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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楔子 ...

  •   楔子

      一直以为,只要去了南方,就可以与北方彻底的划清界限,只是她却从不知,她的人虽已处江南,可她的心,却早已在离去的时候,远远地被遗落在了北方的京师。
      一

      时值初春,万物苏然。
      而扬州城内,却到处是一片死寂。
      宽阔的街道上寂寥无人,路旁的家家户户皆是闭门自哀。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彻底的打破了城内的静寂。
      不知是行了多久,终于,华丽的马车在一座长亭处停下。
      赶车人忙跳下车来,一脸恭敬地对着车内之人道:“夫人,到了。”
      少顷,便见刻有龙凤图案的车门被打开,露出了一张绝美的容颜。
      车内之人冷眼环顾了一下四周后,这才在赶车人的搀扶下,缓缓下了马车。动作优雅而不失高贵,让人不觉猜想这美貌少妇究竟为何人?
      倏尔,一阵琴声突地从长亭中响起,缠绵婉转,令人心旷神怡。
      待琴音落下之时,美貌少妇已身至亭内。
      俯眼望着弹琴人略显孱弱的背影,美貌少妇的唇角迅速牵起了一抹残酷的冷笑:“刘贵妃,你还记得我吧?”
      听得此音,弹琴人不觉微怔了一下,但很快,她便恢复了往昔的平静。缓缓转过身来,见得是一张清秀的素颜,没有太多的脂粉装饰,更没有太多的喜怒哀乐。
      默默注视了美貌少妇许久,弹琴人这才微皱烟眉道:“萧贵妃,与我刚离宫时相比,你瘦了许多。”
      萧贵妃狠狠瞪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这还不都是拜刘贵妃所赐。”
      听出了她话中的怨恨,弹琴人淡淡笑了一下,故意转开话题道:“萧贵妃此次前来,不仅仅是为了找我叙旧这么简单吧?”
      见她话锋陡转,萧贵妃也没再多加抱怨,只是用丝帕轻轻拭去了早已盈满眼睫的清泪,冷声道:“其实我本是不想来的,可是皇上临去前却百般的乞求我,要我在他去后能代他来见你一面,并让我告诉你,今生,是他欠了你,并说,早在十年前,他便欠你一个承诺,一个让你幸福快乐一生的承诺。”
      “原来,这一切他至今还记得。”弹琴人凄然一笑道,慢慢将目光滑到石桌上那把无郁琴上。泪水,不知不觉的从眼眸中落下,一滴一滴的砸在无郁琴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好似一把石锤,一下一下的敲打着她的心口,直至将它敲碎为止。
      方值此时,那被她尘封已久的昔日往事亦如波涛般,毫无预兆的大肆向她汹涌而来……
      二

      至今,她仍清晰的记得,初见他时,她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那一年,黄河地区起义军势力正盛,她的父亲怕她遭受战乱之苦,便派人将她送至了江苏的扬州。
      也正是在那里,她和她第一次相遇,那个让她爱恨了十年的白衣少年,那个让她逃避了十年的俊逸少年。
      “其实,现在想起来,爱,有时也只不过是一个眼神的事情。倘若当初我们并没有四目相逢的话,或许,以后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弹琴人轻轻叹了口气,香炉里的烟雾缓缓升起,将四周笼罩的有些朦胧,一如她的心,迷惘与无措。
      “可是这一切还是发生了,不是吗?”
      萧贵妃略有些恼怒的瞪了弹琴人一眼,而对此,弹琴人早在宫中就已经习以为常了。是以,她只是一脸无奈的笑了笑,然后,低头轻轻的抚摸着无郁琴的琴弦。她的动作是那么的温柔,仿佛是在抚摸着一个爱人的脸庞。
      那一刻,不觉让萧贵妃有些惊呆,原来,冷若冰霜的刘贵妃也会有如此柔情的一面,只可惜,他,却再已不能看到。
      三

