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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未开花之三 雪月风花四 ...

  •   舟车从南直隶到北直隶,相隔的距离是遥远的,但是相思相忆的话从北京的府邸到华亭的山野,心灵的距离却是了无间阻。征士每个月都要收到丽天几封信,有时自己还未来得及回复,对方的书函已经接踵而至,不多久就在案牍间积累了厚厚一叠。

      丽天住在京城,身入太学,父居台阁,自然有许多官场的见闻,他却丝毫不以仕途的话头来说,因此征士虽然和他书信来往,对京中风波却无所知悉。只有一次丽天来信,稍微涉及了一下政坛之事,大意说道,当日王阁老赴京之前向征士吐露对朝局的忧虑,不欲迎合言官而与首辅申瑶泉对抗,以免造成党争误国的局面,这篇话不知道如何泄露了出去,导致阁老处境为难,曾经推举他上台的言路感到十分失望,于是乎处处为难云。阁老与征士两个人自然不会泄露对话,只有丽天自己,在故交送行宴上讲起征士那八个字赠语的时候,却是稍提了提阁老言论的。当时觉得座中都是至交亲友,议论一下朝局也无妨,岂料祸从口出?丽天寻思了一下,当日座中同族子弟,家族利益相关,当无泄密之理,只有无锡顾泾凡和自己争执过“公论”,颇为不服,顾泾凡兄长顾泾阳在京为官,或许兄弟去信有所提及,导致流言蜚语之出,也未可知。

      征士看了,不以为然,回信道:“顾泾阳兄弟与君道义之交,纵有口舌相争,岂能飞语陷人?君子不可过疑人,‘不作风波于世上,自无冰炭到胸中。’遇事当自省,不当他责。”

      丽天受了他教导,从此不再胡乱猜疑,两人鸿雁传书,继续还是游山玩水、花前月下的闲话。山中光阴易过,悠然过了一年。第二年是乡试年,丽天就读北京国子监,要在顺天府参加乡试,备考陡然紧张,于是便成了征士去信多而他来信少。

      丽天是个情绪外露的人,紧张之余就难免抱怨:“苦为一第,闭门读书如新妇,患得患失,可笑煞人。”征士看了不禁莞尔,回复说:“忆昔共砚,余二人专好古文诗歌,不切时用,致有金陵下第之惭。然尊大人其时未尝诃诘也,想亦知君夙慧,读书如立身,要当性灵中来方可。君其勉之,无劳过戕本质。”

      虽然这么说,征士也知丽天素来要强,少年时期因为专攻古文诗歌,导致金陵落第。富贵公子不以功名为务,却以不竞为耻,于是摈绝旧艺,力学时文,将原本飞扬磅礴的行文风格,硬生生框入八股的板滞套子去,从文坛盛名的诗文神童,跃然成为南北称誉的时艺才子。他本来隶属应天府辖治的诸生,如今却入北京国子监学籍,也是羞于重入曾经失利的考场,宁可在顺天府应举,湔洗前耻。征士知道丽天所谓“患得患失”,并非怕再次落第,而是怕名次不高,为人所笑。以丽天的心高气傲,宁可不考,要考就不能居于人下。

      因为熟知,征士倒多了一层担忧,直到八月桂花开后,京中秋试已毕,乙榜已出,丽天却没有急忙写信来报讯,征士不觉微笑:“多半是中了,否则定当急于倾诉。”山中信息不便,于是吩咐童子下山去买《登科录》给自己看。不料隐士的家童,也是一派山居的口吻,直接诧然回话:“《登科录》这等物事,不是隐士看的。”

      征士闻言大笑,于是将这话写入书信,去供丽天一笑。丽天果然也大笑回信:“为我所累,君竟成身隐不心隐矣!”关于自己科举的事,只是轻描淡写带过:“幸不辱命,侥幸占魁。一第不足喜,唯愁来年南宫,又入一番棘围耳。”于是征士才知他不但中举,并且中了顺天乡试第一名,俗称“解元”,紧接着就是明春的会试。王阁老昔年会试第一,殿试第二,虽然次于状元却骎骎然与状元并驾齐驱,丽天自是以父亲为榜样,目光只在前三甲赐进士出身,余者都不屑论了。

      会试是举国盛典,比乡试更为要紧,征士不好多去信打扰,只是山中静候佳音。岂知二月初,春闱未开之前,丽天忽然来了信,文字凌乱,草草几句:“近中口语,境遇甚恶,思君不置,能千里命驾,慰我愁城否?”

