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蠡之呓》黑桑

1、楔子·梦蠡

　　一座海上的孤岛傲然挺立在波涛汹涌的海上，任凭海上是狂风骤雨还是风调雨顺，它一直都静静地坐落在那，岿然不动。
　　这是一座富饶的岛屿，岛上的人民千百年来自给自足，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远离欺诈、争斗，人与人之间尽享其乐融融，日出而作，日落而归。
　　孤岛周围的海域有一波激流，会让所有的船只无法靠近，依仗这个有利的地势，让生活在孤岛上的蠡之一族的人千百年来一直安享与世无争的闲逸生活。
　　简璎驻足海滩边，观赏着一轮轮浪打潮回，脸上一片祥和宁静。即将步入知非之年，世间的纷扰已经和她无缘，她在这个世上，最大的意义就是守护她的族人，这也是她身为族长的责任。
　　表面不动声色的她，内心却形同翻腾的海浪。
　　神的庇佑快要消失了么？
　　那些善良的族人又该何去何从呢？已经习惯了与世无争的他们可以在九州觅得一席之地吗？
　　那一场盛大的梦蠡仪式，她迎着族人殷切的目光读出蠡之呓——

　　神之契约期至
　　故土覆灭在坼天的哀嚎里
　　水的善念枯涸
　　火的残怨燎原
　　曦光复苏，月的颠沛结束
　　蠡之灵裔循着硝烟的足迹汇聚在另一方土地
　　一切溯流归源
　　死生有命

　　所有族人脸上都挂着惊恐的表情，他们虽听不懂潜藏的意思，但是从简璎的表情就明白这是一场大灾！
　　——那个表情几十年不变的族长脸上，竟然突现震惊！
　　本应该给族人解释蠡之呓的含义，而简璎却失了魂似的离开了，丢下了面面相觑的族人，那一场梦蠡仪式就这样草率收场了。族长异常的举动更加深了族人心中的不安，大家都确信即将有大事发生。
　　梦蠡仪式是从先祖延续至今，每二十四年开展一次，是族长才有的特权，通过意念与神蠡交流，会获得神蠡的指示。
　　蠡是蠡之一族最神圣的神物，有着不可比拟的地位，可以说与蠡之一族相辅相成。蠡之呓千百年来从未出错，并带领着蠡之一族避过了无数次天灾人祸。
　　这一次，若是出错了该多好！
　　尽管简璎如此希冀，但她并不指望这种无端的妄想会成真。她也有神的血统，有指引这场宿命方向的能力，早已宠辱不惊的她此刻重拾了年轻时的斗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背水一战！
　　“族长，你需要的船已经准备好了。”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这是蠡之一族族人对族长的礼仪，表示——以我之虔诚，表崇高之敬仰。
　　“嗯。”简璎随便答了一声。
　　那片只在神的语言里出现的土地到底是什么样的？是否真的如神所描述的，那片土地的上空笼罩着权谋和欲望的浓雾，迷雾下掩藏着一张张贪婪的丑恶嘴脸？
　　若真是那样，为什么贝杉会一去不回？
　　要是贝杉在，自己就不用继承族长之位，也不用为此事忧心不已了。不，若贝杉还在，蠡之呓必然会是另一番景象。
　　“族长……蠡之呓暗示的到底是什么意思？”男子按捺不住好奇心。
　　“知道了有什么意义呢？你没有能力去改变它，知道了事实不过是平添绝望，不如就在此安静的等待。”简璎的话语轻柔，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告诉族人，这一趟远行，我会将所有事处理妥当，让他们不必担忧。”
　　这还是简璎第一次说谎，希望这个谎言对族人是起正面效果，与其担惊受怕地等待灾难的来临，不如开心到灾难来临的那一刻。
　　至于其他的，都由她来承担。就算同赴黄泉，她也会先为族人们探路。
　　“族长，您什么时候回来？”
　　“或许几个月，或许几年，或许……回不来了！”简璎眺望海天相交的地方，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无奈。她心中澄如明镜，回不来的可能性是最大的，她这个年龄，对生死已经没有什么执念。
　　若能用生命换来族人的片刻安宁，她也算死得其所了。
　　“可是，族里只有您一个灵裔了，下一次梦蠡仪式的时候该怎么办呢？”男子面带难色。
　　下一次梦蠡……那是多久以后了？二十四年……太远了，到了那一年，还能有多少双眼睛能以敬仰的角度一览海浪奔腾？
　　“以后不会举行梦蠡仪式了。”
　　男子诧异地脱口而出：“为什么？”
　　因为，神蠡在吐出最后一个字的瞬间，褪去了光芒，化为一抔尘土，在海水冲刷下，流浪远方。——神蠡已经寂灭。
　　它不再专属于蠡之一族，而是奉献给了整个瀚海。
　　“你以后就会明白的。”简璎打算瞒住这个事实。屹立于族人思想里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有多少人能坦然接受？特别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蠡之一族经不起这样巨大的考验，“从现在开始，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造好能容纳所有族人的船只，切记，要秘密进行。”
　　“族长？”男子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是不是蠡之呓……”
　　“不要妄加猜测，”简璎打断他的话，“这……只是做最坏的打算，做到有备无患。”
　　“是。”他跟随了简璎十多年，今天简璎的反应让他十分不安。
　　“葛樊，我去中州的这段日子，由你暂代族长一职。”简璎看着这个十二岁时被她收养的孩子，黝黑的皮肤更衬得他目光如炬。在这样安逸的生活熏陶下，族人基本习得了善良友好的性格和慵懒随性的生活态度，而葛樊因为童年变故，比同龄的孩子更加具有抗争的意识，也具备了一定的智慧和实力，在真正争斗来临的时候，或许眼前这个人才有能力带领族人捍卫属于他们的利益。
　　“族长，你说我……？”葛樊有些不可置信。他只是族长捡来收养的孩子之一，没想到竟得到如此抬爱。
　　“质疑我的眼光？”
　　“不敢，在您外出的这段时间，我会尽力达到您的期望。”葛樊坚定了信心。
　　“你很优秀的，别那么不自信。”简璎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一抹感动的光芒扫过葛樊眼底，他虔诚地行了一礼：“族长，您要保重，蠡之一族的所有族人都等待您的归来！”
　　简璎回头再看了一眼这片她生活了将近五十载的土地，踏上小船的甲板，松了系在河岸的绳子，小船一下被海浪冲了很远。
　　这艘小船在浩渺的大海里显得单薄，但它却稳稳的漂浮在浪尖，在海浪的推动下，淡出了葛樊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