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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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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裹金身如意秤一对,纯金手雕都斗一对,……”
大厅外一阵吵闹声,我掀开帘子,立刻就看到小岩那喜滋滋的表情,小岩见我探出脑袋,开心地说道:“老板娘,你看,你看,这都是淮南王下的聘礼。”
我放下手中的账本,走了出来,看着淮南王府的人挑着箱子已经排到了店外。整间酒楼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聘礼?什么聘礼?”我问道。
“这是王爷给您下的结婚的聘礼。”旁边一个看似是淮南王府管家的老人弯着眼睛笑嘻嘻地说着。
我的脸色变了又变。没有人注意到我在想什么,所有人都在向我道喜,我月月盼,日日盼,秒秒盼的时刻终于来了,可是我却没有权利再去享受这些。我勉强地撑起一个微笑,表现出很是欣喜的样子。
小岩的双眼变成元宝的形状还不断地发光,我猛地给了他额头一个爆栗。
“看什么看,再看鼻子都要贴上去了。王爷给我的聘礼又不是给你的,难道你要嫁给王爷么?”我佯装地笑道。
小岩吃痛地捂着脑门,用像看到美女般迷恋的眼神看了看那些聘礼,小声嘟哝着:“幸好我不是王爷,要不然娶这么个狠婆娘回家还不如去燕清楼找个姑娘暖被窝呢。”
燕清楼,淮南有名的温柔乡。
听他这么说,我冲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在我的淫威下,他这才一撅嘴不服气地进了内厨。
“今天我高兴,在场吃饭见证这一刻的客爷们,我都免单了!”我假装欢喜地说道。
全场的人立刻沸腾起来。然后一个个地都大声喊着向我祝贺。这一刻,所有人都是欢快地,也许在为我,也许在为这顿免费的菜肴。可是我却格格不入地看着所有人推杯换盏,酒酣耳热。
当晚,我给李佑做了许多精致的长安小吃,在淮南这些日子,别的没学会,做菜的手艺倒是在赤玉的教导下,进步得很快,虽然无法比拟聚福园那些大厨的功夫,但工艺流程记得非常熟稔。
我端着水晶虾饺,双皮奶,芸豆糕,还有最重要的羊肉泡馍走进了厢房。这羊肉泡馍的羊肉汤我从天亮就开始小火慢炖,肉烂皮酥,也入了味,那馍馍也是我亲手和面醒面擀制而成,今日的面团醒得有点硬不过不妨碍羊肉的美味。【历史上羊肉泡馍传说是宋太祖赵匡胤传播开的,0 0表太较真,我是真想不到当年长安的小吃了。】
刚走了进去,便见李佑已经坐在椅子上跃跃欲试,他刚要伸爪子去抓那芸豆糕,我立刻拍掉他的手,瞪了他一眼,“一点王爷的样子都没有。”
“娘子做的美味佳肴,我当然着急了。”还未等我放下那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泡馍,他便从后面环住了我,我手中一个不稳,碗里的汤汤汁汁都泼到了手上,滚烫的羊肉汤立刻将我的皮肤灼出好几个大泡,我疼得眼泪直打转。
李佑怔了下,立刻取走我手中那碗羊肉泡馍,然后心疼地冲着我的双手呵着气,他皱着眉头,小声责骂着我,“都烫成这样了,还一直端着那个破碗,你是要心疼死我。”
我咬着嘴唇看着他眉头紧蹙,满脸心疼嘴里却不住责备的样子。李佑你这个样子让我如何去得安心呵。从来没有这么爱过一个人,这难以割舍的爱情就像千万虫蚁,啃噬着我的心间,令我再无法思考任何问题。可是我必须去理智地面对这些,我定了定恍惚的神智。
“我们的婚事……是不是先缓缓。”
他的动作一滞,不解地看着我,“为何?”
