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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吴江雪之六 雪月风花四 ...

  •   即使有抗辩口词,有军方见证,这一场飞来横祸却不是等闲能够消弭。飞白也不是完全懵懂,立即写书信给自己相识的同年师友,请求援手,派家仆四处急送出去。苏墨既然是最心腹又最有主见的一个,便蒙委以重任,一直替他送信到北京去向朝中座师求救。从陕入京路途遥远,他心内再急,来往还是用了二十多天工夫,飞奔抵达凤翔的时候,便听说:“薛老爷已被摘了印,押送去西安府臬台大人座下听审了。”

      他全身浸了一桶冰水,问道:“关押在何处?受罪不曾?有人送饭也无?”回答:“有凤翔丁将军义气,一直陪同去西安代为申辩。幸好臬台是南直隶人,同乡份上,也看觑着几分。”那丁将军就是总兵的称谓,苏墨听了点点头,也不收拾赴西安,袖着手一直到巡按衙前,奴介之人无法求见巡按,却塞了银两托门子帮忙:“请衙内师爷出来,有心腹机密话相告。”

      等了半晌师爷出门,并不认识苏墨,问道:“你是何人,有什么事体?”苏墨双手笼在袖子里,低声道:“紧要物事,过来便知。”师爷只道有贿赂,紧走两步到他面前。苏墨猛然一手抓住他肩臂,另一手擎出袖里小刀,往胸腹之间狠狠扎落。

      师爷吃痛,杀猪也似大叫,猛力挣脱,捂住伤口跄踉便逃。苏墨追了上去,举刀往背后又是两下,还待再捅,衙前差役、街上巡兵,已经闻声赶到,叫嚷着七手八脚扑上来夺了他刀,擒拿住了。苏墨一身鲜血淋漓,也不挣扎,只是大叫:“我是薛推官家奴,这恶棍勒索我家老爷不遂,挑唆巡按,诬陷我老爷下狱。今日是为主报仇!”

      人命重案,立即送到府衙。刑事案件的审理应该是州府推官的职责,偏偏凤翔府推官就是□□白,如今正在西安府问罪,这行凶的又是薛推官的家人,代理官署的官员不敢轻判,移文给知府处理。苏墨下了大牢,打得死去活来,只道:“家主冤枉,为主报仇。”事情轰动了凤翔一府,摩肩擦踵来看审义仆。

      巡按面上无光,心内暗恨,派人和知府私下说情,要将苏墨立毙杖下。知府只道:“命案重犯,臬司定然要提,岂敢死无对证?”凤翔府的大小官员都被巡按勒索苦了,宁可帮□□白一把,极力撺掇,又把苏墨杀人案移交去省府对词。

      苏墨在凤翔府已经敲打得奄奄一息,入西安之后全然神志不清,也不知道经历了几多讯问。终于有一日神魂渐复,听见有声音叫自己名字,他勉力睁目,觑看眼前新雪清辉,竟然从心底泛出笑意:“我发过誓,今生为你而死……终于你也教我拖堕在地狱里陪我,真是欢喜圆满。”

      飞白清瘦了些,神态里的骄气倒还没大磨灭,说道:“呸!什么地狱,我案子已经结了,不曾有事。你安心忍耐,过不几日也救你出狱。”

      过几日苏墨还是关押在牢里,只不过有了打点,移在洁净囚室,医药伏侍,伤势渐渐好转。飞白又来看他,告知底里:“幸亏你那几刀下手虽狠,却都扎偏,那师爷死而复苏,如今已经大好了。既然没有杀死人命,案件就有活路,大不了定个徒刑,我给你取保纳赎,总能弄你出去。”苏墨啊了一声,失口惋惜:“居然没能杀死!”飞白骂道:“蠢奴才,要是杀死了,你这案子也死了,怎么是好!好端端杀那猪狗做甚?我都没想要他死。”苏墨只是苦笑:“原来我头一遭杀人,手生不惯,取不准致命要害……我本来还想为你杀巡按那老猪狗,可惜见他不到,没有机会。”

      飞白跳起来怒道:“简直胡说八道!杀了师爷已经是死案,要是杀了巡按,你在凤翔府就被立决了,还等到如今我出来给你想门路?没的尽说死话。”他隔一阵又抱怨:“你无故发横,动手杀人,是何苦来!虽说也算帮我一把,促臬台早日替我洗冤结案……可是没有你,我迟早也能无罪结案,总之不过多关个把月的事,何苦拿人命来博?害得如今给你想生路,比我自己洗案还棘手!”