      不知是那白衣少年的,模样太俊了,还是他那似雾般迷蒙的眼神太过迷人,一时间,她竟看得有些失神。直到指尖处突然传来的一阵剧痛,方让她豁然意识到,原来,她还在弹琴!
      许是看出她被琴弦割伤了手指,白衣少年忙急步走到她面前,柔声询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略显沙哑,但却并不缺乏磁性,正是她喜欢听的那种。
      仰首望着白衣少年满是关心的双眸,她的心中不由发出一阵惊叹。他的睫毛真的很长,浓黑修密的犹如玉蝶蹁跹,让人的目光不忍移去。
      但马上的,她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慌忙的垂下了臻首,消瘦的两颊亦是羞得绯红。
      白衣少年见她这副娇态,心中虽觉好笑,却也识趣的没有多问,只是轻轻赞了句:“姑娘,你弹得曲真好听。”话罢,便丢给她了一条白色丝帕,转身扬长而去了。
      侧耳静听着越走越远的脚步声,她这才缓缓的抬起头来。目送着前方愈来愈为模糊的白色身影,手握着那条还残存着它主人身上气息的白色丝帕。莫名的,她的心底竟升起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只不过,彼时的她并不知道,原来那种感觉便是爱,一种能让人欲罢不能、整日牵肠挂肚的东西;一种能让后来的她轻而易举的陷入万劫不复的东西。
      四

      “自从那次初遇之后,你们就相爱了,对吗?”
      不难听出,萧贵妃的问话中带着浓浓的醋意,可她,却并不介意。因为,从第一次见到萧贵妃时,她就已看出,萧贵妃亦是深深的爱着他。
      其实后来的日子里,她也有在想,或许,萧贵妃才称得上是最爱他人,毕竟,她的爱是那么的干脆,完全没有掺加任何的杂质;而她自己,自从家人惨死的那一刻起,她对他的爱,便已经奠定了恨的基础。
      “正德七年,农民起义声势更加的浩大,朝廷派重兵反扑。闰五月,义军在湖广应山县与官兵激战,失利。义军首领赵鐩突围后,削发化为僧人,潜渡长江南岸,再图大举,不幸在江夏被俘……”
      话未说完,萧贵妃便厉声打断道:“你提这些干什么?难道这些和你亲近皇上有关吗?”
      “你以为呢?”弹琴人含笑反问一句,随即又一脸淡然道,“一个将死之人,哪里还有时间去和人闲聊一些题外的事情呢?”
      萧贵妃听得此话,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她哆嗦着红唇,难以置信的睁大了杏眸:“你……你怎会知道我下了毒?”
      弹琴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擦去了嘴角溢出的鲜血继续又娓娓道来……
      五

      听到赵鐩被俘的消息后,她仿似遭到了晴天霹雳般,半晌的无语。
      “小姐,你一定要想想办法啊!”
      转眼看着一脸焦急的管家福伯,她不觉露出一丝苦笑,她也想救他出来啊,可是这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她而言,又岂非是易事?
      正值束手无策之际,她突然瞥见了躺在床头上的那条白色丝帕,于是,她想到了他——那个眼神迷蒙的白衣少年。
      六

      “小姐,就是这家了。”
      仰首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朱红大门,她略微犹豫了片刻之后,便缓缓抬起了如雪般白嫩的藕臂,正当她准备要敲门时,福伯的声音却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小姐,你真的确定这院子的主人能救回主公吗?”
      尽管早已从手下的汇报中得知这座院子里的主人绝非泛泛之辈,可是在福伯的眼中却仍旧是写满了怀疑。
      这也难怪,毕竟福伯他绝非仅仅是一个管家而已。
      是以,她并没有作出过多的解释,只是淡淡的望着从小看着她长大的福伯,笑道;“福伯,赌一赌总比不赌的好吧!”
      见她心意已定,福伯自知多说亦是无益,无奈下也惟有轻轻的点了点头,道:“那,小姐,就让老朽我去敲门吧!”
      七

