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年那事之一顾十年》名小侠

6、意外之见

　　周五的时候，顾倾城接到一个打工达人的通知，说这个周末有个大公司要招三十位大学兼职，并签署合约。因为这家公司最近几月内会接连推出几套新的房产，前期的宣传活动比较多而繁重，公司内部工作人员当然不可能全部调派出来，所以这中间发传单，展会活动中的端茶倒水，礼仪引导都需要用到一批比较年轻漂亮又肯吃苦肯干低层活的大学生。如果能够通过第一次的面试，就可以当场和该公司签署最少10个工作日的合约，每个工作日为6到8个小时，每日可得180元的酬劳。这对于学校里热衷于兼职打工的人不得不说是一个大大的诱惑，只要签下这个合约，并且上满十个班的话就可以直接得到1800元，1800元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况且这家公司出手真的很大方，有些小气公司一天只能出到60,80，顶多也就100，而他们一开口就180，果然是大公司，出手都比较潇洒阔绰。
　　顾倾城家里条件并不好，虽然她也喜欢周末的时候舒舒服服的跟着室友一起睡大头觉，但是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去乐此不彼的找兼职做，况且这样也确实可以增加她的见识和锻炼她的能力，这样想着，其实做兼职也不是件痛苦的事，再说，每次出去她都会认识一些新的人，大家一起抱怨一起偷懒的感觉似乎也不错。
　　这一次，顾倾城几乎是一下子就拍了板，必须去面试必须去争取。二话不说，就先跟着那位同学去这次跟公司接头的学长那报了名。
　　回到宿舍之后，她完全兴奋开了，对方说了报名条件要五官端正、165cm以上的女生，这些她可有经验了，以她院礼仪队出身的硬件条件一般来说是没有问题的。室友因为一个个身高不够以及自身的惰性，一般都极少出门极少参与这种活动，自然无法理解她的心情，一个个像看国宝一样看着她来回疯癫着。
　　“等赚了钱，我要去买一整套新衣服，从里到外，从头到脚。”
　　“等赚了钱，我要给姑妈买只新电视机，现在彩电反正也便宜的，家里的电视机坏了好久了，姑妈每天晚上都很无聊的。”
　　“等赚了钱，这些也都买了，剩下的就可以做为我下个月的生活费了，那下个月我也不用问姑妈要钱了。耶~”这仿佛就是顾倾城的春天来临一般，让她的心情真的好的没话说。
　　第二天正好是周六，根据通知，她们这一帮人需要在早上八点到校门口集合，然后统一坐车去那家传说中的大公司“阳光集团”总部。因为这次的工作确实不错，所以报名的人数居然暴涨到了100人以上，史无前例，经过打工达人社社长的初步筛选还去掉了六七十人，最后留了50人前去面试。一群人，全是女生，浩浩荡荡，叽叽喳喳，出去的时候都使得一些不知情人士都纷纷驻足观看议论，不晓得这里发生了什么惊天大事，有些人看这些女生个个身材匀称、姿态姣好险些都以为是去选美了。
　　顾倾城其实也是有些害羞的，比如这时，她就掺在人群中低头不语，边走还边脱下鸭舌帽一边扇扇风顺便挡挡相貌。
　　一群人分了三个批次坐公车，等到最后全部集合在“阳光集团”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十点多了，社长赶忙联系公司的人事经理周经理，跟他说明了情况。
　　周经理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做事与待人一样大方得体，他接完电话就交待了他的助理小陈下来负责带人和面试。
　　小陈虽然进公司没几年，但这种小面试对于她来说却也不是什么难事，不到一个钟头就刷刷刷的将留下了最好的三十人，并直接将他们带到了大会议室等候，自己则去亲自请示顶头上司下一步行动。这三十人中，自然有顾倾城，她那较面善的长相和充满友善的笑容是一般用人单位都不会拒绝的。
　　只是，跟其他同学一样，从未进出过高级的写字楼，这等气派雄伟的会议室还是让顾倾城显得有些紧张。还好这些同学中还有一两个她的要好朋友，坐的时候她们故意挨着屁股就坐，现在自然也方便相互鼓励相互交流抒发内心情感了。
　　不一会，周经理与小陈带着一叠事先准备好的临时劳动合同带了过来。总体来说这家公司还是比较照顾这些江湖经验浅薄的大学生的，他们会承诺给每个学生都提供十个以上的工作日来保证他们的收入，当然这些工作日是不确定的，所以两个月内这些学生的周末都必须随时待命。如果要请假也可以，但是一个工作日将被扣除180的工资，工资为一个月一结。
