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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part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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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病房里有人打呼。
这呼声忽大忽小,忽远忽近,变化莫测,当你以为他不打了,他突然拔了个高音,当你以为他好似电钻成了精,他又突然安静。要不是我腿断了,早就起来打人了。
睡不着,缅怀了无数和前GF的过往。
和无数相似又不相同的情侣一样,分不清是爱情还是亲情,或者只是在陌生的城市中本能的互相取暖。
有时候是一份早饭,有时候是加班到深夜时公司楼下的等候,更多时候是在冬夜的大街上漫无目的的走,前途就在黑暗中,我和你谁都看不清,但谁也没说。
是说医院这个地方,病人想要休息好,还真的有点困难。
七想八想的熬了大半夜,刚有点睡意,拖地大妈来了。
空气里充满了消毒药水的味道,没由来的情绪紧张,好像下一秒护士的针头就要扎到屁股上。
等大妈拖完地,消毒药水慢慢挥发了,困意又回来了。
小心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食堂大妈拿着菜单来了。
简直就是大妈二连击。
想到昨天那个毫无吃点的白米粥,再想到骑士的手艺,毫不犹豫拒绝了大妈。
然后眼皮又开始打架,周公在朝我招手。
可惜情深义重的周公被查房的医生们吓跑了。
我困得脑回路都迟钝了,医生说了些啥一点没记住。
总算医生查完房,没一会儿护士拿了今天的药来,顺带还有缴费通知。
我本来就缺乏睡眠脑袋疼,看到缴费单上的数字脑袋更疼了。
只好安慰自己反正公司会报销。
经过这一番折腾,我寻思着总算能睡了,合上眼没多久骑士来了。
我的娘啊。
我说你怎么来这么早?
骑士说不早了。
我抓过手机,7点半。
确实不早了,闹钟都响了。
这不,护士带着一个护工来,核对了名字说今天做CT啊,你别紧张。
我不紧张,我脑袋疼。
护工师傅和护士说推床么?护士说推轮椅吧。
就这么生平第一次坐上了轮椅。
这个轮椅吧,和婴儿车有异曲同工之妙,区别在于,这个轮椅前面是没有掩体的,导致我有种自己随时会被狙的错觉。
CT在另一栋楼里,鸿运当头医院正在修路,这一路颠吧的,我都怀疑接好的骨头又错位了。
骑士跟在边上说师傅您慢些。
护工师傅见多识广,很有经验,说推慢了他也疼,长痛不如短痛。
我竟然无言以对。
等到了CT室外面,我半条命都飞了,出了一身汗。
骑士递过一张纸巾,我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经过这么一趟,我是头也疼,胸口也疼,连本来不疼的腿也开始疼了。
但是吧,没住过院,不知道这其中的套路,原来这个8点不是做CT的时间,而是排队的时间。
那我这么早来干啥啊?我想睡觉啊!
骑士去问了医生,说前面还有2个。
我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几下,连带脖子那儿都抽抽着。
得,闭目养神吧。
在安静的大厅里,空调温度适宜,这么优越的环境,为什么全身都疼呢,这是对世界的控诉吗?是对黑暗的反抗吗?是为人类苦难的前途哀鸣吗?
