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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馒头 所有人都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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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说我命硬。
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至少,没那么容易死。
我叫林可,六年前,出生在霜降那天的子夜,后山上一间破屋里。
因为不足月,生下来皱巴巴一团,不哭不动,只有一口气,都以为活不成了,谁知道过了几日,我竟挣扎着睁开了眼。
“图什么呢?人活着,这样苦。”我娘每回说起我出生的事,总要这么感慨。
图什么?我哪知道,自从来到世上,我光为了努力活下去,已经很忙,没空思考。
一直以来,娘一个人带着我住在后山,靠替人浆洗、刺绣,维持生计。
娘的身体不好,人经常恍恍惚惚,所以自我懂事起,就在为填饱两个人的肚子而忙碌。
刚开始,我用乖巧懂事、机灵可爱讨好山下清河镇的人,以求偶尔得些救济。
等长大一些,我就跟着他们学本事。
跟着采药的大夫,我粗粗浅浅地学如何分辨药草。
跟着打猎的猎人,我静静看他怎样布设陷阱。
我还跟着镇上的李老汉学编竹器。他夸我有双巧手,编的竹器紧密结实,挑不出一点毛病。
我听了只是笑笑,谁要是像我一样,整天为下顿饭的着落担忧,大概手都会变得很巧。
好在后山的竹子取之不尽,我每日编些竹器交给李老汉,换点吃的。我不敢自己拿去卖,我怕他以后不教我手艺。靠着这个,再加上偶尔卖草药得的钱,娘和我勉强活下来。
哦,对了,我父亲姓付,他也住在清河镇。
他没死,他只是不要我们。
在我出生之前,他休了娘,和另一个女人住在一起。那个女人叫秋娘,在镇上卖包子。
一年前,娘死了,死于一场疾病。
我从没想过去找我的父亲,他连娘都不要,怎会要我。
我只在娘下葬以后,偷偷去看过一眼秋娘,只为好奇她长的什么模样,是不是比我娘好看。
我去时,正遇上她在骂人,白白一张脸,至多算是清秀,下巴尖尖,眉毛细细,长得刻薄寡淡。因为在生气,眉眼俱都竖了起来,让她瞪上一眼,只觉凌厉得心惊肉跳。
她一手提着擀面杖,一手抓住一个脏得看不出面目的男孩,站在路中间,边打边骂,不管不顾,不依不饶,骂到兴起,更冲他啐上一口。男孩逃脱不得,又叫又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样子,已经被打了好一阵。
我捡块石头,悄悄砸她。趁她吃痛松手,男孩溜了。
我尾随着追上去,他缩在墙角。
“她为什么打你?”我好奇。
他看我一眼,嗓子有些哑:“我偷她包子。”
我再问:“你爹娘呢?”
“早死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名字。”
他比我惨。我立刻判断。
我虽然常常吃不饱,但总还有口吃的。我娘已经过世,但我还有个父亲,即使我从没当他存在过。最最重要的,我有名字,属于我一个人的东西。
这个发现让我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原来,我还不是世上最惨的那个人。
这感觉不坏,所以,我决定和他做朋友。
我掰半个馒头给他:
“那我叫你馒头吧!”
我就这样有了第一个朋友,馒头,一个小乞丐。
馒头后来不知道跟着谁,学着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慢慢的手段越来越高明。
他不再来分我半个馒头,反而经常来后山看我,给我带些东西,问他哪里来的,他一会儿说神仙送的,一会儿说妖怪给的,总之是胡扯一番。我通通不信,权当故事听。
虽然馒头说话没边儿,让人无力搭理他,对我却是极好的。他最大的心愿是和我一起天天吃馒头,再也不挨饿。干嘛天天吃馒头呢,我想,要能吃包子多好。
馒头很记仇,隔三岔五就要去秋娘家转一圈,摸不到东西也要捣捣乱,回头还要说给我听,眉飞色舞,两眼发亮,就像现在这个样子。
“秋娘家里闹鬼了!”
得!昨天编排神仙,今天轮到鬼,明天该是妖。我冲他翻个白眼,继续编手上的斗笠。
馒头信誓旦旦:
“是真的!我昨天晚上亲耳听见的!是个女鬼!哭得可惨了!”
馒头讲的“真事”,十件里有九件是当不得真的。我无动于衷,馒头再接再厉:
“已经闹了好些日子,不只我,镇上好多人都听见过的!
我本来也不信,只猜着不知是何方高人路过,在她家发财,弄出了动静。我昨晚上去秋娘家,本来是想趁机装鬼吓唬吓唬那个恶婆娘的。谁知道那死女人在院子里养了狗,我刚刚翻墙进去,就被发现了,我只好躲进柴房。后来,就听见有人在哭。
那女人哭的极惨,像在你耳朵边专门哭给你听一样,听得人心里极难受,就想着让她别哭了。只要她不哭,让我干什么都行。她哭了一小会儿,狗就不叫了,又过了一阵,我偷偷出来一看,那狗肚子已经被撕开了,肠子流了一地!吓得我赶紧溜。”
说到这儿,馒头压低了声音:
“镇上的人都说,那女鬼哭起来,声音和你娘一模一样,怕是你娘回来找你爹讨债!”
“我没爹!”我打岔。
我从不称呼那个男人“爹”,只说“父亲”。在我心里,“爹”是亲密的,和“娘”是一对,温暖而且重要,是一家人才用的称呼。“父亲”不一样,那只表示一种关系,生疏遥远,可有可无,最是无谓。
那个男人,抛妻弃子,忘恩负义,怎么配做“爹”。
馒头嘀咕:“不都一样嘛。”
见我瞪他,连忙改口:“好好好,你父亲,你父亲。”
“我今天听人说,你父亲给吓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人也糊涂了,整天只知道叫你娘的名字,可能……”
他飞快的瞄我一眼,放低声音:“活不长了。”
我一愣,活不长了吗?
我没有任何的伤心不舍。我从没见过他,他在我出生以前就把娘赶走了,之后更没来看过我们一眼。在我心里,他除了是“父亲”这个称呼的所有者之外,根本就是陌生人,还没有教我编竹器的李老汉来的重要、亲密。
可是,我心里又有些发堵。他要死了,我就跟馒头一样了,在这世上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个人。虽然我不认识他,甚至讨厌他,但他总是我父亲,像是个倚仗,就算这个倚仗我用不了、用不着、不想用,但只要它在那里,心里多少会有点底气。
我一时心烦意乱。
馒头还在滔滔不绝,我却不想再听。把手里刚编好的斗笠朝他脑袋上一扣,推他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