      征士见信失色,知道以丽天的刚强,素来不作软弱语,此信语焉不详,却是恳求自己去京安慰他,他说“近中口语”,却不知是怎样的诽谤诋毁,导致他如此彷徨无助?这时也不顾隐居清静,急忙下了山,先去太仓州向王氏子弟打听。王冏伯却不在家,去年就已经入京就任了。其余人一时也找不到,只能折返华亭,回自己父兄家里。

      陈家门庭是中户人家,他入山隐居,父亲有兄长奉养,见到他来,一起七嘴八舌告知新闻:“了不得!侬识得个相府王公子,阿是在北京出格大事体?苏州处处都在讲,松江也统统晓得了唷!”

      征士按捺心惊,说道:“拿邸报来我看。”但陈家不是为官作宰的门户,日常不看邸报,家仆为他出门去跑了半个华亭县,才从一个乡绅家里讨到了本月数份邸抄。翻到一份,传抄着最近最热门的奏章,标题赫然是:“礼部主客司郎中高秋华,奏为顺天乡试情弊可疑,宜加简阅,以正视听,以严大防事。”抄录的弹章内文,指摘了一系列录取不当的举子之后,俨然列着丽天的名字:“自昔张居正掌柄,二子连占高科,人言藉藉,大臣之子致身青云,不复能见信于天下……王辰素号多才,岂其不能夺魁一经?而人之所共疑者,为其辅臣之子耳。是以乞请并将榜首王辰,与前者嫌疑数人一同覆试,则大臣之行迹可明,而王辰之抡元亦不为可疑已矣。”

      征士持邸报的手不禁发颤,虽然不入仕途,却也知道这些貌似委婉陈词的话语里,却句句都是最严厉的指控,直将丽天比作昔年张居正二子——昔年张居正弄权,让自己两个儿子连续登上进士榜首,导致士林滔滔,声讨不已,张居正死后终究导致清算,张氏二子一被迫自杀,一被流放烟瘴,至今不赦。从此后大臣子弟科举,无不小心谨慎,生怕重蹈张氏覆辙,那是众目所视,众手所指,一旦沾染“可疑”就再也难以洗刷了。

      丽天所谓“近中口语”,遭遇的就是这样的诋毁和指责。这是对举子来说,比落第更不堪的羞辱:涉嫌科场舞弊,勒令覆试。

      这时候征士再顾不得不沾官场的戒律,便即在家中草草收拾行装,欲待上京去与丽天相会。还未起行,山中却又转送了丽天的第二封信来。

      这封信却是长篇大论,絮絮诉说了自己被污蔑舞弊、勒令覆试的种种委屈和耻辱,语气虽然愤激,思索却似乎冷静了许多,收回了自己前信的请求,反而劝征士不要去北京,言道:“事已不堪,情实难忍,我属无奈,胡为乎玷君之行?请休北征,待余南下。当与君把臂游山,风雨联床,共话一段炎凉场事。君有旨酒,务必借以一浇胸中块垒耳。”

      他显然愤懑万分,却也不得不接受朝廷所要求的覆试,来验证乡试是否当真舞弊。这对心高气傲的士人来说,无疑是绝大耻辱,然而不覆试又不能证明清白,就会从此成为终身耻辱。

      然而征士也明白,纵使覆试通过,这耻辱也洗刷不清。青蝇集于白璧,犹可挥之而去,素丝染作黑皂,却是永久洗不脱的颜色。

      就如丽天终于来到他山中,借酒浇愁的时候,颓然叹息:“仲纯,世上至丑至辱的污名,今番强加在我身上——我是再也洗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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