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老七

6、英雄的祭品

　　今天是校外活动日，一年二班的龙甲甲小朋友一个屁股蹲摔在了自然博物馆的大厅里，引得周围的小同学都哈哈地笑话他。
　　“老师老师，龙龙又摔倒了！”班里的小霸王首先举高小手给老师打报告。
　　龙甲甲顾不得理他，只是张大嘴看着大厅里那副恐龙骨架，肉乎乎的小手指着它，磕磕巴巴问讲解员小姐姐：“那个、那个是真的吗？”
　　小姐姐笑眯眯，“对哦，那个就是被屠龙骑士杀死的最后一头恶龙哦。”
　　龙甲甲感觉自己要崩溃，小包子脸马上皱起来，下一秒就要哭了，原来他崇拜了那么久的巨龙大人已经变成骨架啦。
　　小霸王盯着蔫巴巴的龙龙，故意大声地叹了口气，噔噔地跑过来，一把把他从地上抱起来，“你是小孩子哦，摔倒了就会哭。”
　　龙甲甲不甘心地又扭头问小霸王：“巨龙已经死了吗？”
　　小霸王夸张地翻了个白眼，想说那小姐姐在逗你呢，这里哪有屠龙骑士和恶龙啊，但龙甲甲大眼睛里的希冀之光太闪亮，小霸王到嘴边的话就拐了个弯，“只是这只死掉了啦，其他的还活着呢。”
　　“可是姐姐说那是最后一头恶龙了。”龙甲甲还挺讲究细节。
　　小霸王叹口气，“都说是恶龙啊，你的巨龙大人又不是恶龙，它自然还活着呢。”
　　龙甲甲将信将疑，最终选择了自己想要相信的一边，重重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两个小朋友的小插曲很快过去，校外活动日仍在进行。巨龙火红色的竖瞳微眯，于无人可见处隐去了身形。

　　结束了一天的人类幼崽观察，巨龙回到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金银器皿，一片闪亮璀璨，只是里面空荡荡的没有食物，只等着做饭的人回来。巨龙脱下西装，放出尾巴，洗干净手，开始淘米洗菜。
　　巨龙的伴侣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顶着鸟窝头，睡眼惺忪，“老大呢？”
　　巨龙侧头看看他，身后的尾巴讨好地甩了甩，“还没回来，龙大人的妈妈请老大去吃汉堡了。”
　　“啊，我也想吃汉堡。”鸟窝头挠了挠脸颊，直盯盯地看向巨龙，巨龙便被施了魔法，打开冰箱找牛肉去了。
　　鸟窝头窝进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巨龙说话，听到龙大人和老大关于恐龙骨架的对话，忍不住也哈哈笑起来，“真想看看老大当时是什么表情。”
　　巨龙歪着头想了想，还挺认真地回答道：“嗯……就跟他第一次被龙大人打翻在地的时候差不多吧。”
　　“哈哈，那时候龙大人实在太猛了，咱们三头龙加在一起都不是他的对手哦。整个大陆，不不，整个大陆加上深渊，我想都没有谁能比龙大人更强大了。你还记得那一战吗？就是龙大人大战深渊巨蜥那次……”
　　巨龙知道伴侣的“龙大人无脑吹”模式已经打开了，于是只是微笑地听着对方口若悬河，细数龙大人的丰功伟绩。这近千年来，他已经听了无数遍了，但是每一次都听得像第一次那么认真。
　　龙大人和他们的第一次相遇，第一次打架，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败仗，第一次胜仗，第一次分别，第一次重逢，第一次拯救人类，第一百次拯救人类……第一次被人类背叛，第一百次被人类背叛……
　　巨龙的羽翼划过天际，最后的御龙者轰然倒下，殷红的焦土总有一天会开满鲜花，只是可惜他们都看不到了。
　　说到最后，巨龙的伴侣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低叹了一声：“为什么人类总是一边崇拜英雄，一边又诋毁英雄，等英雄真的死了，他们又开始赞美他呢？”
　　巨龙默默无语，只是低头切菜。作为人类的龙大人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他们龙怎么会知道呢？
　　“对了，你说我们为什么会重生到这个世界啊？这里既没有龙，也没有深渊，根本不需要御龙者，所以肯定不是这里的人召唤我们来的。那是谁送我们过来的吗？”
　　“这里有龙啊，今天龙大人还去看了，还差点哭了呢。”巨龙笑嘻嘻地回道。
　　“啊啊，我又不是说恐龙，你不要打岔啊~~~”看着伴侣无奈的样子，巨龙笑得更开心了。

