒乱挥,将陆子华直撵到大街上,这才关门回头。看见飞白仍是一动不动倚门立着,脸色煞白如死。苏墨也不避人,急急伸手抱持,连声呼唤,才听飞白喃喃的道:“叫他滚。”苏墨道:“他已经滚了。”

      飞白茫然不语,苏墨心痛如绞,问道:“他……是你第一个……”飞白猛然截住他话,冷冷道:“你也滚。”

      苏墨一愕,只道他怒到口不择言了,飞白挣脱开他,退后两步,声音冷酷:“我记得你的本姓,也是姓陆。我这一世最不要见姓陆的,你也给我滚出去,永世不要相见了罢。”

      苏墨急道:“我早说过并不相干,怎么今日又迁怒起来?”飞白不容他辩,扬声便叫家人:“拿出苏墨的铺盖,丢到门外去!立即给我套车就走,不许他跟随!待回到苏州府我自会向官府销了你的奴籍,你要去哪儿便去哪儿,寻死觅活,也尽由你,总之跟我薛家再无关系了。”

      他平素发作时各种狠话都有,包括苏墨在内的众仆一时都没当回事,甚至还有长随私下示意苏墨忍耐:“先顺着老爷,待他撒气之后,自然无事。”但是飞白的性格最是急躁,发现家仆敷衍拖沓,索性不等套车,自己走到马厩去寻头口。他这辈子哪里进过马厩,更加不会替坐骑备鞍鞯、套缰绳,家仆见他发急,只好伏侍他上马,飞白谁也不顾,径自打马走了。

      苏墨最初只道他是赌气,怕的是他出事,也备了马去追,追出城几十里也追赶不上,到傍晚才有驿吏传了飞白的手书回来,是指示退秦淮河畔租房的。苏墨心想:“原来他真个说撇开就撇开,不再见徐青君了。”这时候心里还是有几分宽慰的,回城同其他家仆一道收拾飞白的残局。岂料又过两天,从苏州府来了管家,结算了河房租金,便将两张书契给了苏墨,说道:“这是你的卖身契,以及老爷亲笔书写放你赎身为良的文书。老爷说道,你要多少盘缠,尽管开口,如数写银票给你。你不要也得要,从此以后,你的死活与薛府无关,也不必回去了。”

      苏墨目瞪口呆,料不到飞白无端迁怒,一至于此。心里还怀着转圜指望,慌忙上马飞驰,奔向苏州府去。陆地迅速,不一日抵达府城,却被门公拦在门外:“老爷说了,已经释了你的奴籍,你和薛府再无瓜葛,不许进门——再说你进门也没用,老爷去乡下田庄暂住了。”

      苏墨做了几年奴仆,一心却只扑在飞白身上,并未管理过家务,这时节碰壁,这才惊觉:自己竟然不知道薛家有哪些田产,哪些庄园。

      在苏州府各乡跑了一圈,连辖县的乡镇都打听了,全无消息,这才想起:“他本籍松江府上海县,产业也只该在松江地方。”自己不是松江人,要找□□白的产业更不容易,只能向薛府的下人求教,偏生管家随飞白去乡下了,寻不见人,其他奴仆要么和自己关系并不好,要么也不知道家主去向,千求万告,才有人道:“薛家大富,在松江三县都有田产,庄子少说也有十七八处,老爷怄气躲去寻清静,哪肯容人去找他?我看你还是在苏州府等待,总有一日老爷耐不住乡间寥落,定会回来。”

      这一等就等了很久很久,从金陵回来的时候是秋分之际,转瞬白露为霜,转瞬飞雪瑞冬。苏墨当日并没有要管家开出的银票,奔波寻觅了这些日子,盘缠耗尽,竟至沦落街头,难以为生,无奈回了自己老家吴江县去寻亲戚借助。他本来贫寒,并无产业,因为投身薛府,连原本的一间破屋子都收归族内了,依旧是个无家可归。也有族人见他可怜,指引道:“既然你已经脱了奴籍,复做良人,不若在村庄寻个活计,重新过日子。老大不小的人了,也该思量成家立业才是。”

      乡下地方,寒冬腊月并无私塾一类的活计可寻趁,能糊口也不过就是替人写写春联、抄抄文书。苏墨被一口饭碗耽在吴江县,心内总还是不忘薛府,隔三岔五就向人打听:“薛老爷回苏州府了不曾?”问得乡人也不耐烦,说道:“薛家老爷脱放了你,还只管要回去作甚!莫非想要求告借贷,还是求他重新收留?”苏墨摇头,心道:“都不是,我只想问他一句明白话,死也干净。”

      可是这一句话,直到腊尽春回,也没有机会讨到。过年的时候四乡下着铺天盖地的鹅毛雪,苏墨坐在借居的土地庙门槛上看六出飞花,飘飘扬扬,忽然再也忍不住,起来抛下一切寒酸家当,只揣了两个冷馒头,徒步向苏州府城便走。

      这一路跌跌撞撞,涉水渡桥,践踏着乱琼碎玉,迷失在瑶华絮影,走到府城已是第二日下午。他不再绕去山塘街看薛府有无归来主人,直接走到虎丘去,心内恍恍惚惚:“记得也是这么一个下雪的日子,我从吴江散心走到虎丘玩雪,从此遇见前生孽债,今世情缘,再也解脱不得这人间苦海。”

      因为雪大,又在年里,虎丘上并无游客,连剑池都结着薄冰,冻住了一池绿波。千人石上全无人迹,一片素白平整,好似裹着一块巨大的殓尸布。苏墨痴痴走过去,半蹲半跪,无意识地在雪地上伸手乱划,好半晌醒过神来,才发觉自己是在写字,写下的就是当日初见飞白,听他唱的那一曲【江儿水】:

      情向前生种,人逢今世缘。怎做伯劳东去撇却西飞燕?叫我思思想想心心念,拚得个成针磨杵休辞倦。看瞬息韶华如电。但愿得一霎风光,不枉却半生之愿。

      他忽然抑制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呛出了眼泪:“原来毕竟是伯劳东飞,撇却双栖燕子。我求偿愿不可得,求明白不可得,这姑苏冬雪,便是我的死所了。”

      跄跄踉踉起身,到底还是头也不回撇开虎丘走了出去。苏州府戴着缟天素地的孝,窄街两侧垂下冰凌有三尺长,眼角里瞥见它微闪着寒冷而锐利的光。扫过的路面也结着凝冰,踩上去琉璃也似的滑,行路的人都无法骑马,步行牵着头口对面过来。苏墨侧身让道,那人却回头盯了他一眼,忽然惊道:“你不是薛家的苏墨么?怎生沦落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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