　　这些学生通过层层涮选好不容易到了这一步，几乎没人愿意放弃到手的鸭子，一个个刷刷刷飞快娴熟的按照小陈的提示将自己的合同签好了。
　　周经理站在会议室门，看着里面一个个莘莘学子俯首就笔的样子想起终于可以把这项工作圆满的汇报给老总了脸上不由得笑得更灿烂了。
　　“周经理是有什么好事呢笑得这么开心？”许向宁在走廊里远远就听到会议室里叽叽喳喳的十分热闹故而特地走过来想看看，没想到正看到周经理一个人眯眼含笑。
　　“许总上午好！这是从大学里招过来的那三十个女学生，我们的销展活动的礼仪小姐也可以从中间挑，这样比去找那些专业的模特要省钱多了。”
　　许向宁歪头往里一看，果然个个都比较出众，看样子是下了功夫精心挑选过的，心里倒也算满意，拍了拍周经理肩膀说道：“可以啊，这次辛苦你了。不过培训工作一定要做足，绝对不能在活动上出差错。”说着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想起一事，又特地掉过头来问周经理：“我们公司上次过节时准备的超市消费券还剩多少？”周经理对这位足智多谋行事果断雷利的老总向来忌惮三分，不知道他忽然问及此事要做什么，幸亏自己上次特地做过统计，于是正好快速而精确的作答：“大小面额不同呢，总共的话好还有123张呢！”
　　“你赶紧去调30张150元面额的消费券过来，我在这里等你！”既然说到30这个数，周经理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位老总向来注重对员工的福利，没想到对这些短期合作的兼职生都有如此待遇，心里倒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赶紧回去按他吩咐调了三十张过来。
　　当许向宁出现在会议室里的时候，顾倾城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真的已经很努力地去忘记这个人，还有关于这个人的事了，开始时真的很难，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哭着从噩梦中醒来，渐渐的，她用时间抚平了一切伤口，尤其是上了大学之后，她有了孙心阳，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的走出了他的世界。但事实上，他一出现，还没有说任何话做任何事，直消人往那一站，她就觉得自己的意志就失去了控制。他对她的影响没有丝毫消除，这是否也说明她对他还没有到看淡到可以忘记的地步。
　　现在该怎么办，怎么办，看这个样子他就是这家公司的老板，就是这次雇佣合作中的雇方，她好恨自己，毕竟年少无知，刚刚签合同的时候怎么会没有先弄弄清楚这家公司的法人是谁？眼下，是要立刻毁约吗，立刻是什么意思，现在就站起说自己不干了，还是等会悄悄的去跟社长求情说自己突然间不想接了叫他跟公司那边解释一下，这样一来的话自己的诚信去哪了，以后谁还敢给自己介绍工作啊？短短的几秒间，只是从许向宁进门到坐下，她就把这些都过电一般在脑子中间反复思量了一番。当然，结果只能是见机行事了，她顾倾城真没那个勇气就这么站起来说“不”。
　　许向宁刚开始确实没有发现顾倾城也在其中，所以还很自然的说了一段话，对这些大学生表示欣赏和欢迎，并特地叫小陈给每个人发了超市消费券作为见面礼。每一个同学都是喜形于色，在这帮女孩子眼里如此一个帅气大方的大老板愿意给自己发放额外的东西怎能不叫人欣喜若狂。许向宁看着每个女生都笑得合不拢嘴的对小陈点头道谢并欣然的收下红包，唯有一个女生讷讷的低着头不肯伸手去接搞得小陈也当场楞住了。
　　“陈姐姐，这个我不能要。”顾倾城也不想令别人太难堪。
　　小陈初时吓了一跳以为这个女孩子突然间出了什么问题，现在看来也只是脸皮薄，马上说：“没关系的，大家都有，你也拿着吧！”
　　许向宁因为隔得太远，中间又有太多女孩子挡着，所以只好亲自起身走过去看个究竟，等到他见到顾倾城的那一刹那，他自己也给吓懵了。如此意外，怎还会在他们之间上演？
　　他呆呆的站在原地，双手紧紧的拽着，一言不发、不置可否。
　　顾倾城很明显是看到了挡住自己光线的这个高大身影了，一瞬间，她竟然有了抬头直视的勇气：“我不要许家的钱！”
　　所有人都顷刻间佩服起了顾倾城的勇气，同时也为她这句话纳闷，一个个女生都嗅觉灵敏，对于这中间的文章暗忖于心。
　　顾倾城自知他人之地不宜久留，当下便拎起随身的包包连跟朋友招呼都没打就绕过小陈和许向宁夺门而出。
