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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 几个流浪者 程珂阳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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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珂阳是我在阿根廷认识的第一个人,与他结交很轻松。
原因如下:第一,他是个很简单的人。第二,他是个浪子。第三,他很像一个人。
我是在一个探戈酒吧认识程珂阳的,之所以会去那种地方,也是因为一部电影。
王家卫满足了我对流浪的遐想,对于一个曾经整日被关在实验室的人来讲,这是极具诱惑力的主题。而看电影是我仅有的娱乐之一。
在那个我生活过两年的苍白冰冷的实验室里,有一个屏幕,外加一个摄像头。提起这些,总是让我的心情一下子就Down下来。
没有人可以想象真正与世隔绝是什么滋味,唯一与我交流过的便是我的“哥哥”。
言归正传,我说程珂阳像极了一个人,便是《春光乍泄》里的何宝荣。
他有一个男朋友,每次我听他讲电话,他的表情都不太一样,有一次很甜蜜,两个人在讨论晚上去剧院的事情。还有一次很暴躁,似乎是为了房子的问题。
程珂阳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有一处房产,他有很多钱,都是他老爸留给他的。而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那处房产便是他不久前才买的,为此,他的男朋友宋少伦和他大吵了一架。
宋认为他们在阿根廷不会久住,没必要花费这么一大笔钱。而程珂阳显然不这么认为,或者说他是不在乎钱。
“Chelsea,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听音乐会?”
程珂阳一只手拿着一只酒瓶,一只手举着两张票。他有点醉了。
我把门完全打开后,他才跌跌撞撞的走进来。
我没说话,通常这种情况,他一定是和宋少伦吵架了。
“阿伦呢?”我把他扶到床上,又回去把门关上,这才坐在沙发上舒了一口气。
“我和他玩完了!宋少伦,你他妈以后别再出现在老子面前!”他又举起酒瓶喝了一大口,只不过酒瓶里剩下的酒也都被我的那张单人床有幸照单全收。
程珂阳没有酒醉后胡言乱语的习惯,所以很快他就睡着了。手里的两张票被我好不容易抽出来,是caetano veloso在科隆大剧院的一场音乐会。
不过我以为,这是他本打算和宋少伦一起去的。所以我只是把那两张票慢慢的收好,又重新放回他的口袋里。
第二天早上,床上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床单和一张浅绿色的纸片。
这种浅绿色的纸片很少见,因为它有淡淡的深绿色的印底,印底是两个人的背影。据说是程珂阳和宋少伦当初一起在南极照的。那一次的南极之旅,仿佛是他们爱情的里程碑,这么说并不过分。经历生死的考验,即使原本毫无相关的两个人都会因此变得暧昧,何况是一对恋人。
在地球的极端,两个人相依相偎,没有任何第三者。整日整夜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程珂阳每次提到南极之旅总会骄傲又甜蜜的扬头。他爱抽烟,每当那个时候,烟雾就会一阵阵的扑到我的脸颊上,加上他难得絮絮叨叨的声音。
纸片也是程珂阳回来后专门请人印的,他随身携带的便笺条都是这个。
有一次我看见他一个人偷偷的掉眼泪,还一边亲吻上面的背影。那是他和宋少伦第一次分手的时候。
Chelsea,昨晚打搅你了。我要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一段时间,如果宋少伦来找我,告诉他等我回来。
纸条上龙飞凤舞的自己便是程珂阳的杰作。他又要走了,每一次不开心,他都会离开,但是每一次他都会回来。因为,宋少伦还在这里。
这种有皈依的感觉应该很好,我就从没有想过要回去哥哥那里,否则也就不用离开了。
在KentaHotel住了一个星期,我打算搬家。身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由于我对金钱的概念认识不多,所以屡屡浪费,走到如此地步。不过比起在香港时的一穷二白真是好很多了,这还得多谢那个人。
半夜的时候常常会看远处的灯,想象着他一个人行走在黑暗里的场景。黑色的连帽外套,苍白英俊的脸颊,颓废冷漠的眼睛,他就好像天生是黑暗的宠儿。
不过,想念是没有用的,他没有任何联系的方式留给我,只除了一把黑黢黢的手枪,连礼物都是与众不同的黑色幽默。
很快就乘公车到了2区,这里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历史文化保护区。纪念碑,教堂什么的就好比一条马路上的行道树。我只想在这边的民宿租一间便宜一点的房子。
“Hey,Chelsea?”