      “谁呀?”伴随着清脆童音的落下,面前的朱红大门亦被一个年纪约莫十三四岁、长相俊俏的小丫头给打了开来。
      “请问贵府公子在吗?”
      开门丫头瞧了瞧一脸卑笑的福伯,又侧首望了望福伯身后一袭白衣的她,灵动的双眸中立即溢满了鄙夷,嗤声道:“对不起,我家公子的客已经满了,您若是想献女儿,就请改日再来吧!”
      说罢,便欲退身关门。
      福伯见状,忙疾步上前将脚插入门槛内,低声陪笑道:“姑娘,你误会了,我们家小姐今日前来,纯粹只是想送还你家公子东西的。”
      “是吗?”
      开门丫头满脸狐疑的再次将始终缄口不语的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确信她的确对自己造不成什么威胁后,这才冷冷的望着福伯道:“好吧!我今日就姑且信你一次,只是,老头,除却你家小姐外,其他任何人都不得踏入这院内半步,包括你。”
      八

      刚踏入院子的时候,她真的误以为是来到了世外桃源。
      举目望着满园的桃花盛开,第一次的,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惬意,与轻松。缓缓伸出葱白玉手,纤细的指尖逐一触点着朵朵粉嫩的花瓣,一丝毫不沾染尘俗的笑,不经意间的,在她淡漠的唇角肆意泛滥开来……
      “一条丝帕而已,至于劳烦姑娘亲自跑来一趟吗?”
      背后忽然升起的一声质问,使她禁不住的打了一个寒颤,慢慢转过身来,抬眼望着他那双溢满嘲弄的漆黑双眸,还来不及收回的微笑,顿时在唇角处僵住。
      原来,他也是将她看成是那些贪图富贵的势利女子了。
      苦笑着轻摇了摇臻首,她佯装淡然:“朱公子说的对,一条小小的丝帕确实不足以劳烦民女亲自跑来一趟。”
      “朱公子?”
      见他面带疑惑,她不觉莞尔一笑:“当今世上,除了朱公子,胆敢在自己的丝帕上绣着朱寿名字的人还能有谁?”
      “你很聪明,说吧,你今日找我来究为何事?”
      既然自己的身份已经被识出,所以,他已没有必要再做无用的隐瞒。
      或许她并未料到他会承认的这般爽快,一时间,竟有些许的错愕。但很快,她便意识了过来,慌忙屈身跪在他面前,咬牙轻声道:“民女斗胆恳求朱公子能够法外开恩,饶过赵鐩一命。”
      “原来是为他而来的呀!”唇角带笑的注视了她良久,冷不防的,他猛地俯下身来,伸手用力托起她尖小的下巴,犀利的双眸紧紧地盯着她微启的樱唇,寒声道:“你即已知我的身份,那么你就应该清楚,我这个人向来是不会白白给予他人帮助的。”
      话音甫落,她只觉眼前一晃,他的唇便已贴上了她的唇。瞬间,她只觉浑身似被抽干了般,完全使不出一点力气,一双小手紧紧地攥着他洁白如雪的衣襟,勉强支撑着自己将要虚脱的身体。
      仿佛是感觉到了她内心深处的惊恐,他轻轻一笑,灵活的舌尖细细的描绘着她的唇线,缠绵的四瓣唇都已濡湿时,他才低声呢喃道:“无倾,今晚留下来陪我。”
      清风徐来,桃花缤纷,悠悠落于院中一对唇齿缠绵的男女身上,隐隐散发着一种摄人心魂的美。
      九

