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月卿风》吴淼

4、面圣

　　“都起来吧！”万岁爷大手一挥，我们纷纷重新入座。
　　“皇帝啊，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了？”老祖宗摆摆手，皇上便坐到了她身边。
　　“儿子最近得空，过来看看皇额娘，您一切安好？”
　　“好好好，皇帝你自个儿也得保重，这才是哀家之福，我大清之福。”
　　“皇额娘说的是，儿子谨遵皇额娘教诲。”说着看向我们，“你们也随意些，难得来承德住一阵子，也忙里偷闲一回！”我们纷纷点头称是。

　　闲聊半晌，皇上尝了口桌上的茉莉花糕。“这糕点做的不错，回头有赏！”
　　“朗月，还不快代秋芝谢主隆恩？”老祖宗爷哈哈笑着望向我。
　　“哦？这其中还有故事不成？”皇上饶有兴致地看过来。
　　“回万岁爷话，这茉莉花糕出自我家秋芝之手，今儿个有幸能让万岁爷和老祖宗屈尊降贵尝她手艺，是她的造化。朗月在这里代她谢万岁爷和老祖宗的隆恩。”说着便福了福身。
　　“皇帝你瞧瞧，这朗月丫头嘴就跟摸了蜜似的甜！”老祖宗不禁掩口笑起来。
　　“那是老祖宗您抬爱了，舍不得责骂朗月，能伴在老祖宗身边儿，这才是朗月几世修来的福气。”我也笑着回话。
　　“瞧瞧朗月你这小甜嘴儿。”说着看了看我，“几月不见，朗月是越发的清秀可人了！”皇上大悦，大手一挥，“朗月要是有了心仪之人便告诉朕，朕替你做主！”
　　“怎么连万岁爷也来打趣我！”引来大家一阵哄笑，我想自个儿的脸估计又红了吧。
　　“朕进来之前，可是听你们说了，这谁和谁心有灵犀一点通啊！”皇上像是铁了心要打趣我。
　　“皇上！”我急急想要打断，福康安却先开口道：“皇上，刚刚不过老祖宗与臣等玩笑尔。”
　　“哦？”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精锐，转而又恢复之前的笑谈，“怎么个玩笑法儿？你倒给朕好好说说！”
　　“倒也没什么，就是哀家打趣朗月呢！”老祖宗接过话茬儿。
　　“是了，大伙儿瞧我年纪小，连老祖宗都帮着他们欺负我呢！万岁爷，您可得给朗月做主！”我也打趣道。
　　“哈哈哈。。。”皇帝似乎龙心大悦，“整个紫禁城就属朗月最古灵精怪，还有谁敢欺负你！”

　　笑闹一阵。
　　“罢了罢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呀，哀家是管不了啦，皇帝啊，随他们爱怎么闹腾怎么闹腾去吧！”
　　“皇额娘说的是。天色不早了，儿子伺候皇额娘回宫用膳吧。”
　　“也好，你们几个也一起过来吧！”说着搭了皇上的手，缓缓起身。
　　我也赶紧起身去扶老祖宗，经过永卿身边，只听他微乎其微地说了句：“等我。”
　　我心中如蜜般甜腻，脸上火辣辣的烧，低头不语，急急擦身而过追上老祖宗。

