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月祭》墨色之空

18、壹捌 重逢•围困 “好，我愿

　　许久，他们才从竹林中走出来，而此时，雨居然也难得停了。
　　然，翊绯走出竹林的瞬间，倏然停下了脚步，目光直视前方。
　　月殇是妖，视力比凡人好得多，他在林内便见到外面有人，那人一身青绿长衫，一动不动地立于石碑旁，不像是路人，更似在等什么人，而看到前面人这番反应便知晓这个陌生男子在等她，这个认知让他不免对这个人细细打量了一番。
　　他长发树冠，身姿挺拔，面目清秀，身上散发着淡淡的书香味儿，但他那双饱含歉意和柔情的眼，让他愤怒地想挖了他的眼。
　　两人久久对视，是那个男子先开了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绯儿……”
　　亲切柔情的名，敲击着他的神经。他闭上了眼，双手紧握拳，露出了分明的筋脉。
　　翊绯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异样，单纯地做出了微笑的动作，乌瞳中一片寂静，“原来是莫表哥，掐指算来，我们也有三年没见了，前几日是莫表哥的及冠之日，绯儿未去祝贺，还望表哥见谅。”她的语调只是随意地做着上下起伏，口吻中无半点歉然。
　　面前的男子，正是翊绯的表哥——薛子莫，他听到了她满含讽刺的话，身子不住地颤抖了一下，脸色也霎时惨白。
　　月殇惊愕地看向她，这么冷漠的翊绯，他从未见过，现在的她似乎是皮影，没有灵魂，没有情感，被人用一根根竹棒牵动着她的动作，她的表情。
　　“不知莫表哥千里迢迢来找我这个无用之人，有何事？”她用最自嘲的预调下贱自己，她用最不屑的目光鄙视自己。
　　他不明白为何她会如此作践自己，但眼前这个人绝对逃不了关系，此刻他恨不得将她拥入怀中，遮了她的空瞳，捂了她的朱唇，然后带她离开这个男人，可是他不行，他不知该以什么身份带走她，更不知带她走后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她！
　　薛子莫身子晃了一下，撑住了面前的石碑，悲伤的眼神望向她，“绯儿，难道至今你也不愿原谅我吗？当年，我真的没有那么说，我也没有出卖过你！我并不知道……”
　　他的急于解释，却被她的一抬手阻止了。
　　“我若是不相信莫表哥的话，你又如何安然无恙地站于此？”她莞尔着点点他站的地方。
　　他身子一抖，没错，他很清楚她灵力的高深，甚至比姨夫都高，这就是两大古老家族结合的后代吗？
　　“莫表哥，若是没事，我们就先走了。”她拉过月殇的手，走过他。
　　那只冰冷的手，他心疼地反手握住了，用灵力温暖着她。
　　这时薛子莫才注意到了她身后的少年，银发披散，紫瞳闪烁，衣袂飘飘，身上的傲气、高贵，似妖若仙。
　　薛子莫一时语噎，不知该如何开口阻拦她，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渐行渐远。