骑士拍拍我说别在这儿睡,会着凉的。
我说为了地球为了全人类,我会保持清醒的。
边上的病患家属警惕地看我一眼,唉,革命的理想总是不被普通人理解。
骑士塞了个手机给我,还好我是断了腿不是断了手,否则可能只有去刷步行数装逼朋友圈了。
不想看新闻,手机里的游戏共计有并不开心的开心消消乐,每天上线就被打的天天打波利,以及对非酋不太友好的炉石传说。
讲真,作为一名骨灰级非酋,我一向不爱任何卡牌游戏,过年回家连麻将都不打。
手速比我快,意识比我好,甚至你玩个爹,赢我我都认了,脸好赢我不能忍啊。
我身为一个爱科学讲道理的工科生,对玄学家们一向高山仰止,因为这是一门我完全掌握不了的学科。
谁知道现在的游戏,要么看脸,要么看钱,更有又看脸又看钱的,长此以往,我恐怕要回归单机了。
就比如这个消消乐,我已经在这关卡了一礼拜了。
帮我过吧?我把手机递给骑士。
骑士皱了下眉,还是接了过去。
骑士,之所以叫骑士,直观反映出欧洲人的事实,还自带圣光。
脸好,胃口就好,吃啥掉啥,没一会儿功夫,这关就过了。
不服不行。
暗中叹了口气,点开下一关,护士喊我名字。
护士说轮椅不能进,于是我荣幸的又被骑士公主抱进去了。一回生两回熟,我已经对这个抱法不怎么抵触了。
CT这个东西,我在电视上见过,就是一个类似时空隧道的圆洞,人躺在下面,从洞里这么一过,就传送到了那美克星。
实际并没有,这个看起来如此科幻的机器,只扫了我的脑袋。
结束得太快,我还没缓过来,就被轮椅推回了病房。
几百大洋就这么扫一下,性价比有点低啊。
骑士说你这回要是摔个全身骨折,大概可以扫个来回。
那就别扫了,直接埋了吧。
现在推行火葬了。
我看看骑士,说我都这样了能对我温柔些么。
骑士说我一直对你很温柔。
我女朋友是看上你什么了啊,我忍不住说。
骑士有些尴尬,终于服软一次,能不提这个么。
好吧,虽然我不是提,但是耿耿于怀是跑不掉的。
骑士于是拿出了保温袋,从里面掏出数个保鲜盒,外加昨天见过的焖烧杯。
我立竿见影的心情好转,示意骑士把帘子拉起来,和谐社会,还是让另外两个病友眼不见为净吧。
骑士像超市促销员似的,一样一样打开给我看,什么烤翅了,烤金针菇了,蛋挞,烤虾,看完又一样一样收起来,说中午吃。
你是在逗我吗!
我说那早上吃什么?
骑士打开焖烧杯,里面是普通的白粥。
昨天还是皮蛋瘦肉的,今天变成了白粥,大师傅很不走心啊。
谁知道骑士又掏出一包东西,撕开往粥上一撒。
我看着一堆黄黄绿绿的细碎问这是啥?
骑士说香松。
啥?
骑士把撕开的包装袋给我看,上面全是日文,看着是个进口的。
看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开吃吧。
真别说,这东西和白粥一混合,立马让平白无奇的白粥上了一个档次,有点海鲜粥的意思。
正吃着,突然想起住院费还没教。
从手机壳后面拿出银行卡,和骑士说麻烦你跑一趟,密码还是那个。
骑士说你所有东西都一个密码太不安全。
我说脑容量不够记不住啊。
骑士又叹口气,拿着银行卡催款单走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光躺着怎么能这么饿,三下五除二就把粥喝光了。
手机上帅哥发来微信,问CT做了么?
我说刚做完。
一会儿帅哥说怎么样?
我说不知道,明天拿片子。
帅哥说那你好好休息,我下班来看你。
我刚想说不用了,又一想帅哥来了给骑士看一眼也挺好的。
一会儿骑士交完钱回来,说现在医院真先进,可以自助缴费了。
我说这是为了缓解排队太长。
骑士说没,大家都不会用那个机器,排队更长了。
我就想起火车站那个自助卖票机,刚出来的时候不会用,在机器前面挤成一堆。
所以科技有时候也是一种歧视吧?
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着急买票,生怕错过想买的车次,生怕买不到,在陌生的机器上摸索很久,周围是七手八脚帮忙的,后面是排队催促的,最后在众人的注视下,拖着行李跑向人工售票处。
这无疑是种灾难吧,像在丛林中迷路的食草动物,没有人来帮你。
所以现代社会才焦虑,生怕落后,生怕有朝一日变成自己嘲笑过的人。
科技,真的改变生活。
骑士转眼功夫,拿了笔电出来,编辑这个工作的最大特点,大概就是随时随地能办公吧。
笔电我也有啊,于是也拿出来,讪笑着对骑士说开个共享呗。
看在我是病患的份上,骑士一脸不乐意的开了共享。
虽然现在电脑的大部分功能手机上都有,但还是电脑用起来爽啊。
结果一顺手就开了邮箱,简直被自己的敬业精神感动。
在一堆部门转发里,淘到了小李的邮件。
小李向我表示了慰问,并暗指托我的福,培训改革计划暂停了。
还有办公室的王老五,说我不在之后,他游戏一直在卡壳,希望我能早日康复,继续引领办公室的电竞事业。
从来没发现自己这么重要,又被感动了。
于是回邮件报平安,一抬头,看见骑士戴着个眼镜,哒哒哒地敲键盘,就问你在打什么?
