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西绰》听风沐雨

15、径庭 他进殿的时

　　尚是清晨，城王府外便停了一顶华丽软轿。

　　一身墨绿总管服饰的高公公腆着一脸笑意站在府门前与泰伯话家常，几句话间，泰伯却已忍不住往府内张望了数次，脸上隐隐露出几分焦急。

　　高公公在旁看穿他的心思，提着尖细的嗓子笑劝，“您老甭急，太后并未有明确的旨意令小王爷何时进宫，是奴才来得早了些。”

　　泰伯陪着笑点点头，只是担心楚天烬伤寒未愈，又素不喜坐轿，一会儿不知又该折腾出什么花样来。然而不大会儿的工夫，他就知道自己的担心显得有些多余。

　　楚天烬披着雪白的狐裘披风从府中走出来，容色如玉，眉宇间张扬跋扈的少年习性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淡了，见了高公公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径直往那顶轿子而去。

　　高公公喜上眉梢，道了句“小王爷”，便匆匆奔上前去替他掀开帘子，待他入内，掩好轿门，一扫手中拂尘，便拖长了音道，“走——”不忘回头看了泰伯一眼，已是告辞。

　　泰伯有些恍惚，他一直将楚天烬当作孩子，然而方才，竟有一瞬觉得，小王爷像是突然长大了……

　　一入宫，楚天烬依旨去见小皇帝。

　　十二岁的楚昭若眉宇间总聚着化不开的忧郁，平日里极少露出笑容，话也说得不多，性子难免显得有些阴郁自闭。

　　楚天烬已有数月未见这个弟弟，自是挂念。也唯有在他面前，这个生来尊贵的孩子才会敞开心扉说些令他不快的事。

　　“皇叔天天逼朕看那些奏折，朕觉得好闷，母后还老责怪朕，觉得郑不努力。”楚昭若手里扯着一把青草，嫩绿的汁液沾满了他的手指，他浑然不觉，只注视着前方，闷闷的说道。

　　楚天烬静静的听完，微笑着拉过他的手，“哥哥不是跟你说过，别老觉得那些事烦人，与其心不在焉的应付，不如试着将它作为一种乐趣。要做，便要做到最好。”

　　“她还把朕的蟋蟀都淹死了，她坏，不喜欢。”楚昭若扭过头去，有些忿忿。

　　楚天烬弹了下他的额头，笑骂，“就这点出息？谁让你自己不藏好的，不怪别人。”见他恨恨的瞪了自己一眼，他又笑，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正色道，“哥哥这就陪你再抓几只，可好？”

　　楚昭若漆黑的眼里这才有了一丝孩童的光芒，回头欣喜问道，“那，就我们两人吗？”

　　楚天烬不以为然，“人多了，闹出动静，一来惊动太后，二来岂不将我们的‘常胜将军’都吓跑？”

　　“朕要‘常胜将军’，比朕之前的都厉害！”楚昭若闻言很是开心，点点头道，“哥哥好，昭若喜欢。”

　　楚天烬将狐裘解下，交与一旁侍候的宫人，又令他们暂且退避，闻言，笑得好不得意。

　　楚昭若专心致志的趴在草丛，眼睛紧紧的盯着身前不远处一只通体漆黑的大蟋蟀。他抬起双手，慢慢往它身上探去。

　　楚天烬见他如此专注，便乐得偷懒，坐在他身后一动也不愿动。眼见他一次又一次扑空，便不时的微笑着摇头。

　　楚昭若却来了脾气，追着这只蟋蟀不肯放过，它跳开一步，他便紧紧追上一步，显然有些不捉到它誓不罢休的志气。

　　楚天烬近来很是懂得体贴自己，能躺着的时候绝不坐着。只是眼见楚昭若渐渐跑远，只得站起身，走了几步，觉得脚下有些滑，突然想到前几日刚下过雨，心里突地一惊。

　　楚昭若追到了湖边，蟋蟀一蹦一跳的逃走，他急了，站起身紧追几步。脚下猛然一空，他惊叫一声，人已噗通一声掉进湖里。

　　待侍卫从四面八方涌来之时，楚天烬早已紧追几步，纵身跃下，不片刻便将楚昭若从湖里抱了上来。

　　“咳……若儿……若儿！”不过片刻的工夫，冰冷刺骨的湖水已令养尊处优的楚昭若陷入昏迷，楚天烬隔开侍卫伸过来的手，提起内力，朝永泰宫的方向而去。

　　用过早膳，城王依旧在琼华宫的偏殿内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

　　太后在一旁悠悠然道，“若儿太不懂事，这些年来，累的城王连王府也甚少回去，这回将烬儿召进宫来，让你们父子二人多处些日子也好。”

　　城王停下笔，坐起身子淡淡道，“烬儿若不在身边，臣或许难免想他，可他若常在臣眼前晃荡，臣见了却免不了心烦。”

　　太后道，“哀家知道，烬儿是个好孩子，城王岂能不疼他。”

　　城王低头批阅奏章，并未接话。

　　殿中只安静了一会儿，便如同被一声惊雷炸响。太后听闻皇帝落水，吓得脸色发白，当即赶往永泰宫。

　　城王捏断了手中的紫毫笔，沉声追问，“你是说，小王爷带了圣上在湖边抓蛐蛐儿，却让圣上失足掉进湖里？”

　　“是。”侍卫如实答道。

　　“这混账！”城王推开桌案，起身而去。

　　“皇上只是受惊着凉，并无大碍。”

　　楚天烬听到太医的诊断，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这才发现湿衣仍紧紧贴在身上，冷的刺骨。

　　太医见状，忙道，“小王爷也该速速换了衣服才是。”

　　楚天烬此刻不敢咳嗽，知道楚昭若没事便放下心来，点点头，想到此时并未安排宫殿令他暂住，犹豫一下，便去了城王暂居的琼华宫。

　　待他泡了澡换好衣服再到永泰宫时，楚昭若已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太后守在儿子身边一步不肯离开。他进殿的时候，正好看见父王的手从楚昭若额际拂过，停留在发上，眼中流露出难见的温和。只是眼角扫过他这一边，那温和瞬时不复存在。

　　楚天烬的心缓缓地抽搐成一团，如同痉挛痛苦的人，一时舒展不开。

　　“进宫第一日就敢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你可真是越来越能耐了！”城王眼里的冷，在看到楚天烬的那一刻，一点一点的迸射出来。

　　楚天烬站在殿门前，低下头，在旁人看来，像是做错事后的惶恐，只他自己知道，不过是为了避开那道冷光。

　　太后看了眼还未从惊吓中完全缓过神来的儿子，抬头对楚天烬笑道，“烬儿，快进来，婶母许久未曾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