　　四周的树林里“沙沙”作响，人的脚步声越来越响，前方传来了一阵马蹄声，杂乱无章，溅起了泥泞湿润的泥土，而隐约中夹杂了细小的铃铛声。
　　翊绯身子一僵，手指甲不知不觉掐入了月殇的手心，而没有半点知觉。
　　月殇可以感到手心中的粘稠感，嗅到浓重的腥味，但他也不在意，只是很好奇究竟会出来什么东西让她如此害怕。
　　林中走出了许多家丁，手中拿着绳绳棒棒的，将他们围了起来，只让出一条道来，五个人以“人”字形骑马过来，为首的是一个精神健硕的中年男人，而身两侧也是两个中年男子，三人眉宇之间有着几分相似，身末两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他们面目冷峻，没有生气，像是死士一样。
　　他们停在了他们面前，为首的人瞥了她一眼，如鹰的目光马上转到了她身边的人，眉头慢慢拢起。
　　她注意到他神色微变，悄悄移到了月殇的面前，阻断了他打量的目光。
　　男人的脸色因她的行为而面露愠怒，“淳于翊绯，你好大胆子，居然护着一只妖！”男人——正是翊绯的亲生父亲——淳于葛玄厉声喝道。
　　月殇的紫瞳浮现出几分惊愕，并不是因为对方一眼便知其为妖，而是翊绯，这个半点不像除妖师的疯狂女子，居然是淳于家族的人，而且看这阵仗，她的身份不低，这个认知让他突然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他松开了她的手，缓缓后退了几步，手心的血滴落了下来，沾染了地上竹叶。
　　翊绯心一颤，想回头，却无力回头，自从三年前她离开那个家后，她便舍去了那个被别人视为荣誉的姓氏，而遇到月殇后，她从不愿到不敢，她不敢提起那个被妖视为敌人的姓氏，原以为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的姓氏的，可是她没想到那一天会来这么早。当他放开她的手时，她知道他会离开，会永远离开她了，心中早已波澜起伏，但面上始终要保持漠然，她真的累了！
　　淳于葛玄也注意他们的小动作，轻一挑眉，“淳于翊绯，我命你杀了那个小妖。”他指了指身后的月殇。
　　她身子一僵。
　　月殇眼一抬，一道锐利如匕首般的目光射向他，他不可以允许他对自己“小妖”的蔑称。
　　淳于葛玄没料到他会有如此举动，饶有兴趣地挑眉，抬起右手，什么手势也没打，什么咒语也没念，一团火焰出现在手心中，威胁地望向他。
　　月殇看这个人早就不爽了，他居然还威胁自己，他正准备回击，一个白影兀地横在他们之间，乌丝飘扬，迷了他的眼。
　　她一手按下了他蠢蠢欲动的手，一把小巧匕首从另一只衣袖滑出，横在自己脖子上。
　　淳于葛玄冷冽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做，“淳于翊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姨夫？！”一声惊叫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除了翊绯。
　　薛子莫跑到淳于葛玄马前，看到翊绯的行为，更是惊愕，“绯儿，你……”他又将目光转向了淳于葛玄，大声质问：“姨夫，这是什么意思？”
　　淳于葛玄完全把这个人给漏了，但转念一想，也完全是天太助他了！他诡异地笑着，“子莫，干得好，你帮我们寻到了绯儿，过几日便让你和素儿成亲。”
　　薛子莫不敢相信姨夫竟会说出这样的话，这分明是……他又匆匆回看向翊绯。
　　她闭着眼，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颤，身后的月殇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似乎随时会倒下，待她再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仿若从未动摇过，但乌瞳中透不出对方的身影。
　　“绯儿，你听我说……”薛子莫慌慌张张地上前，紧扣她的双肩，解释着，“我没有、没有领他们来，我没有那么做！绯儿，你要相信我！绯儿……”
　　淳于葛玄一挥手，身后两个黑衣男子下马上前，左右一个将他“请”走了，“子莫，辛苦你来，好好休息一下吧。”他假惺惺地说了一句。
　　“啊。”一个低吟，薛子莫的身子已经软倒下来了。
　　她瞥了薛子莫一眼，又抬头直视他，“其实你不用这样诬陷他的，三年前你便是如此欺骗我的，你觉得我还会上当吗？”她平静地说。
　　他“呵呵呵”地笑了，无所谓地耸耸肩，“是啊，是骗不了你，但是过几日他与你姐姐素儿成亲却是毋庸置疑的，而这次我就是要叫你回去参加喜宴的。”他胸有成竹地俯视她。
　　她眼眸一闪，勾唇，“然后再将我嫁于曾太师？”语调嘲讽，口吻笃定。
　　月殇陡然睁开了眼，不可思议！
　　淳于葛玄不语而笑地盯着她。
　　她目光一瞥，他身后的二伯、三伯已经准备动手了，心中嗤笑了一声，“好，我愿随你回去，不过……”她回头看向身后的月殇，“放他走。”她按下了那只急欲挣脱的手，眼中三分哀求，三分悲伤，和一抹的不舍。
　　他久久望着那双满是凄凉的眼，反手紧握了她一下。
　　淳于葛玄深深地看着他们俩，眼瞳深邃。
　　时间迫在眉睫，匕首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划下了一道不小的伤口，鲜血顺着她美丽的脖线流下，白色衣领染上了一片绯红。
　　“大哥！”身后的淳于苏青和淳于英灰慌慌张张上前。
　　他抬手阻止了他们，“好，我放他走。”随手一挥，人群让开了一条路，他转向月殇，“你可以走了。”
　　那双幽紫的眼瞳闪烁着妖异的光芒，拂拂衣袖离开了。
　　翊绯背对于他，垂下了眼，手中匕首滑落于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强风卷起，摇晃着远处竹林中竹叶“沙沙”作响，刮卷着地上的片片竹叶，吹拂着那抹美艳的素影，迷失着所有人的眼……
　　一滴清泪在风中吹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