看着他眼中渐渐升起的愠怒和焦急,我始终开不了口告诉他真相,“我是想……我是想结婚是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总得先向我父亲提亲。”
“我和四哥已经商量了。”他揉了揉我的头发,浅笑着说:“我已经向父皇请命返回长安几天了,还有四哥和高阳在父皇耳边替我求情,我想过两天父皇就会同意了。”
我怔了下,点了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本想等父皇点头同意再告诉你,给你个惊喜。但你一说缓缓婚事我就只好告诉你了。”
他蹲在我的面前抬头看着我,淡淡地扬着嘴角。如此平和,眼里流淌着浓浓的笑意。我握住他冰凉的双手,他的手心中还有粘稠的冷汗。
原来。他在害怕。
“柳儿,我害怕,怕你再一次从我眼前消失,那种痛苦我承受不了。”
说着他就反握我的手,把我的手掌贴在了他宽厚的胸膛上,那里有一颗在扑通扑通火热跳动的心。
“小五子……”我心中恻然,泪光盈盈地看着他,声音低微如同自言自语,“我永远都不离开你。”
窗外下起了蒙蒙细雨,夜幕中是化不开的浓浓惆怅,水面上波光粼粼,泛起些许金光。他一拢红衣,银纹云袖,蹲在我的面前。他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像呼之欲出的蝶翅。月华透过窗口流淌在他的身上,渡上一层银色的光芒。他就像嫣红色的新蕊,静谧得吐露着自己的芬芳。
我可以自私一次么,可是,我不想让你看到我临走前苍白无力的模样。我要在你心里,永远都是美丽的。我真的很想自私这一回,和你走到生命的尽头。
天地日月,亘古恒静,青山长河,绝代绵长。就像我对你的爱从未变过从未离开过。
最近从北方迁徙到淮南的乞丐数量逐渐增多,小五子为了安顿他们每夜都要很晚才能回来。聚福园的大厅光线晦暗,虽然厅中点着一盏油灯。光是一团晕黄,笼罩着大厅,我坐在柜台后算着账。聚福园每日的盈额不少,可毕竟我不是商人出身总是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大厅里寂无人声,花梨木桌上摆着一只瓷锅,里面是煲了好久的鸭汤。我放下毛笔,正准备将鸭煲端回厨房再去热热,突然油灯发出呲呲的碳烤声,火光跳跃了几下,便熄灭了。
眼前骤然一片漆黑,我心下一片惊慌,伸手摸着想向柜台外走去,熟知,柜台上的账本毛笔都被我扫到了地上。最近眼疾复发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手心一阵温暖,一只大手已经握住我摸索的一只手。
“柳儿?”小五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慌忙用另一只手向声音的方向摸去,他攫住我的另外一只手。
“小五子你回来了,鸭汤凉了,我去给你热热。”我抽出手,凭记忆摸索着要走到花梨木桌旁。
“柳儿!”他一声怒吼。
我的身子顿时震住,缓缓向声音的方向转身。
“在我面前还要逞强么!”他的声音有些许地颤抖,还夹杂着一些,心疼。
我能感觉到他就站在我的面前,他温热的呼吸,颤抖的身体都近在咫尺。
他将一个冰凉的物件挂在我的颈项,说道:“这是我母妃的玉佩,是梅花的图案。”
我抚着那块冰凉的玉佩,手也变得冰凉无比,然后黯然地说:“我不能要。”
他将我揽入怀中,我冰凉的手环住他的肩膀,他滚烫的手心搭在我的后颈上。
他一句句颤抖地说着:“母妃作证,李佑王柳瑄此订终身结为夫妇,愿白首齐眉鸳鸯比翼,青阳启瑞桃李同心。”
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漫天的蝴蝶带着优雅的喜悦,翩翩起舞飞进我的脑中。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极是清楚,可是却又那么模糊。
“我一定会找到能够医治好你眼疾的人。你等着我,我再也不要让你受苦了。”
听着他浅浅的低语我再也忍受不住,眼泪滑过脸颊,濡湿了他的衣衫。
原来,那句“我娶你”的承诺,才是这世界最美丽的誓言。自己当初竟然幼稚可笑到只奢求他的一句“我爱你”。此生终于等到了天长地久,这一生的爱,一世的恋,也只能是他。我的脑海中唯有他张扬不羁的笑,纯净幽黑的瞳仁。
也许我该珍惜这最美好的仅存的时光,再也不去逃避。就算我如何躲避,我的生命也只有那么久,我还不如去放下心中的执念,与他共度最美好的时光。想到此,环住他的手又紧了紧,生怕他消失一样。
他在我的额头轻轻印下了一个吻:“柳儿。”我嗯了一声。
他不再说话,只是轻轻吻了下我的嘴角,他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握住他的手。
原来这就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就算是眼前是一片黑暗,只要有他在我身边,我就能够心安地向前走去。
“饿了吧?”我问道,“想吃什么?”
“想吃八公山白塔寺的斋饭了!”我刚要把额前的散发掳到耳后,他已经边说着边把我的头发捋顺。
“别闹了,已经很晚了,我让小岩去后厨给你找点吃的。”他略一沉吟,说道“我们溜出去,不让他们发现。然后跟白塔寺的师父说咱俩是路过此地没有地方歇脚,讨碗斋饭吃,明早就能赶回来。”我惊呼了声:“那里是清修之地,不能打诳语!”他笑道:“怕什么!我不说你不说,又有谁知。”我想骂他,却又被他气笑了,他搂过我的肩膀说道:“反正我明日能休息到晌午,娘子大人我们出发吧!”
