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瑛仁啊》Ericka

1、你

　　你坐在舞台中央，环抱着贝司，sexy的灯光打在你幻觉又真实的脸上，这是你在Kyra Pub工作的第几个月？你觉得自己还是喜欢这里，Kyra的环绕音响在整条街区都是顶级的，它使你几乎忘记了十分钟前还有个宿醉男恬不知耻地弯腰吐在你心爱的鞋上，你低头看向脚上那双足以以假乱真的地毯豹纹靴，恍惚发现自己的丝袜上溅到了一枚菜叶。

　　04年初，你背着吉他从首尔各个小有名气的pub一路唱到Kyra，原因很简单，你知道后者的待遇更好，离YG公司更近，有时你运气好的话能在舞动的人潮中发现YG的star，但更多的时候只能看到个把练习生，后来大红大紫的Bigbang成员志龙和永裴，你也见过那么一两次。那时候你早已经融入了Kyra，偶尔会和几个常来的YG青头小子侃侃Hip-Hop什么的，在你看来他们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但说不准未来。今天你在综艺节目里回忆起曾和这个天团那个偶像蹲在一起拼酒的时候，才觉得头重脚轻。

　　在Kyra，他们叫你Lita，在其他Pub，没准还有May、Lisa、Lily等等，彼时欢呼的人下一秒绝不记得你是谁，只有你还记得你是谁，你是罗瑛仁，一个活得暂且不太像样的Pub歌手。尽管你游走Pub渐渐形成了自己的风格，有了一些Fan，却始终没有成为star的机会。这是那一年里最使你叹息的事了。在JYP当练习生的初期你就一直梦想拥有属于自己的乐队，你是那些孩子中的老小，熟练贝司，懂一些打击乐器，乐感尚佳，时不时幻想自己在众多练习生中脱颖而出，被社长一举选中，飞黄腾达。你似乎把出道和成名这两个端点想得太简单了，因此五年的练习生生活也就彻底扑灭了你的那点儿功利，这五年你有三年活在练习和打杂中，打扫练习室，帮前辈买盒饭、运水，偷偷学跳Jazz，学校、公司、附近商店，日复一日巩固你三点一线的生活方程式，你们少有的激动就是在JYP正式艺人的MV、演唱会或公司策划的活动中跑跑龙套，幻想自己成为聚光灯下的主角。这三年使你明白，娱乐圈创造了各种看似不可能的可能，它让一个人飞黄腾达，也可以使其一生碌碌无为，这由运气主导，假如一个人没有耗的韧性，那他最好不要来闯这个圈子。

　　你看腻淘汰赛中姐姐们糖果色的裙子，听腻她们似乎一成不变的曲风，在JYP的最后一年，你怀疑自己的热情已经所剩无几，在姐姐们紧张筹备初演的时候，你出人意料地递了辞呈，表明无意成为JYP所要打造的主流女团的一员。JYP方面对你的决绝下了个“离经叛道”的盖棺定论，也没有挽留，一个黄毛丫头在有了出头之日，一切步入正轨的关头端架子，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个可笑的冲动。

　　E.B怀特说：“有谁求取孤独或者退隐，纽约将赐予他这类古怪的奖赏。正因其大度，城市的高墙里面，才容纳了众多这一类人；纽约的居民都是些外来客，离乡背井，进入城市，寻求庇护，寻求施展，或寻求一些可大可小的目标。”这么说来，你也算是来纽约探索自我价值的人群之一。那几天的纽约室外温度高达华氏九十摄氏度，你头枕着行李在距离机场两个街区的中档旅店间对着空调出风口喘气，在首尔和舅妈住了那么些年，你几乎遗忘了童年经历中该死的大热天所带来的烦躁。那是你离开JYP的第四天，是你结束三点一线生活的开始，是你自学习音乐后第一次回到有父母亲的地方；四天前你还和姐姐们忙碌在走向舞台的道路上，四天后你就一个人在这里了。你不知道从哪里涌上穷酸的委屈，埋在枕头里掉了许多眼泪，尽管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也许你长大了一些，但终究是个孩子。

　　那一夜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你想了很多，你问自己要在纽约呆多久，算计要置办的手续和东西，你发现自己只要稍微眯一小会儿，头脑里就会蹦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关于未来，甚至仅仅是明天，能预料的麻烦也实在太多。最后，你心情复杂地编辑了一封短信，终于向在纽约其他地区的父母亲坦白。你猜想他们的回电一定会打来，但不是今晚。

　　和琳娜在纽约认识是几周后的事，那大概是你恍惚度日的结束。你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小你两岁的妹妹，在你看来小家伙身上的一切都是那么新奇和可爱，你不知道JYP的姐姐们对身为老小的你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心情，比爱护更甚，如果不是自己还要忙着系统地学习音乐，琳娜也要去上造型设计课的话，你们每天都会在一起。

　　那天你爸找来这里的时候，你的心情是很差的。看到他平整的Dior衬衫雪白的领口和那张依旧轮廓分明的脸，你断定自己在首尔的这些年，他们远隔千里万里过着滋润的生活。你应该欣慰，但更多是恨，十几年来父母亲的不曾过问多少令人心寒，你甚至怀疑过他们不曾寄生活费给你；委屈时你尝试打电话给他们，就像所有离开父母还乳臭未干的孩子，却总在拨了几个数字键后不了了之，打破牙齿往肚里咽。你怎么能以为自己需要长辈的那点儿牵挂和帮助？所以当你看到你陌生的父亲把带来的大包小包摆到案几上的时候，很难说你的心情是平静的。

　　这两天你不是没有想象过和父母之间可能的对话，你以为他会劝你留在纽约，和他们一起，放弃在首尔发展音乐。这点你考虑好了，不会放弃音乐也不会住在纽约，只要是关乎理想你就很难委曲求全。然而谈下来后你才真正发现自己多么不懂面前的男人。你爸只是一再强调着纽约生活的种种细则，大到法律法规小到宴会着装，你们没有寒暄也没有讨论未来，你左耳入右耳出，始料未及的轻松，短暂的会面几乎使你以为你的父母并没有反对你干音乐事业，没有责怪你鲁莽的半途而废，甚至没有担心年轻人身上普遍稍纵即逝的热情。所以说你不懂他。在三、四年后，你才渐渐了解你面前的这个人，消化他那天提到你母亲时欲言又止的表情，了然他对你的信任和牵挂，但在那之前你确实还不懂他，尽管他是你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