公车站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门前有一个人冲我挥手。
我低头整了整自己的灰色风衣,又看了看自己黑色的长辫子,没想到自己竟那么好认。
“我叫张琦远,是程珂阳的朋友。我带你去看房子吧。”
他很年轻,比程珂阳年轻大概十岁。程珂阳虽然显嫩,看上去却只有二十七八的样子,但我见过他的护照,今年足足有三十六的高龄了。这个人穿了一件红色的皮夹克短外套,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不过不排除他和程珂阳一样有显嫩的特质。
“那麻烦你了。”我浅笑道,尽量避免接触他的眼睛。
“不客气。”他在前面带路,说话的语气却尽显客气。
看房子本来应该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不过好在有张琦远的帮忙,他的语言比我通顺,即使我是天才,也不可能在短短半个月里把西班牙语学透。
“怎么样?”
房东带我们走进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房子,与其说是一间,不如说是一套间。除了卧室,还有一个小书房,还有自备的卫生间。虽然面积皆很小,但是天花板高,窗外风景好。
至少在这样一个晴天望出去,是一片天高云淡,远处是金黄金黄的一条大路,再外面一点就是港口。至于天花板的问题,也是受何宝荣的影响。
“房子不错,而且有独立的卫生间,对你们女孩子来说再好不过了。你自己拿主意吧。”张琦远点燃了一根烟,他靠在窗前,似乎也在眺望远处的风景。房东还在他身后说着什么,我听不大懂。
“好是好,租金贵吗?”
张琦远“嗯”了一声,又和房东老头讲了半天,最后房东似乎很不快,估计被杀价了。
“四百美金一个月,楼下的厨房你可以用,用水不超过20L的话就不用缴水费。”张琦远最后很干脆的告诉我,他显然很满意这样的结果。
“四百美金一个月?”我有些犹疑,虽然真的很便宜了,但是如今我的口袋也只剩四百美金外加几个硬币,如此一来,我将很快没饭吃。
“你口袋里还有多少钱?”张琦远把烟丢在地上,用脚踩了踩,房东咕哝了一句,也不大声,显然有些忌惮这个年轻人。
“四百美元。”我很尴尬,不期然的对上了他的眼睛。
出乎我的意料,他的眼睛很好看,眼尾弯弯的,有些下垂,睫毛长长的,瞳孔是漆黑的。不过,我从他眼睛里看出了忧郁甚至绝望。
我不相信这样洒脱的一个年轻男子竟然曾经想要自杀。所以我很快避开了他的眼神。
轻轻咳了一声,沉默了一会,他转向房东,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币,数了十二张给那阿根廷老头。
于是对方很高兴的把钥匙交给他就离开了。
“我帮你垫付了三个月的租金。”
我想说点什么却被他制止了。
“没关系,以后你拿到钱别忘记还就行了。你有我的号码吗?”
听着他清清凉凉的嗓音,我很无奈。
其实我想说:我不需要住三个月那么久的。
“哦,没有。”
“诺,你收好了,有事情可以再找我。你有手机吗?”他唰唰的在便笺条上写上了自己的号码,他用的是一种很香的纸片,香味很清爽,有点像茉莉花的味道。
“没有。”我到了阿根廷后从没想过买手机。
“那算了。”他说完就把钥匙丢给我,“今天就可以收拾过来住了。要我送你回Hotel吗?”
我低头看着脚趾,整个过程尴尬无比,谁让我总是回避他的眼睛呢?可是他不明白也好,生气也好,我都不在乎。我不想和他一起感受那种忧郁和绝望,更不想随意窥探别人的内心。
“谢谢,不用了,我可以乘巴士。”
“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再看一会儿吧。”他的声音有些不悦,我知道,换做是我被别人这样忽视,也会不舒服。
“对不起。”我情不自禁的脱口而出。
两个人一起愣了一会儿,我再次看他眼睛的时候,他在笑。一双眼睛弯弯的,线条很流畅,很温柔。不过下一秒就苍白了脸色,他应该是想起了什么,迅速别过头,走出门去。
刚才的那一瞬间,他把我当成了谁?
我无心多想,又独自在这附近兜兜转转到中午,终于把这一带的环境熟悉的差不多,这才乘巴士回了KetaHot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