　　荒原之上的烈风经年不停，独行的旅人裹紧了头巾。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是跟父亲一起来的，今年父亲身体不太舒服，所以只有他一个人过来。
　　这条路，他从七八岁就开始走了，十年来年年如此，从未间断。这是他们家族的使命。不知道从哪一代先人开始，他们家的人每年都要去荒原上的城堡里送上祭品，有时是一块肉，有时是一匹布，家里有什么就送什么，什么也没有的时候，他们也会带一壶清水来。今年收入不错，他带了一筐龙息果，传说是龙最喜欢的果实。虽然，早在很久以前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龙了。
　　城堡的大门紧闭着，旅人把果实放在了门外。去年送来的米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知是被荒原上的动物吃了，还是被其他的旅人拿走了。旅人仰着脖子望向城堡尖尖的屋顶，想看看能不能看见那个穿红衣服的老妇人。
　　上一次见到那位老妇人，是旅人第一次带来龙息果的时候。那时他十五六岁，在城里的银器店做工，拿到了第一笔工钱，于是买来了龙息果。
　　城堡的门打开了，旅人第一次看到了穿着红色衣裙的老妇人。
　　她是位公主。她的皱纹、她的银发、她挺直的背、她矜持的笑容，都在告诉所有见到她的人，她是位公主。就算真正的公主站在她面前，也不能否定这件事。她的气场就是如此强大。
　　旅人呆呆地望着公主，像是看到童话故事里的人物活了过来，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梦幻色彩。虽然父亲没有教过他，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随着父亲跪倒在地，向公主行礼。
　　公主收了龙息果，对他们表示了感谢，就离开了。
　　旅人并非一定要再次拜见公主，他只是感觉，如果龙息果能让公主高兴的话，那他愿意去更远的城市打工，挣更多的钱，买更多的龙息果来。当然，如果公主肯开门见一见他的话，他会高兴好几年。
　　城堡的门再次如他所愿地打开了，但是里面并没有任何人。旅人出于好奇，轻声地向着门内打了声招呼，但也只有风声在回应他。于是他壮着胆子走了进去。
　　城堡的中央是宽阔的庭院，地面上画着一个结构十分繁复的传送魔法阵。旅人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突然崩溃地跪坐在地哭了起来。魔法阵的中央，躺着已经白骨化的老妇人。
　　旅人听祖父和父亲说过，他们一族从很久以前就在侍奉御龙者，直到最后一位御龙者在因王权争斗而起的战乱中被杀。他们失去了最后的主人，人们失去了最后的英雄。人们惊恐，人们愤恨，人们彼此抱怨，又把攻讦的对象指向了他们曾经拥护的某位王子，说是王室的内斗害死了英雄。一位王子死了，另一位王子又登场。深渊的巨兽蠢蠢欲动，御龙者的三头巨龙却早已无踪。
　　人们想要靠魔法复活死去的英雄，但是英雄的尸体却在皇宫里消失不见了。有人说是复活仪式失败了，有人说是有强盗带着英雄的尸体逃走了。王室派出了大批人马去寻找，最后也没有音讯。
　　历史成为了传奇，人们重新坠入混乱的深渊，没有谁能来救赎谁。
　　旅人收起了老妇人的尸骨。他不知道英雄最后去了何方，也许是老妇人送走了他，所以这么多年家族才会每年来送祭品；也许不是，毕竟那故事已经过去了近千年，就算有魔法，人也没办法活那么久。
　　“你来啦？”稚嫩的童声夹杂着风声从前方传来。
　　旅人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小姑娘从城堡的房子里走出来。
　　“你又带龙息果来了吗？”小姑娘来到旅人的身旁。
　　旅人突然明白了，她是公主。
　　那是早已失传的古老的魔法阵，用守阵者的灵魂可以开启异世界的通道。只是代价则是守阵者生生世世都要被困在阵法里，没有办法远离。像是某种周而复始的祭品。
　　旅人看着小姑娘矜持的微笑，缓缓地拜服下去。
　　英雄已经逝去，但传奇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