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曳的高枝》屿姑

1、可疑的种子

　　高山有好水，平地有好女；高山无好女，平地无好水。
　　这是九岭山脉地区流传的民谣，山里人世世代代吟咏着这样的歌谣，却没谁去考究个中的奥妙。平地无好水，这个理所当然，不必说它。高山怎么会没有好女呢？比如像乌溪乡太阳岭这般青山葱郁、碧水澄明的地方，难道不是养育美女的风水宝地吗？可是，太阳岭的男女走出大山，与山外人比一比，总要自惭形秽的。身材矮矬、五官平庸好象是山里人的通病；头大胫小、歪脖斜脸等形形色色的丑陋之人，在这只有四五百人口的小山村里比比皆是；甚至弱智残疾的人口，也远远高出山外的比例。可见高山无好女的民谣，倒是一种现实的写照。
　　这个现象，让到山里来考察的地质工作者感到奇怪，有那细心的人，还把太阳岭的水土取一些带回去化验。不过带去之后，就没了下文，大概也没有找出什么破绽。其实这也无须化验水土，只要从人文的角度稍加分析，就能得到答案。象太阳岭这样偏远闭塞的小山村，从古到今，不知穷了几世几劫，山里但凡有个样子的姑娘，哪有不一门心思奔山外嫁走的？山外找得着婆家的姑娘，又有哪个愿意嫁到山里来受穷呢？于是山里小伙子娶亲，就只能寻那些因种种原因，被十里八乡的人挑剩下来的“落选货”。长此以往恶性循环的逆向淘汰下来，“高山无好女”的现实就唱进民谣里了。
　　但是民谣唱的也只是大概的情形，凡事都有例外。有遗传就有变异，哪一方水土都会养育自己的人尖，太阳岭这样的地方，养出一两个俊男美女也不足为奇。我们故事的女主角陆佳秀，她就是出生在太阳岭的山妹子，说她是鸡群里的鹤、乌鸦群里的凤凰，一点不过份。她生得柳树身桃花脸，明眸皓齿、顾盼生辉，走到哪里，身后总跟着一片“啧啧”的赞誉声。
　　佳秀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为自己的美丽骄傲了。她下山出村就不愿像村里人那样贪路程近点走那条石板小路，她喜欢站在村口的公路旁，踮起脚跟招招手，过往的司机总会停车，把这个漂亮的妹子带下山。
　　长大一点，佳秀慢慢发现，自己引人注目的因素不仅仅是美丽，村里人常用怪怪的眼光看她。常有人在她的身后窃窃私语，说她不是太阳岭的种。佳秀还小，不明白“种”不“种”的事情，不过，她猜测那大概不会是什么好事，心里栓上老大的一个疙瘩，让她很不舒服。
　　上了中学后，佳秀初开了知识，长成粗通人事的大姑娘，回过头去想那个“种”不“种”的事情，着实唬住了。佳秀生性心重，知道那个说法不会空穴来风，细细思量更是越想越真。看，娘珍珠是山外县城人家的姑娘，长相挑不出毛病，聪明能干更没得说，现在这个穷家也全凭娘撑着。爹陆庄发呢，长得又矮又瘦，头秃秃、脸绉绉，相貌配不上娘且不论，年龄也比娘长了十几岁，他们俩根本不是配偶的人。娘为什么奔山里来嫁给爹？佳秀想那是一定有缘故的。
　　再长大一点，佳秀根据耳朵里偶尔飘入的点点星星的传来言语，作出了大胆的推断。可能就是娘曾经和别人私相恋爱了，那个人的感情却发生了变故，不能娶她，而娘的肚子里已有了不速之客。在以前的年代，这种事情，是不能张扬，更是不容易处理的。娘只好找一个男人做幌子，生下肚里的孩子——太阳岭的单身汉陆庄发就成了那个幌子，而自己无疑就是那个孩子。
　　少年佳秀通过想像和推理，知道了自己不是太阳岭的“种”，心里羞怯不己。她早已急切盼着长大，谁知这个身子却是遮遮掩掩分娩出来的不洁之物，来路不明。她像做了贼一样，觉得抬不起头来做人。
　　佳秀心里怀上了鬼胎，家里的几个人，在她心里也分出了界线，娘和自己是一边的，爹和弟妹是另一边的，心底便暗暗的存着戒意。后来手下的一窝弟妹渐渐长大，佳秀因为自己特别的原因，常常审视他们，看着他们像爹复制品一样的相貌，心里的懊丧就少了许多。一个人生成弟妹们那种样子，就算根正苗红，也没有什么意思。她有时甚至为自己是个另类而感到庆幸，“种”不“种”的问题，才从心中慢慢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