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土》唐筱声

20、洗手间

　　日子像磨墨一样，磨了一圈又一圈，但是三个月终究是过去了。
　　冯真没回来，隔壁的房间一直空着，房东竟然也没过来找人，房子就一直空到现在。杨洋偶尔过去，里面空落落，一点人气都没有。
　　戴博公司的软件开发部门在十四楼，同一层还有技术总监的办公室。
　　杨洋刚从电脑前抬起头，技术支持部门的小束捧着一杯咖啡紧张兮兮地就往他们办公室跑，一边跑一边对大家使眼色。
　　旁边立马就有人探出头，“看到了？”
　　小束猛点头，“看到了看到了，在楼道呢。”
　　办公室里经常飞着各种小道消息，某某和某某表面关系好，私底下斗得你死我活，某某是公司里某领导的亲戚，空将来的，某某这两天打扮的花枝招展，穿了短裙在老板跟前晃，居心不良，又是什么什么。杨洋见多了，听多了，通常只是埋头做自己的事。

　　小束喝了一口咖啡，趴在杨洋面前的合金隔断屏风上，又开始了每天散布小道消息的工作。
　　“你们猜，这回是个什么样儿的？”
　　办公室几个好八卦的小姑娘急吼吼地跺着脚，“快说快说，别卖关子了。”
　　小束睁大了眼睛，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刚要说，又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把办公室几个小丫头急得乱叫，小束满足了，这才说：“是个男的。”
　　“啊？真的假的。”
　　小束放下咖啡，她自己也激动得不行，“我告诉你们啊，长得可帅了，真的，帅得我一眼看到他，差点尿崩了。”
　　几个小姑娘跟打了鸡血似的，全挤过去，小高跟差点把办公室新铺的软地板都踩穿了。
　　杨洋无奈地摇头笑。

　　小束掏出手机，故意在几个人面前晃了晃，“要不要看啊~~”
　　都是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一个个嗓门又高又尖，推的搡的，掐的拧的，小束哎哟哎哟乱叫唤，赶紧把偷拍的照片翻出来，“不许挤不许挤，一个个来。”
　　“啊——！”不知道是谁，一声尖叫，就开始抢手机，“帅死了帅死了。”
　　小束白色的OPPO在几个女人手指尖蹦来蹦去，最后掉到了杨洋的键盘上，杨洋推推眼镜，拿起来，冷不防瞥了一眼照片，脑子里一根神经就那么“嘣——！”地断了。
　　几个小姑娘疯了似的围着那只手机转，直到技术总监一声吼，办公室顿时鸦雀无声，小丫头们做鸟兽散了。
　　杨洋却走了一天的神，犯了无数白痴级的错误，被总监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顿。

　　办公室的小姑娘们说老总背着老婆搞外遇，说那个外遇是个男的，还是个帅哥。
　　这个消息在办公室明里传暗里传，令平时死气沉沉的办公室沸腾了好几天，旧的消息沉下去了，新的八卦又浮上来了，那个帅哥今天过来接老板下班，人正坐在楼下大厅的咖啡馆。
　　公司的电梯在十四楼和一楼之间来来回回，负载量是平时的几倍。
　　无数偷拍来的照片涌进十四楼，每一张照片都是一种姿态，冷艳，高傲，俊酷，一副Ray-Ban墨镜，遮挡住了大半张脸，一身白色的高档休闲服，里面黑色V领Ｔ恤，袖扣卷到臂弯下方，面无表情，整个人像是从时尚杂志封面照片里走出来的一样。

　　杨洋夹着公事包，站进电梯。电梯一路向下，缓缓在一楼停稳，嘀地一声，电梯金属色的大门打开了，杨洋抬头，抿着嘴，视线往咖啡厅方向看。没有人，他忽然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一颗心又挤到喉咙口。
　　“晚上想吃什么？”这是他们老总的声音。
　　一个透着不耐的声音响起来，“先别问这个，你确定晚上能陪我？”
　　“怎么，生气了？昨晚确实在开会嘛，我都给你发短信了。”
　　“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老婆打电话问你在干嘛，你也说你在开会。”
　　“呵呵，那是骗她的话，怎么会骗你？”
　　“谁知道你哪句真的哪句假的。”
　　两人说着也就不说话了，直接从杨洋面前走过去，郑捍阳看到杨洋，脸上闪过一瞬尴尬，随即就恢复了往日的神色，对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那个男人走在他身边，一脸不耐烦，从杨洋面前经过的时候，半步都没有停，更没有看他一眼。

　　进了车库，郑捍阳见左右没人，过去搂了身边年轻人的腰，贴他脸上亲了一下，“我跟她说我要出差一个礼拜，这个礼拜我就陪你。”
　　对方把他推开，摘了墨镜看他，“真的？”
　　“当然是真的，对你还能有假话吗？呵呵。”
　　年轻人没说话，打开车门，坐了进去。郑捍阳看了看四周，也坐了进去。
　　“你干什么？”冯真推开他。
　　“我就亲一下，剩下的晚上继续。”郑捍阳说，不容放抗地凑过去。
　　冯真推拒了几下，也就由他搂着把舌头探进来乱搅，冯真闭上眼睛，隔了许久才睁开，看到后视镜里那个瘦高的身影，他的眼神闪了一下，把郑捍阳推开。
　　郑捍阳拍拍他的大腿，“呵呵，好，我们时间还有很多。”