　　陪着万岁爷和老祖宗用过晚膳，又闲聊了半晌。回到行宫梳洗完毕时，早已月上中天。
　　夏夜暑气稍减，却仍是热浪不退。我着件月白纱纳莲花纹单氅衣，披着长发，靠在榻上轻轻晃着扇子。
　　身后传来珠帘叮叮当当的响声，以为是玉蝉，便也不去理会。
　　“可有想我？嗯？”
　　忽然被拥进一个温热的怀抱，我不由惊呼一声，一听是他，这便放松靠入身后的怀抱，“不想。”
　　“好啊，竟敢不想我？嗯？”说着转过我的身子，“看爷不好好罚你！”说着就来挠我，我怕痒，不禁讨饶，“哎呀，痒！你快放手！“
　　“嗯？现下才怕了？晚了！”说着便拥着我滚入榻中。
　　“哎呀！你放手！快放手！”我又羞又恼，估计脸又红了。
　　“放手？也行，说！可有想我？嗯？”永卿嘴上说着，手上并不停。
　　“。。。”
　　“说不说？嗯？”手上力道似乎又加重了些。
　　“哎。。。想！”我实在受不了，只得告饶。
　　“想？谁想？想什么？”他压了上来，步步紧逼。
　　“我！我想！”我扭了扭身子，顿了顿才道：“我想你！”
　　他突然安静下来，也不说话，只是将脸埋进我的肩窝，热热的鼻息不断打在上面，却觉得窝心。过了许久才听到一个闷闷的声音：“我也是。我想你。。。很想。”
　　我的心在此刻彻底瓦解融化，他抱着我腰的手缓缓收紧，我也情不自禁地回手环住他，“傻瓜。”

　　永卿因着最近开始帮皇上管事儿，便也忙碌起来。虽然也来，但是并不时常，倒是各种珍奇玩意儿，时不时的就往我这里送。玉蝉、秋芝那两个丫头还老是拿这些个事儿来笑话我。虽然嘴上不说，我心里也是甜蜜的。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是盯着他送来的八哥儿愣愣的出神，听着它‘格格吉祥’的叫。
　　在此期间，福康安也来过几次，我心中似是对他有愧一般，言语间也不如以往的亲近了。

　　这一日，我梳洗完毕正准备就寝，皇上身边的高公公突然传召，皇上深夜要见我？我心下难免有些惊疑不定。
　　“朗月主子，莫怕，万岁爷传召是好事儿。您且随奴才去吧，莫要让万岁爷久等。”
　　“公公说的是，有劳公公了。”
　　玉蝉重新给我整了衣装，满心忐忑地随高公公去了。

　　“朗月主子，您自个儿进去吧，奴才就在外头候着您。”
　　“多谢公公。”我微一颔首，便轻手轻脚地进去。
　　一进门，便见一明黄的身影背身而立一案前，我忙的低垂眼睑，“朗月给万岁爷请安。”
　　“起吧。”
　　“谢万岁爷。”我起身，话儿在嘴边儿转了转，还是决定沉默。
　　“可知朕深夜召你何事？”皇上负手而立，不怒而威。
　　“朗月愚钝，还请万岁爷赐教。”
　　“好一个请朕赐教！”皇上坐回榻上，“朗月，朕问你，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是？”
　　我心下有了几分了然，定了定神道：“朗月不知。”
　　“哦？”
　　“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是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或许淑女并不希望被君子好逑。”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皇上道，“那倒要请鱼说说看，何为‘乐’？”
　　“万岁爷，你可记得陆游与唐婉？”我并不等皇上说，继续道：“陆游与唐婉青梅竹马，都擅长诗词，他们常借诗词倾诉衷肠，二人吟诗作对，互相唱和，丽影成双，心意相通。”
　　“好个心意相通！那你可知，陆游、唐婉情爱弥深，沉醉于两个人的天地中，不知今夕何夕，把科举课业、功名利碌、甚至家人至亲都抛置于九霄云外？”皇上语气直转急下。
　　“万岁爷！”我心下有些慌，忙的跪下，“并非所有有情人都沉溺情爱。”
　　静候片刻，皇上并未再言语，我便大着胆子继续道：“万岁爷与孝贤皇后的鹣鲽情深便是朗月眼中的‘乐’。”
　　一听我提起孝贤皇后，皇上的脸色果然缓和了许多，于是我又道：“孝贤皇后端庄贤淑，深明大义，万岁爷雄才大略，文工武治，如今我大清朝四海升平，国泰民安。万岁爷，如此难倒不‘乐’？”
　　“哦？你是这么看朕和皇后的？”皇上心情愉悦开来。
　　“是，朗月虽不及孝贤皇后一分一毫，但却十分艳羡万岁爷与孝贤皇后的伉俪情深。”我顿了顿，继续道：“人生得一知己，实属不易，何况是如此红颜知己？万岁爷，朗月不求别的，只求得一人，举案齐眉，心意相通。”
　　“如此。。。你心意已决？”
　　“万岁爷，‘温凊慈闱谁我代，寂寥椒寝梦魂通’。”我深深磕了个头，伏在地上。
　　“。。。起来吧。”过了半晌，皇上的声音才缓缓自口中儿出。
　　“谢万岁爷。”我顿时松了口气，扶着跪得有些发麻的腿慢慢站起来。
　　‘温凊慈闱谁我代，寂寥椒寝梦魂通’，这是皇上在孝贤皇后去后写下的悼词。我这一赌，赌的就是皇上对孝贤皇后的深情厚爱，虽是铤而走险，却也是险胜一筹。
　　“朗月，你的心意朕已明白，望你不要忘记今日之言。”
　　“朗月不敢食言。”我再一福身。
　　“。。。去吧。”