骑士说打个文章。
我说编辑要自己写文章的?
骑士就摘下眼镜说社里开了个公众号,每天都要更新,约不上稿只能自己来。
我说现在公众号现在挺流行啊,叫什么?自媒体?
骑士点点头,说现在就是猪满天飞的时候。
我说来个二维码,我给你加点订阅量。
骑士看看我,戴上眼镜继续码字了。
真是小气。
骑士他们杂志,有点“青年文摘”、“故事会”的意思,讲好听点就是充满了怀旧气息,既不前卫,也不新潮,恐怕也无法引领年轻人的生活方式。
社会发展讲究到什么阶段办什么事,没有经历过急速的扩张发展,怎么能领会小而美。
现在翻出台湾90年代的流行音乐,听罗大佑唱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他们挣扎过的,我们正在挣扎,何其相似。
年少的时候不懂,觉得呐喊很酷,便也学着强说愁。年纪大了满腹委屈,却连呐喊的勇气都没有。
摇滚的时代过去了,民谣的时代也过去了。
半夜里躲在被窝看“故事会”蠢蠢欲动显然已经不合时宜,看个直播吧,给磨皮到脸孔模糊的主播送个游艇,听她诚挚的谢谢你,就可以安然入睡了。
哎,我说,你以后完全可以在家办公嘛。
骑士眼都没抬,说工作需要仪式感。
仪式感是个什么东西?
骑士不理我,度娘之。
度娘说仪式感是人们表达内心情感最直接的方式,又说其实生活除了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跟没说一样。
骑士说有些事需要一定的程式来和其他事加以区别。
比如需要早起赶地铁公交到办公室这个仪式,才能把工作和日常生活区别开。
否则工作就和日常一样了。
我说这不是挺好?不是一直说要将工作融入生活么?
骑士又叹了口气,码字去了。
大概我就是不可教的孺子。
但是话说回来,我也不爱在家工作,太费电了,尤其是在这种秦岭以南没有暖气的地方,冬天持续受到魔法攻击,血槽永远只有半条。
刷了会儿网页,有些无聊,现在都看在线视频了,导致我硬盘里一点存货也没有,用着流量上B站就是作死。
结果就这么睡过去了。
骑士说想睡就睡也是一种福气。
我啃着鸡翅说晚上没睡好。
骨头断了大概和长身体那会是一样的,总之我胃口奇好,当然一部分原因是经历过种种,我已经能坦然面对了。
骑士问昨天谁给我打的开塞露,我说是帅哥,他就一脸想笑又故意憋不住的表情。
无所谓,我成长了。
我说所以今天得劳驾您了。
上完厕所出来,看见新病友围着的帘子拉开了,病友坐在床上,一头黄毛,脸肿得像个日本南瓜。
旁边有个中年妇女在给他喂饭,一边轻声絮叨着。
黄毛看起来也就16、7的样子,两只手都绑了绷带,看来这打架下手挺狠啊。
隔壁床的小哥上去搭讪,没说两句,中年妇女就捂着脸哭起来,吓得小哥赶紧安慰几句逃回来,看见我,凑过来小声说了句当妈的不容易。
一时间病房里安静了,只有细微的呜咽声。
我觉得很尴尬,叛逆的儿子和焦虑的母亲,如此典型。
还好护士进来换药,总算解了围。
这个黄毛倒是一句话没说,也可能是脸肿得没法说话。
他妈临走的时候来打招呼,让我们照应一下,她回厂里上班。
骑士始终码字状态,往来应答,处变不惊的样子。
我看文章说,这种喜怒不与形于色的人,一部分是真的内心强大,一部分是害怕社交。
我觉得骑士是后一种的可能性比较大,对谁都好,也就对谁都不好。
下午海龟副总屈尊给我打了个电话,向我表示慰问,让我安心养伤,医药费公司会尽力解决。工作上的事目前由小李接手,有什么问题他会来找我。
得,黄鼠狼给鸡拜年。
刚把海龟副总的电话放下,经理老头又来个电话。
例行安慰之后,老头说明天有个产业升级专项研讨会,他去了之后把录音发给我,让我领会整理。
我说经理大人,我这还没出院啊。
老头说没事不急,下周之前给我就行。
这下周也没几天了啊!
骑士看我愤愤地放下手机,来了一句不会拒绝的人呐。
我瞪他,你会啊?
骑士笑笑说,我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