      翌日,清晨。
      慢启秋波,抬眸注视着倚在床边那个削瘦的白色背影。恍惚中,她好似在他身上看到了一股难以言明的巨大的疼痛与落寞。
      心,莫名的被抽动了一下。
      正欲要开口询问,却被他抢了个先:“你走吧!赵鐩的是我一定会尽力的,只是,我绝对不敢保证失去一条腿的他,能否活着回到扬州。”
      “谢谢!”纵使不能够将赵鐩完完整整的救出来,可是她已经很感激了。
      毕竟,对于朝廷而言,赵鐩领兵起义,犯得可是诛杀九族的大罪,而他,能够留他一条性命,这,已经算是格外的开恩了。
      是以,她并未多说,只是羞红着脸准备穿衣离去。然而此时,令她意想不到的事情却发生了。
      她的衣服,竟完好无缺的穿在身上,丝毫没有被脱去过的痕迹。
      许是猜出了她心中的疑问,他转身一脸自嘲的笑道:“世人皆道,当今皇帝是一个荒淫无道的大色魔,可是他们哪里又知,女人只不过是他用来慰藉自己心灵空虚的工具而已。倘若是对于他心爱的女人,纵使是她愿意,他也不会去脏了她的身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笑容中所包含的辛酸与无奈,她想要安慰他,只是,却无从开口。
      回到家中的当日夜里,她便收到了他临走前派人送来的一把檀香木古筝,和一封信。信上说,他要把这把古筝取名为无郁琴,因为他希望她一生都能够无忧无虑、幸福快乐。
      这,是他对她的承诺。
      轻轻的摩挲着刻在无郁琴上的两行字: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顷刻间,泪如雨下。
      她明白,这两行字,正是暗示他内心深处真正的自己。而且,她更明白,正是因为彼此的相爱,所以,她与他,今生便再无可能!
      十

      “从那以后的以后,我就每天等着赵鐩被释放的消息,可是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到最后我苦苦等到的竟是赵鐩被施以薄皮之刑的噩讯,而且,让我最不能忍受的是,朱厚照这个昏君他竟然用赵鐩等人的皮骨去装饰他那华丽的马车。你可知道,当时的我对他有多么的愤恨与失望吗?是他,亲手毁了他送给我的承诺;是他,让我从此变成了一个彻底意义上的孤儿。所以,在当时,我就对天发誓,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会用他亲手送给我但又被他亲手毁掉的承诺去报复他。”
      由于内心的激动,弹琴人的最后几句话几乎成了咆哮。显而易见的,她看到萧贵妃重重打了个寒颤,好似也深深体会到了她话中满含的仇恨,与凄凉。
      但最终,萧贵妃仍是硬着头皮轻声问了一句:“赵鐩究竟是你什么人,他的死至于让你对皇上的恨那么的深吗?”
      弹琴人冷笑着用衣袖狠狠擦去嘴角上沁出的,如玫瑰般妖娆且诡异的赤红鲜血,面无表情的反问道:“如果是你唯一的亲人被残忍的剥了皮之后,还要成为装饰马车的工具,你会怎么样?”
      “什么?”
      出于震惊,萧贵妃几乎要从石椅上站了起来,可她毕竟也在皇宫中生活了十余年之久,后宫内的明争暗斗早已将她磨练的处变不惊了,是以很快,她便镇定了下来,带着试探性的语气,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赵鐩就是你爹,对吗?”
      弹琴人无所谓的笑了笑:“你说得没错。”
      萧贵妃的确说得没错,她原本是该姓赵的,只是,自从她爹死后,她便不知道她姓什么了。迫于生计,她开始流浪于扬州的角角落落,整日以卖弄琴艺求生,饱尝着人世间的辛酸苦难,直至她遇到了杨腾,她那颠沛流离的日子才算是走到了一个尽头。
      十一