　　她从他身侧走的那一刻，许向宁忽然感觉自己的心犹如掉入了万丈深渊，那种感觉，仿佛自己好不容易从崖底爬到了崖顶，只需再努力一下下就可以爬上去了，上头的人却在这时对他狠狠的踢了一脚。他不甘心，虽然他也自责，但是究其原因，当年自己确实没做错什么，如果真的酿成了什么悲剧，也并不能只怪他一个人。这么多年了，他活在深深的悲伤懊恼中已经很不好受了，她为什么就不能原谅自己不能给自己一个弥补的机会，为什么？
　　“同学，请等一等！”为了堵住泱泱之口，许向宁也只好当做与她不认识了。“小陈，你把她带到我办公室去，我亲自跟这位同学谈谈。”
　　门口的周经理早已洞悉室内的一切，既然她能说出“不要许家的钱”这样的话那必然与许家有着不可说明的牵连，所以连对许向宁请示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追了出去。
　　一分钟后，顾倾城还是乖乖的跟在了周经理后面任由他带路去见许向宁。对于她这样的学生，纵然一时冲动胆子毕竟小，尤其面对这些社会上的人，周经理晓之以理对她说明了这样做的影响，她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去见许向宁，这样也好，当面跟大老板说清楚，下面的员工自然也就不会为难她了。
　　他的办公室设在集团大厦的18层顶楼上，她跟着周经理坐电梯上去，身子站在原地，心却仿佛被高高的吊了起来。周经理看出了她的紧张，连忙拍拍她的肩膀安慰说：“小姑娘，没事的，看来你跟我们许总家有些渊源，他一个大男人不会为难你一介弱小女流的，放心!”
　　虽然是面对许向宁的人，但顾倾城不得不承认这个叔叔真的很真诚，所以还是礼貌的回了句：“谢谢！”
　　许向宁办公室是因为设在顶楼原本废弃的阁楼里，他向来喜欢阁楼格局，装修一番做为办公室倒也别有风味。楼梯下刚好是秘书小姐的办公桌，周经理过去的时候那位年轻貌美的小姐还特地起身礼貌的对周经理说先等一会待她给总经理打个电话通报一下。周经理平常跟她已经混的比较熟，忙说：“小阮啊，不用麻烦了，这位小姑娘是刚刚总经理说好了要带过来见他的。你赶紧行个方便！”
　　阮秘书看了看顾倾城又满腹狐疑的看了看周经理似乎有些不信，平常来找总经理的不是一身名牌大有来头的客户，要不就是他同样身份显贵的亲戚朋友，却不想会有这么一个穿着朴素简单的女大学生，况且做她这一行的察言观色最在行了，看那小姑娘的神情，与许总的关系绝非一般。
　　她没有继续为难，职业道德使她马上客客气气的替顾倾城引导，许向宁的办公室门本没有关，阮秘书轻轻的从外面推开，礼貌的对里面的人说了声：“许总，您要见的客人来了。”里面的人似乎无声的应允了，顾倾城却一直傻站在门口，阮秘书轻轻的从背后推了推她她便不由得往前跌了进去，办公室的门迅速的被从外面掩上。
　　里面，许向宁已经从办公桌前站了起来，双目紧紧的盯着门前的顾倾城，像看着一个天外来客。
　　这时候，顾倾城的心倒仿佛一下子沉淀下来了，静静的不亢不卑不惧，“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你先座！”许向宁从没有这般艰难过，他匆匆的想要绕过办公桌出来指给顾倾城看她可以坐靠墙的沙发上，但由于紧张，膝盖撞上了硬硬的桌角，那种疼，撕心裂肺，他却只是皱了皱眉，不敢在她面前表露一丝一毫。
　　顾倾城转睛间也看到了那几张豪华的沙发，这样的一套沙发或许都可以比下它们家整个客厅了，心里越发为艰苦的姑妈感到难受。她此刻倒是越来越大胆了，也不消他指示，几步跨过去一屁股就坐了上去。
　　许向宁看她那样的表现，心里反倒好受了些，自我解嘲般笑了笑说：“你要喝水吗，我给你倒？”他显得那样的小心翼翼，每说一个字眼睛都在注意她的神态变化。
　　“不用麻烦了，我又不会一直坐下去，你有话就快说吧！”顾倾城显然对他的讨好一点都不在意。
　　许向宁心里一阵心酸，他为什么要承受这些，就因为他爱她，她不爱了，她就可以这样践踏他的心吗？算了，在她面前，他注定就是个失败者，卖唱也好、献丑也好、自言自语也好她可以不看她可以不听但自己却没法停止表演。
　　他跨开步子走向室角的饮水机，替她接了杯开水，回来轻轻的递到她面前，她只看了一眼并没有伸手接，他只好又将它放到她身边的茶几上，收回手的时候满是尴尬的居然不知道再将这空下来的手放哪去。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手下败将终究是手下败将，对手太厉害，你小小的一个动作她都已经看的透透彻彻了，这时候一切都是徒劳。