　　出得烟波致爽殿殿，我不由大松一口气，才发觉，自个儿已是一身冷汗。

　　又过月余，暑气渐渐消退，我们也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回京。
　　这日我正在忙着打点东西，秋芝来报，说是福康安来了。我放心手中的物件，出门相迎。
　　“瑶琳哥哥，今儿个怎么得空来了？”
　　“朗月，可是扰着你了？”福康安一撩下摆，跨进门来。今儿个他着一身简单的青色缎绣锦袍，越发衬得他英俊文雅。
　　“哪儿会，我也是闲着没事儿，帮衬着收拾几件东西罢了。瑶琳哥哥都收拾妥当了？”我也在他侧首坐下。
　　“福大人，请用茶。”玉蝉放下茶，躬身退出去。
　　福康安喝了口茶，才道：“我今儿个，是来和朗月辞行的。”
　　“辞行？瑶琳哥哥不和我们一块儿走？”我有些吃惊。
　　“是，京里头还有些事情得处理，我下午便走。”福康安放下茶杯，“朗月。。。你路上小心便是。”
　　“知道，朗月也不是小孩子了，会照顾好自己的。这一路回去不过一两天的路程，瑶琳哥哥你放心好了。”
　　“嗯，今后的路。。。我也不能再陪你走了。。。”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
　　“曾想。。。可以伴着你，走完剩下的路。。。如今看来，我并不称职呢。”他清俊的脸上带着自嘲般的笑，并不看我。
　　“瑶琳哥哥。。。”我无意识地捏紧了身侧的坐垫。
　　“朗月，你是个好女子，应该得到幸福。”他微笑地看着我，眸中繁星闪烁，一片柔情。
　　“瑶琳哥哥。。。我。。。”我竟有些哽咽。
　　“傻姑娘。”他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颊，“答应我，你一定会幸福。”
　　“瑶琳哥哥！”我扑进他怀里，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莫哭，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我欺负你呢！”他轻轻拍着我的背。
　　“瑶琳哥哥，对不起。。。我。。。”
　　“别说了，我明白，我一直都明白。”他轻轻拥着我，替我拭去眼泪，“朗月，你永远是我的好妹妹。”说着取下腰间玉佩，“以后有什么事，带着它，随时可以来找我，知道吗？”
　　我接过玉佩，上面雕琢着幽兰，背面刻着‘君子如玉’四字。
　　“瑶琳哥哥，我答应你一定会幸福。你也答应我，一定要幸福。”我抬头深深望进他的眼里。
　　“好。”他温和地笑着，将我拥紧了些。
　　我靠在他怀里，握紧手中尚且温热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