      苏墨道:“小人并不想生路。”

      飞白只道他说气话,忿然瞪他。苏墨道:“我不想生路。我动手杀人的时候,就知道你有生路,我是自愿寻死……因为我其实也不想等你安然无恙出狱来,再和你相见。我思量过,这世间你活着,我也活着,才是我的苦海无边。”

      飞白愕了半晌,脸上气恼和纳闷轮流转换,质问不得,发作不便,过了好久才呐呐说一句:“这……这是什么失心疯的怪话?我……我就算打你骂你几次,也不是刻薄狠毒的主人,又不曾凌虐过你,几时让你受苦了?”苏墨道:“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见到你之后,我自己疯了。”

      他忽然道:“你可知道我们第一次相逢在何时?”飞白道:“我记得是我上京前,你来卖身投靠的罢?那是二月里?”苏墨道:“不是,是腊月里在虎丘,听你唱曲。”

      心底浮泛起的种种思忆、般般无奈,忍不住句句流泻出来。明知道牢狱里不是诉说情愫的地方,飞白也不是耐心倾听的对象,但是一腔深切爱恋,此生痴傻行事,终究隐藏不住。怎奈飞白全无耐心品咂,听了一半就自以为是:“原来你也是读书门户,为了听一首曲子,就屈身为奴,世上有你这般痴子!怎不早说?要学昆曲我指点你,何必来入奴籍,连一辈子前程也完了。”苏墨苦笑:“不是为了学曲!”飞白道:“那为什么?”苏墨道:“你还记得当日,雪中千人石上,你唱的是什么曲文?”

      飞白寻思寻思,只是摇头:“我去虎丘赏雪不止一次,兴致大发唱过的曲文也不计其数,哪里知道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又听的是什么曲文!”苏墨低声道:“是《占花魁》里面《湖楼》一折。”

      他凝视着飞白眼神,看那秋水湛然,清澈照人,慢慢吐出当日的曲词二句:“情向前生种,人逢今世缘。”

      他知道飞白再懵懂,此刻也不能不懂得了,也知道飞白再佻达,面对这样示爱也无法不作回复。那黑眸一瞥,那秀眉一扬,就是自己情案下断,生死判词。

      一时间光景极短又极长,心神凝一,又纷思万端,只道在对方眼底会遭遇怒,会看见羞,可是却全然没有猜准,飞白眼底神情,只是从愕然到恍然,最后是了然。苏墨屏息静气,心底仿佛有声,是一颗心轻微坼裂:“他……毕竟早就司空见惯。”

      最终飞白却是微笑了,说道:“好痴,原来是这样!怎么不早说?这又无所谓,我也不是不和人相处的。”

      他笑容里面有几分轻蔑的随意,又有几分矜持的得意,那是与苏、京等地的狭邪文友相处之际,惯见追逐求欢的神气。此刻也只是随随便便将手放到苏墨唇间,让他印了一吻,说道:“你将养罢,不要生啊死的乱想。我已经辞官不做了,等将你保释出狱,随我一道回苏州去,许你偿愿。”

      这一霎风光,半生所愿,来得如此突兀,如梦如醉不真实,却又偿得如此清晰,欲//仙//欲//死太痴缠。

      他日绣帐牙床,听飞白喘息凌乱在身下,极乐世界里苏墨也忍不住要说:“我只道在狱里,你是见我没有求生之志,随口哄我……再也想不到……你真的肯。”飞白不耐烦道:“这也值得哄人!尽说痴话,你真黏糊。”苏墨促声道:“你……你是惯了,你不在乎!”飞白嗔骂:“这当口恁多废话!”

      苏墨被他牙齿咬在肩头上,感觉到他齿间轻颤,宛如低泣,那是极欢的呜咽。而自己从心到身热流如注,卷起的也是欲海的狂澜。一霎间灵魂纷纷扬扬如粉如雪,不复此身,不知何夕。然而颠鸾倒凤的大欢喜之中,抵不住还是一丝忧虑,不绝如缕:“我只道心愿得偿,从此甘心。为什么……却觉得这极乐合欢,才是真正的无边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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