他欲揽着我往外走,我却驻了足,我现在眼前一片漆黑,走路极为不便,如若走到白塔寺那定是要早上了,他看我迟疑的样子,说道:“来,我背你!”
我有些犹豫,他却小声说道:“再不上来,就该天亮了,明天早上你想看到小岩那大吼大叫的模样,然后搞得大家都知道我们大晚上去白塔寺讨斋饭吃?”
我一听这话,便摸索着趴在了他的背上,他站起身,开心地忘了形,“去白塔寺,吃斋饭咯。”我连忙捂住他的嘴,“叫这么大声!想被人发现么!”
他傻傻地“嘿嘿”一笑。便背着我走了出去。
他的肩膀很宽厚平实,让人感觉很安心,我紧紧搂着他的颈项,闻着从他颈间传来的淡淡香味。我将头埋在他的后背,感受着他的体温。
“你背过几个人?”我在他耳边轻轻地问道。
“嗯……让我数数……”听他这么说,我张口咬在他的肩头。
他“呲”地倒吸一口凉气,“娘子你要谋杀亲夫!”
我松开嘴,佯装生气地说道:“你到底背过几个!”
隔了半晌,他温柔地说:“只你一人。”
我将他搂得更紧些,然后将脸贴在他宽广的后背,说道:“那你要背我一辈子。”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从他的声音里听出那浓浓的感情,“好,背到你老得走不动路,背到我老得走不动路。”
走了不知多久,我感觉到他有些吃力,步子也慢下来了,便开口说道:“小五子,歇会吧。”
他却固执地轻笑道:“说过要背你一辈子的。”
我的眼睛一阵刺痛,有一股温热的液体在眼睛里打转,“背到我死,你就自由了。”
背到我死,你就自由了。
如果我死了,到时候请你一定要忘记我。
李佑王柳瑄此订终身结为夫妇,愿白首齐眉鸳鸯比翼,青阳启瑞桃李同心。小五子的这句话像洪钟一样在我耳边萦绕回荡。
此生执子之手却无法与子偕老。
是我最大的遗憾。
他背着我拾阶而上,林中时不时有一两声地鸟鸣。只要走过这条青石板的山石砌就到了八公山的白塔寺了。我能明显感觉到他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一步比一步吃力,我便从他背上下来,他驻足歇了半晌搀着我继续向上走着,时不时叮嘱我注意脚下的台阶。
他说前面有棵夹竹桃开得极美,满树冠的粉色花朵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他说这八公山上开满了木槿花,在浓浓的夜色中明媚鲜妍地娇红着。
他说这山中都是小野兽,刚有一只可爱的小野兔从我们面前蹿过
他说……
从他喉中发出低沉的声音像美妙的乐曲在林间回荡,我幻想着那美好的场面,随着他的脚步一阶一阶向上走去。
山上的白塔寺,香火极旺,淮南逢年过节求子拜佛的人都会赶到这里抢烧第一柱香。我们敲开寺门。
“两位施主这么晚有何事?”一个熟悉的声音飞入耳中。
“我们急着赶路没有地方歇脚,途经此地想讨两碗斋饭。”小五子答道。
“辩机?”我惊问道。
“正是小僧。”
辩机将我们请到了寺内然后带我们去后厨给我们热了两碗斋饭,他现在已经拜在玄奘大师门下潜心研究禅理。我突然想到高阳,想到她那日看到辩机的模样,便开口问道:“辩机师父可和公主殿下见过面?”
他的动作明显僵滞了下,轻声说道:“小僧和公主殿下已经许久未见。”
毕竟是出家人,他撒谎的时候声音明显底气不足,虽然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也能够想到他现在苍白的面孔。
我轻哼声,“出家人不打诳语。”他驳道:“清修之地,也请施主不要打诳语。”
听他这么说我冷哼了声,不再答话。
他手里念着珠,说道:“罪过罪过。”
他的世界没有她,她的世界只有他。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我双手合十,虔诚地向前方拜了三拜。
“你在拜什么?”小五子说道。
我的脸微微一红,“不告诉你。”
“到时候愿望灵验了,还要来还愿的,你告诉我,我提醒你来还原。”
我晕脸生莲,娇嗔道,“我在求子。”
他轻笑声,“那我也该拜拜。”
于是他便虔诚地跪在地上叩了三声,声如洪钟,声声入耳,“愿佛祖保佑,我与娘子早生贵子。”
夏夜的微风吹进大殿内,扬起一些尘土,带着微微的花香和泥土清香。我也跪在地上方同他一起叩拜,“愿菩萨保佑,我与小五子此世不离,今生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