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曳的高枝》屿姑

11、且看神针如何定海

　　小芳小薪听父亲发了话，只得带了自己爱人起身离家走了。李县长又吩咐老婆：“你还坐着干吗？不弄饭吗？”李妈妈只得进了厨房。
　　不久，陈希就踱到岳父家门口。这栋熟悉的独门小院，现在竟成了烫油锅一样，令他恐惧。他在门口徘徊良久，还是心里又产生大不了一死而已的念头后，才有了勇气，硬着头皮，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客厅没开灯，偌大的空间只有岳父一个人，在傍晚的昏暗中兀然默坐，令陈希觉得不怒而威。他想喊一声爸爸，但这个词语在舌尖上滚了几滚，却没有吐出来。
　　倒是李县长见了女婿，忙起了身，和颜悦色地招呼：“小陈回来了？站着干嘛，快来坐，快来坐。”说着径自走向墙壁按了电灯开关，客厅里顿时亮堂起来。
　　陈希与岳父四目相对，真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他怵怵地坐到沙发上，浑身僵硬，手足无措，只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化为一缕缕游丝，从身上悠悠飘离而去。
　　“爸爸，我……”陈希费劲挤出这几个字。
　　“哦，一点小事，还好没造成太大影响，过去就算啦，不必再提。”李县长及时截断陈希的话，“哦，那边也要妥善处理一下。啊，注意别让闹出来。”
　　这几句话真是大大出乎陈希的意料之外，他觉得自己身上的千斤枷锁顷刻就卸去了，真有绝路逢生的感觉，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李妈妈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女婿回来，就竖起耳朵听着客厅里的谈话。这会听丈夫的口气，轻描淡写的，好像就这么放过女婿。她实在心有不甘，忍不住，就快步走出来，说道：“是啊，小陈，往后可要当心点，你涉世未深，现在社会上的女人啊，一个个精得像狐狸……”
　　李县长见妻子跑出来插嘴，大为不悦，板了脸对她说：“弄你的饭去吧！你又知道些什么？”
　　李妈妈听了丈夫的批评，一肚子的不服，却也不再说话，心里哼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客厅里又恢复了翁婿俩对坐。陈希活过命来了，有了思维，觉得自己做下这事，无论如何，总得对岳父有个表示，于是又鼓起勇气，低头说道：“爸爸，我，我对不住……”
　　李县长却好像并不要听女婿道歉，大度地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算了，小陈，人生在世，谁能没个闪失？在工作上，哦，生活上也一样，犯了错误并不要紧，只要改正了，就是好同志嘛！”
　　这句典型的官腔话语，陈希自小到大，都听得烂熟了，全没当回事。可今天听岳父对自己说出来，竟如同听了福音一般，真觉得自己受了洗礼，将要获得重生。他心里油然升起对岳父的感激，口里却不知道如何表达出来，只痴痴地坐着，低头无语。
　　李县长见女婿枯坐着，知道他心里已经受够了，就想替他解除这份难堪。于是便对他笑笑说：“小莉在房间里呢，今天哭得不轻，你去哄哄她吧，女孩子嘛……”这句话，对陈希又是一道赦令，他恭恭敬敬地站起来，向自己卧室走去。
　　正要推门，却听见岳父叫唤他，他忙转过身来，面对岳父垂手侍立。李县长也就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说道：“小陈啊，我这个小女儿，被她娘惯坏了，不知怎么弄了一身的臭脾气，我也没有她的办法。还好她就是性子急些，人的本质并不怎么坏，待会……”李县长指指小莉房间，笑着对陈希说，“她那个火爆性子，还得你担待担待她。唉，女子与小人嘛 ，就是难养……。”
　　陈希听了岳父的话，只觉得万分惭愧，自己是应当负荆请罪的，可听岳父这话，倒像是女儿做了什么错事，做爹的低声下气求自己包涵她来着。
　　蓦然间，陈希有了一种顿悟，自己平日自视清高、目空一切，以为多么了不得。现在想来，真是少不更事书生气。看看岳父，人家有这么高一份地位，仍是严以律已宽以待人。这种顾大局、识大体的见识和胸襟、处事进退自如游忍有余的作派，才是大家的风范呢，自己哪一点比得上？
　　唉！陈希在心底悔恨地叹息一声，倒觉得自己突然间长大了，顿感昨非今是，人也就镇定了许多，好像忽然间对什么大事都有了担当。他这就挺起了胸脯，对岳父说：“爸，您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没事的。”
　　李县长听了女婿的话，点点头，陈希就推门进了房。
　　陈希进得房来，就感到更加轻松了，对付自己的妻子，他总更有办法。他见小莉伏在被子上哭，身子一起一伏的，就坐上床去，俯过身体，用手去扳她的肩。
　　小莉见丈夫来了，“嚯”地坐了起来，推开他的手，怒吼道：“流氓！别碰我！”
　　陈希见妻子披头散发，眼睛哭得肿肿的，好像五官都偏平了许多，丑丑的样子倒比平时可爱，心中早已柔情荡漾，就涎着脸说道：“你骂我流氓、恶棍，或者别的什么，我无话可说，照单全收。只求夫人别生气了，倘若气坏了身体，将来生出个小流氓来，后患可就无穷了，你说是不是？”说罢就伸手过去，要把妻子揽进怀里。
　　小莉哪里吃他这一套？扭动着身子不肯就范，口里叱道：“谁跟你嬉皮笑脸的！”
　　陈希立马应道：“哦，夫人不跟我嬉皮笑脸？那我就一脸严肃，反正夫人说一，我决不说二。”说着伸手帮小莉理理零乱的头发。
　　“那好，我要跟你离婚，离婚！”小莉一挥手说道。
　　“唉，事到如今——”陈希做了个仰天长叹的样子说道，“你为刀俎，我为鱼肉，要杀要剐，我都由你。只是离婚这事，你我都作不了主啊。”
　　“为什么？”小莉昂头问。
　　“你得问问你肚子里的小流氓，看看他同意不同意？”陈希不无得意地调侃。
　　“你——”小莉杏眼圆睁，抡起个小拳头，雨点般朝陈希肩上砸去。
　　过了许久，夜色降临，李县长才轻轻敲了敲房门，唤女儿女婿吃饭。小莉自然是赌气不肯出来的，陈希出来盛了一大碗饭，夹了好些菜，端进房里去了。
　　下面的事就不必多费笔墨，自古以来，闺房之中的事情，女的开揍、男的下跪或是男的动手、女的求饶，都是金不换的情调。
　　第二天早上，陈希照常去乌溪乡政府上班，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这样一场弥天的风波，被李县长三言两语就不动声色轻松化解了，而且他还顺便把个心怀二志的女婿，收拾得从此服服帖帖。他女儿的婚姻只是波动了一下，顷刻就转危为安，甚至从此更加固若金汤。
　　生活的智慧就有这种点石成金的神力，世人对此不可不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