      “杨腾?”
      低声呢喃了一句,弹琴人不由得凄然一笑。
      唉!这个曾许诺会在大漠等她一生一世的温柔男子,只恐怕,她今生是再也无缘与他相见了,想到这里,她的思绪不由自主的飘向了那个月满西楼的夜晚。
      “无倾,或许你早就应该将心中的仇恨放下,毕竟,报仇对你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
      盈盈月下,杨腾有生以来第一次,已是最后一次向她说出了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
      其实,杨腾说的并没有错,找当今皇上报仇,对于她这样一个弱小的流□□子来说,希望实在是太渺茫了。可是,她又心有不甘,不甘他当日送给她承诺;更不甘她爹尸骨相离、尸身不整的惨状。无奈中,她唯有将迷离的目光飘向窗外,面带苦笑道:“这个,我又何尝不知,只不过,我心不由己。”
      “你心里仍是忘不了他,是吗?”
      微微中,她听到杨腾的声音中含有些许的失落。
      而她,并没有从正面去回答他,只是转身静静的望着他。许久,才淡然开口道:“杨腾,你娶我好吗?”
      恍惚间,她看到他的身体紧紧一颤,隐约中,她瞧见他那狭长的双眸中似有莹光闪闪。但最后,他依旧是咬着泛红的唇,点了点头:“无倾,不管你想要做什么事,只要你喜欢,我都会答应你。”
      那一刻,柔美的月光缓缓地洒泄在杨腾是柔和俊美的脸上。她默不作声的注视着眼前这个有着女子般绝美容颜的男子。第一次,从他那总是透着妖魅的眉间找到了满满的凄怆。她知道,她这样做无疑是在用迟钝的刀子慢慢地向他的心口处划去,虽不至死,却也让他痛得泪流满面,可是为了报仇,她,唯有选择义无反顾。
      十二

      太原第一歌姬刘良女要嫁给中原第一绝美乐师的消息,霎时间传遍了大江南北。
      身穿着凤冠霞帔,头掩着大红绫罗盖头,耳闻着轿外的镭音鼓乐,她的心,开始一点一点的走向深渊。忆起当日青楼内她在他面前大肆的卖舞求笑,为的不正是吸引他的目光吗?而如今,是否会来?这一步险棋,走的究竟是对,还是错?她,已开始怀疑!
      “既然已经决定嫁人了,还抱着那把臭琴干什么?”
      冷冷的话语,如同地狱发出一般。
      心,无端由得一紧。
      她缓缓的掀开大红盖头,抬首间,正好撞上一双犹如蛇蝎般阴骘的眼睛,她的嘴角不由渐渐泛起了一丝冷笑:“歌姬出嫁,而当今圣上却私闯花轿,这要是传了出来,不知天下人是否会嗤笑皇上的色胆包天?”
      听罢此话,他的嘴角亦渐渐泛起了一丝冷笑,双目也开始从阴鸷变成了戏谑:“你这是在怀疑朕对你的真心?”
      什么时候都是如此,骄傲的不可一世。她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他处。而他,好似并不想给她沉默的机会,伸手紧紧捏着她的下巴,逼迫她的目光与他相对。她想挣扎,却不想看上去如此清瘦的他,手劲竟会如此之大,是以少顷,她的下巴处便显出了一片紫青。
      或许是看到了她下巴处的伤痕,亦或许是看到了她眼中流露出的深深的爱与恨,他的眼中不觉多了丝无奈:“无倾,你当真这般恨我吗?”
      “恨,我当然恨了,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我恨不得将你五马分尸,碎尸万段。”
      望着她咬牙切齿的表情,他的眼神愈加黯淡起来:“无倾,我一直以为我可以就这样放弃你一辈子,可是知道当我听到你要嫁给他人的消息时,我才可耻的发现,原来我根本就做不到。”
      听他此话,她的心竟不争气的疼痛了起来。当看到他为她许下的承诺时,她又何尝不知他的良苦用心。因为他太过爱她,所以他不愿意让她遭受到后宫权利的倾轧。只是,那又如何!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她对他的爱,早已被浓浓的很所湮没。
      思及此,她的眸中迅速抹过了一丝寒光。
      而这,又怎能逃过他敏锐的双眼,牵强一笑,他问的心痛:“你想杀我,对吗?”
      顿时,她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见自己所猜非假,他凄楚一笑;“原来你要嫁给杨腾,这只不过是你的一个赌局而已。无倾,你赢了,我杀了你爹,理应偿命!”
      说完,他便轻轻闭上了眼睛,嘴角处依旧带着那丝凄怆无奈的微笑。恍恍中,她像是又看到了当日窗边他那满是落寞的背影,泪,潸然而下。不能自己地伸手轻抚着他白皙如玉的面颊,她笑的悲凉:“朱厚照,今生我不忍杀你,那就等来世吧!”
      话音刚落,她便从衣袖下取出一把匕首,用力向自己的小腹处刺去,殷红的鲜血,瞬间滑满了她的柔荑,在大红喜服的陪衬下,更显妖艳异常。血泪模糊中,她看到他惊慌失措的表情,之后看到他将自己紧紧拥入他的怀里,大声呼叫着自己的名字,她好想回应,只可惜她已没有力气去开口,唯能随着眼角处溢出的最后一滴清泪,慢慢向黑暗中陷去……
      十三