　　许向宁愣愣的收回双手一会插进裤袋，一会互相揉搓，就是找不到一个自然合适的姿势，只好开口说话：“倾城，你还好吗？”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这么多年，他一直幻想着跟她重新见面，然后说一些话做一些事，那一切他都复习了无数遍，都可以成为一个套路了。但是真正上台的时候他还是忘词了，所以只好临场发挥，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感触，他是真的想知道，她过的好不好，开心不开心。
　　“放心吧，我过的很好，这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
　　“哦，是啊，那就好，那就好。”他显然又问错了，如此简单的答案，明眼人看一下就知道了，还用得着问吗？
　　“……”
　　“倾城，你姑妈还好吗？家里是不是缺钱？”他难以启齿，他不敢提她姑妈，但是，他今天必须面对，别无选择。
　　“你放心，我姑妈一个人生活的很好，最艰难最痛苦的日子她都挺过来了，现在的困难，她也会挺过去，我们不需要你的假惺惺！”他猜到了，提到姑妈，她一定会很激动很生气。但是，幸亏，她姑妈还好，这些年，他也一直牵挂着她姑妈，但是他真的没有勇气回去那里打听，那是他的软肋，他，不敢残忍的用自己的双手去触碰。
　　“那就好，如果你有难处，你真的可以跟我说，我一定会帮你的。”许向宁知道于她而言这样的话真的太过于做作与虚假，但是他还是想说，真心的。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吗？你放心，我不需要，现在我唯一对你的恳求就是帮我解除协议，我不想给你这种人打工，也不想拿你的一分钱。”
　　许向宁纵横职场几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各式各样，他们或图名利，或图钱财，或图其他，对于顾倾城，他不用想也知道，她缺的是什么。
　　“你需要钱，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你姑妈和家里，这样的机会不多，也许错过就没了。如果你今天没有见到我，你照样会很开心的做好这一份兼职，很开心的拿你的薪水。所以，我恳求你，当做不知道，继续回去工作，整份工作下来报酬不会少，你肯定已经都安排好了要拿这些钱来做什么了，现在如果突然没了，你的计划不是打乱了吗？”
　　顾倾城一直看不透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前她只觉得他是个文质彬彬的警察，刚刚步入警局实习，虽然比自己懂的多得多，但是也有他的痛苦与难处，他就是一个很好相处的大哥哥。现在呢？她不认识他，他已经修炼的太过完美，从外表到内心，都已无懈可击，与这样的人交手，她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他说的一点也没错，她需要那笔钱，而且她连怎么用都已经计划好了，如果这笔钱失去了，她该如何再重新来补上。她毕竟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生，社会的险恶她不懂，但她并不是一无所知，如果要顾及这顾及那的话她会活的很累，那么何不看开点呢，为了钱“忍辱负重”一次又何妨。
　　“我还会再看到你吗？”光看这一句话是否很煽情很感人，但说话者的语气为何如此厌恶，她是不希望再看到他的？！
　　“你放心，我会对你跟其他女孩子一样一视同仁的，绝对不会为难你！”这是他唯一能帮她的，许向宁告诉自己，他一定可以做到，当她跟其他女孩子一样，当她只是个普通的来赚钱的员工。
　　“那就好，我希望以后我们都能各走各的，就像当年分开的时候一样。”顾倾城咬咬牙说完了这句话起身就往门口走去，其实，刚刚的那一刹那，她想到了很多很多关于他们的过往，这些过往，她没有忘记，那些珍藏的岁月像个梦幻的玻璃球，太脆弱，她不敢去碰，生怕一不小心球破了自己也会被那些碎片扎的伤痕累累。现在，那个玻璃球里的人已经不再沉睡了，他从玻璃球里走了出来，她却不敢去认他。其实，她并不会说这样的话，像演电视剧一样，但今天却不知怎的就是想到了就是说出口了。
　　许向宁并没有阻拦，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她离开，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口，这一切，就只是在几秒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