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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1) 窸窸窣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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窸窸窣窣的人影散尽,衍盈宫终于又恢复了白日里的安宁。
我像往常一样,打发了一众宫女出去,只吩咐贴身的束琴为我准备安置,束琴却站在那里不走,“今儿个是十五呢。”她满眼期盼地说。
十五。古制以明月盈亏为信,排定后|宫侍寝之制,每逢十五十六,皇帝必然宿在皇后|宫中,只是如今……我睫羽微垂,自大婚那日算起,已三月有余,我与璟彦的相见却多是源于帝后的身份,而非夫妻。如今,他更是日夜守在蒹葭宫,不惜冷落新近册封的六宫粉黛,又如何会想起我?
“不必等了,皇上他……不会来的。”我轻叹道。
“又是因为淑妃么?”束琴忿忿不平道。
灯花摇曳,记忆中俏立月下船头、黄衫巧笑的“文歆”依旧灵动舒畅,回首却已是蒹葭宫中身染沉疴、失魂不醒的淑妃。
我放下心底的唏嘘,转而问道:“今儿怎么没人来回话,淑妃可有好转些?”
“还不是老样子!”束琴脱口便道,“百里大人都说了,‘心病还须心药医’,其他人还能有什么高明的法子?依奴婢看,小姐与其每天去关心蒹葭宫的那个‘活死人’,还不如多关心关心守在蒹葭宫的那个‘大活人’才是!”
她刻意咬着“大活人”三个字,似是在努力提醒我,见我全无反应,不由有些泄气,喃喃道:“小姐,她们都说,淑妃不仅专宠,还得了一件恭懿皇后留给媳妇的东西……这些你都不曾觉得有丝毫委屈么?”
委屈?若说委屈,这六宫之中,只怕没人不觉得自己委屈。每日晨昏定省,我不是看不出黄昭仪、叶昭容她们面上的不甘与怨恨,不是听不出姜婕妤、戚婕妤她们嘴里的嘲讽与挖苦。
皇上虽然可以情多,人却只有一个。
至于宫中盛传恭懿皇后留给儿媳的器物……我摇了摇头,当初既然明知他的身份,明知将会面对的种种,却仍愿意嫁给他。既是心甘情愿,那,便不算委屈。
按下心中种种,我遂笑催她去打水替我梳洗。束琴见状,亦无可奈何,只得满不情愿地嘟囔着出去了。
我侧身倚坐在铜镜前,轻轻卸去钗环,将长发披散下来,慢慢梳理。
原本乌黑柔顺的秀发,整日被紧紧地盘成各种繁复的发髻,此刻都有些卷曲,凌乱而顽固的东伸西翘,便是梳篦亦拿它们无可奈何,只得每晚用热水浸湿打顺。
吱呀一声门响,我只道是束琴端了热水进来,于是轻声吩咐道:“就放在架上吧,再把帕子拿过来。”
脚步迟疑了一下,却没人应声,只缓缓走到我身后。
我回头,入目的明黄,清瓁的手上握了一方锦帕递在我面前,“用朕的吧。”
我慌忙起身准备跪下,却被萧昶堪堪拦住。
“是朕来得不巧了”,萧昶口中自嘲道。
我蓦地想起方才铜镜中映出的模样,面上不由一羞,连忙告罪道:“臣妾不知皇上驾临,仪容不整,有辱圣驾,望皇上降罪。”
“哦?”萧昶凌眉一挑道,“朕还以为,梓童会盼着朕来。”
我心中不知如何作答,若说不盼他来是假,若说盼他前来又太不自衿,垂首顾左右而言他道:“皇上肯移驾来此,想必淑妃妹妹的病已经无碍了吧?”
萧昶不动声色道:“无端提她做什么,难道她一日不好,朕便一日不来么?”他自顾自地摇摇头,牵起我的手,道:“朕今晚只陪你,可好?”
轻轻的一句话,就从指尖直暖到心里。唇角漾起点点漪涟,一个“好”字却轻的连自己都听不到。
萧昶扬声唤人进来,为我重新梳洗,他自己便在一旁榻上坐了,浅浅抿着茶,看束琴一下一下地为我梳头。我见束琴满眼是藏不住的喜悦,正试图为我盘出一个朝天髻,连忙唤她停住,“只用最简单的便好。”
束琴偷偷瞥了瞥萧昶,示意我不应怠慢,我却微微摇头。束琴无奈,只得将我的头发拢成一束,垂在身后,绾成一个低矮的小髻。我左右看过,并无不妥,方起身向塌边走去。
萧昶放下茶盏,轻声一笑,蓦地一伸双臂便拉我入怀。我毫无防备之下,忽然被他拥入怀中,四目交汇,呼吸相闻,不由浑身僵硬,傻傻愣住,连头脑都失去思考的能力,只有心在狂跳不歇。
萧昶像是看出我的紧张,嘴角一仰,忽然向我眼前袭来。我慌忙合上眼,随即觉得眼帘一暖,温温润润,是他的唇。我脸上骤然一热,紧闭着眼忙去推他,口中支支吾吾道:“皇上……屋、屋里……有人……”
“哦?人在哪里?”萧昶略略松开怀抱,故作惊讶。我仿若回魂般向四下张望,偌大的衍盈宫,除了我和萧昶,哪里还有别人?
正尴尬间,俞正忽然推门进来,见到我们这般不由一愣,却没有告罪回避,反而快步上前,往地上一跪,磕头道:“禀皇上,蒹葭宫走水了!”
萧昶的瞳孔骤然一缩,我心下亦惊诧不已。他这才离开蒹葭宫多长时间?怎会如此之巧……
“淑妃呢?”萧昶眉间颜色渐浓,声音却丝毫没有异样。
俞正跪在一旁不敢起身,垂首支吾只道往这边报的急,彼时已有侍卫禁军前往救火。
蒹葭宫本就在衍盈宫左近,此刻向外看去,已是红光冲天。
萧昶听罢未置一词,挥袖便往外而去。步子虽稳,那份急切,却是自然外露。
我望着暮色中一抹明黄渐行渐远,愣怔间,却见俞正跪在原地,起也不是,留也不是,微微正色道:“俞总管,命太医院全体前去蒹葭宫候着。准备凤辇,往蒹葭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