      “后来呢?”
      “后来?”弹琴人轻轻一笑:“后来我就被他带进了皇宫,他请了宫中最好的御医为我医治,而再后来的事情你都已经知道了。”
      是啊!再后面的事情恐怕萧贵妃是不想知道也必须要知道了。
      太原第一歌姬与第一乐师的大婚之日,皇上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新娘掳至宫中,并诏告天下,要封她为夫人。这在当时,不知被多少王公大臣、黎民百姓雨啊怨声载道,而他,连理也为理,甚至,连开口解释一下也没有!
      “那杨腾呢?你利用了他,并抛弃了他,难道你就不觉得有愧吗?”
      萧贵妃略含嘲弄的质问,霎时将她精心伪装的面具彻底的击了个粉碎。是啊!杨腾,那个才华横溢,乐曲红遍中原的少年乐师;那个曾对她百依百顺、百般呵护的俊逸男子,该如何叫她能够忘怀?
      犹记得,当日在皇宫之内,她轻轻为她掖好锦被,俯身在她耳边喃喃细语:“无倾,这出戏,我只能帮你演到这里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要记得,我会在大漠等你,一生一世!”
      随后,他慢慢的直起身,朝我微微一笑:“无倾,能够为自己心爱之人毫不犹豫的为自己种下连情蛊的男子,当今这世上已是少得可怜,皇上爱你胜过他的生命,这一点,我自愧不如。所以,我唯有选择放弃。”
      他的笑,是那么的酸涩,似被泪水浸过一般,凄苦,与悲凉。
      她想叫住他,可是自吼间传来的巨大疼痛却叫她口不能言,泪流满面的望着他黯然离去的背影,豁然间,她竟发现迎亲时的大红喜服仍旧完完整整的穿在他身上,在阳光的照耀下,几乎是一个极大的讽刺。
      那一刻,从此在她的脑中永远的定格,既而也便成为了她心中永远的痛。
      十四

      “那你出宫以后有找过他吗?”萧贵妃轻声询问道。
      见弹琴人摇头,萧贵妃不由一脸迷惑道:“为什么不去找他?”
      弹琴人含笑指了一下桌上的无郁琴,柔声道:“这便是理由。”
      一动不动的盯着无郁琴上不知被抚摸过多久,已有些模糊不清的两行字: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刹那间,萧贵妃明了心中所有的疑惑。
      原来,并非是弹琴人不愿去找杨腾,而是她想要守住她那颗真爱的心;更原来,并非是弹琴人早就知道自己下了毒,而是在听到皇上逝去的消息后,她便已有了尾随他去的意愿。
      原来的原来,这所有的一切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误会,弹琴人爱皇上的心,早已超越了爱的本身,更原来的原来,自己一直颇为得意地认为自己已进入了他们的恩怨情仇之中,殊不知,费尽心机,到头来,自己也不过是成为了一个近距离的局外人而已!
      只可叹,现在才恍然觉悟这其中的一切,为是早已晚矣,含泪望着伊人慢慢倒下的玉体。泪水,情不自禁地在萧贵妃的眼中竞相涌出,洒落坠地,晶莹剔透。为她,为弹琴人,亦为那个被皇上苦苦隐瞒了十年的真相。
      十四