　　黑色的轿车驶出了车库，很快融进了车流，再也看不到了。杨洋提着公文包，推推眼镜，低头无声无息地没入人群。
　　阳台上的花，他每天都浇。蒋玲来过几次，见他心情不好，缠着问了好几回，见他没反应，悻悻地离开了，后来再来就给他带了七八盆花。杨洋不知道她那么小的身体竟然能搬动那么多盆花。
　　“怎么样？好看吧？”蒋玲两手叉腰，汗湿的头发贴在脸上，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杨洋点点头，“好看。”

　　七八盆花，杨洋花了一整天才收拾好，蒋玲不会挑花，挑的都是长的好看，却很不好养的花。她看杨洋蹲在地上剪根须、配盆土、换盆，她学着样，把两手一撮，插|进臭烘烘的马粪土里。
　　“你不怕臭？”杨洋问，“过去洗洗手，记得多洗几遍。”
　　“没事没事。”蒋玲一脸无所谓，在一盆土里又和又搓，又搅又拌，忙得一张干干净净的脸蛋跟掉进泥巴的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杨洋上大学的时候在外边租房子，也经常一个人，那时候他从没有觉得孤单，白天上课，晚上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而现在，白天上班，晚上依旧是一个人，他却觉得寂寞了。
　　蒋玲似乎看出了这一点，隔三差五就往这边跑，风雨无阻。下雨天就撑一把鹅黄色的点缀着白色小圆点的伞，不下雨就踩着那双坡跟的白色凉鞋，每次来都是一脸灿烂阳光的笑容，把杨洋的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杨洋原来想说她老往这边跑不太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的确有点怕一个人呆着了。一个人的时候，他总管不住自己的脚，稍不注意，人依旧走到隔壁的房间了，然后一坐坐上半天，回来把冷饭热一下吃了，又过去坐着了。
　　他经常发呆，蒋玲说他得了老年痴呆，杨洋笑笑，也许真是这样。

　　这天下了班，公司里几个年轻人说要出去潇洒潇洒，杨洋收拾了东西正要回家，也被扯着过去了。他想也好，找点事情分散分散注意力也不错，就打了个电话告诉蒋玲让她今天别来了。
　　杨洋不会喝酒，抽烟他也不大会，穿着普通，是个规规矩矩的文员模样，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土气，微微翘个嘴角的时候，也会有女孩子多看他一眼。
　　同事们拼酒，拼歌，杨洋看着，听着，后来被人拖上去，他推不掉才随便点了一首歌，他的声音略低沉，略沙哑，一首张学友的《一千个伤心的理由》，把在场几个年轻的小姑娘都唱哭了。其中一个刚失恋的女孩儿甚至扑上去抱住杨洋，哭得惊天动地。

　　杨洋按了按钮，水哗啦啦地冲下来，他靠在洗手间隔间的门板上，闭上眼睛。也许是酒喝多了，他觉得一肚子的情绪都涌了上来，平时都能忍的，今天的情绪却像是潮水冲毁堤坝一样，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
　　“唱得不错。”隔壁忽然有人说。
　　杨洋一愣，推开门就要过去，对方没有给他开门，问了句，“抽烟？”
　　杨洋没说话，一根香烟从门那边丢过来，他接住。两个人隔着门板，背靠着背，各自吸着烟。杨洋被呛了好几次，最后终于能顺利地抽上一口了。
　　这个牌子的香烟是冯真最喜欢的，也许谈不上什么喜欢，冯真从来只抽这个牌子，时间久了，身上也总带着一股淡淡的香烟味。
　　杨洋看着手里的烟，无力地笑笑，“说不让你抽，你又抽上了。”
　　冯真在那边安静了一会，说：“偶尔放纵一下。”

　　一根烟很短，抽完一根烟，不过十来分钟的事情。
　　“你该回去了。”冯真说。
　　杨洋把最后一口烟狠狠吸完，“只抽了一次，我好像就上瘾了。”
　　“那就戒掉。”门板那边说。
　　杨洋低头安静了许久，然后说：“我回去了，同事们都等着。”
　　说完，他的脚步远了。冯真靠着隔间的墙壁，仰头吐出一口烟，听外边没了声音，转身开了门。他人刚出去，一股力量把他撞到墙壁上，他的嘴被人堵住，湿热的舌头钻进他的口腔，用力地吮吸。

　　冯真一愣，很快回吻回去，两手揪着对方的头发，拼命撕咬。身上的手很快探进他的衣服，在他腰身上摸索，在混乱间解他的皮带。冯真一个激灵，抓住他的手，“别！”
　　杨洋停了手，低头看着他，炽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低头又是一个极缠绵的湿吻。
　　一吻之后，冯真推开他，拧开水龙头，捧了几捧水泼在自己脸上，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清醒了一会，两人没有一句话，冯真闭了闭眼睛，再睁开，脸上已经没有任何和情|欲沾边的神色，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丢下身边的男人走了。
　　杨洋的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伸出去，“早点回来好么？”
　　冯真的身形顿了顿，没有回答，背影消失在男洗手间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