      “真相,什么真相?”
      屋内的人皆将不明的目光投向安然坐在柜前的蒙面老板娘萧无心。
      说也奇怪,寻心客栈都已经在这西北大漠开张了数十年了,可这里的人们却从未见过萧无心真实的面貌,也始终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是听她说,她是从遥远的京师来,到这,只为寻一个人,而至于这个人是谁,她不说,别人也无从得知。
      萧无心淡笑着环顾了一下四周,待她的目光落在屋内一个冷眼处的蓝衣男子身上时,杏眸猛地一怔,但眨眼之间,便又回到了往日的疏离与冷漠,开口幽幽道:“其实当年杀死赵鐩的人并非是正德皇帝!”
      “什么?”
      瞧见众人一副吃惊的表情,萧无心不觉微蹙了一下秀眉:“没想到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我还试着般放不开。”自嘲般的摇了摇头,她才正色道:“当年正德皇帝快马加鞭的从扬州赶到京城后,便暗中下令断了赵鐩的一条腿,继而就把他给放了。只是不是怎的,这件事竟传到了太后的耳中,太后恼他被美色迷失了心智,可又不想与皇帝发生正面的冲突,就秘密派人将赵鐩给杀了,等皇帝得知消息后,赵鐩早已是气断多时了。”
      “那正德皇帝为何不向赵姑娘解释呢?”
      显然,诸听客是越听越糊涂了。
      “唉!”不知是因为内心早已麻木许久的疼痛,还是因为对正德皇帝深深的惋惜,萧无心轻轻叹了口气:“解释与不解释又有何区别呢?毕竟杀死赵鐩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正德皇帝一向敬爱有加的母后,他深知太后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朱家的江山社稷,怎还能忍心责备?无奈之下,他唯有忍泪下旨对赵鐩的尸体施以剥皮之刑,名则曰以儆效尤,实则是为了让赵无倾更加的恨他。因为他很清楚,与其不能相爱,倒不如让她以恨为支撑,努力的活着,只希冀着有一天能够手刃仇人,替父报仇。“
      “哦!”
      众人听他此言,方才豁然大悟的点了点头。萧无心见状,抬首望了一下窗外仿是上了一层金黄色蚕丝绸缎的天空,起身歉然道:“对不起,各位,到了我们要打烊的时刻了!”
      寻心客栈日落前打烊,早在它开张之日就已向众人说明,是以大家虽仍处于意犹未尽之中,却也不想坏了规矩,只得各自悻悻的离去了。
      目送着众人离去的背影,萧无心这才长舒了口气,趋步来到门外,举目凝视着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阔场景,写满岁月沧桑的眼中终于爬上了一丝笑意:“杨腾,你终于来了。”
      叹罢,她便转身关上了房门,似要完成一件壮举般的阻隔了这世间的嗔怒痴颠爱贪欲,亦彻底的关闭了那如梦魇般缠绕她多年的思忆:
      宫外,隔着房瓦的缺口,她看到他慢慢地将一只十年连情蛊虫放入他的耳中,然后听到他柔声的对躺在龙塌上那个满脸恨意的陌生女子道:“无倾,答应我,陪伴我十年,让我安心的辅佐厚熜为帝。十年后,蛊毒将要发作之时,我自会放你!”
      尾声

      次日,便听人说,寻心客栈昨夜突然失火,待人们发现时,寻心客栈早已化成了一片火海,而至于那神秘的老板娘,也葬身在了火的海洋之中。
      后来,听人说,每日都在大漠吹箫的那个蓝衣男子莫名的不见了。
      再后来,又听人说,扬州长亭旁一座不知名的坟墓前忽然出现了一名身穿蓝衣的俊美男子,整日吹着一首凄凉婉转的不知名曲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而至于,长眠在那座孤坟下的人究竟是谁,却是谁也不记得了,唯有在看到墓碑上的两行字“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时,才会有些许的觉悟,但很快,便被时间的风给吹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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