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沙洲冷》二月轼子

14、第十三章 强弩之剑（1） 月挂斗檐，

　　月挂斗檐，光华若水。谁饮夜露，独待满月。
　　闹市已收，地面颇有凌乱，只是一个平常日，再平常不过，对于百姓。
　　无所可审，无以可审。靠在一个夜店墙边，眼望天。竟是在这一处呆了两个时辰，毫无所动。店主走出，仔细端详了一下她，遂摇了摇头，将那木门掩上，哐当一声落了门锁。
　　靠在墙上的头微侧，望向不远处的客栈。仅有一房仍灯明如昼，而那屋内的人影静坐不动，也已整整两个个时辰。紧咬了牙关，她终是直起身，跃上房檐直向客栈二楼掠去。落在窗外，手触那窗，却怎么也不敢再推开……
　　“莫言，进来吧。”
　　略一迟疑，并未惊奇。“吱呀”一声开了窗，背月的脸上尽是挣扎，怔忡的目光直投向那人。自那地牢而出，不受控制一路赶来，却在十丈外不敢再进分毫。她想问的太多，而他又能给多少答案？
　　摇曳灯影，他披衣坐于桌边，五指微分，修长有力。那手势，分明是再次重复了刚才的话。
　　她拧眉，等了一夜却在此时踌躇不已，终挑起长衫衣摆，迈进屋内。坐在他对面，清晰见那深刻的眉目：“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直白说出，这近十年的相思尽数埋在胸口，痛如撕心。
　　程览垂了眸，笑却不语。真是少年气胜。
　　“小笑可是你们交给莫汗王的？”一问竟是哽了喉，目光如电。
　　“说不得。”毫无所动，手托了杯，静观茶叶辗转。
　　“献出小笑是何目的？仅为自保？”手紧扣桌沿，已是眼中带泪……
　　“说不得。”亦是笑着，抿一口茶，眼却终抬了起来，看那泪眼婆娑的少女，心，静如水。
　　腾地站起身，早已哭肿的双眼满是恼恨，这一二再的三字，声声敲入心底。迈一步到他身侧，恨了声一字一句，把心头最后的话放了出来：“一旦入莫汗王府，必无活命。你与小笑相识十余载，难道不顾及他的死活吗？”
　　细长眼眸微一闪光，却转瞬埋在笑容中。摇了摇头，轻吐了最后的回答：“还是说不得。”言罢，起身欲要关窗，风顺大敞的窗吹入，撩起身上披着的雪白衣衫。
　　卷转如云，狂放肆意。
　　猛地，一双手臂自后搂在他腰间，微带战抖，却越来越紧：“我知道阿哥不会是这样的人，阿哥你告诉莫言，这只不过是莫汗王的奸计……”
　　程览抬眼，看那月影竟是分外萧瑟。尚未天明，这月却是变了样。并未理会腰间的手，毫无情愫的眸光，伸手拉住了欲要风走的衣衫：“你又何必自欺欺人，我程览是什么人，这大漠尽人皆知。”
　　心中一凛，莫言知道，此刻抱住的不过是一直仰望的背影。高，不可攀，冷，若寒冰。“阿哥……”
　　侧身硬是走出了少女的情怀，这一猛劲，莫言不住一个趔趄，撞在了窗框边。抬头却见已是系好衣衫的人，望着自己，毫无任何怜惜……
　　按在被撞的肩上，莫言顿了半晌，方咬牙道：“你这般，可顾及了你的发妻？”这一语，万般不愿，却终是说出。只为……他眼中的漠然冰冷，“蝶姬等了你九年，你可去看过她一眼？”
　　王府里的郡主，莫汗王的独女。苦苦等了青春年华，那大漠美人终是满目沧桑。只为莫汗王强硬赐婚，一个风华少女便嫁与了他。自己见的，记的，尽是那温柔苦笑，隐隐期盼。想问，却无处可问，想说，却无人能听……
　　嫉她恨她，自己爱了十几年的人，却是娶了她。
　　怜她懂她，那永带笑颜的男人，不过是心中无情，任她万般浓情埋在苍凉大漠。
　　无情吗？却对阿姐恁般保护。有情吗？当初独自远走却又为何？
　　程览微蹙眉，却是细眸深敛。你可曾看过蝶姬？这是傍晚萧瑟问的话。你可去看过她一眼？这是面前少女的质问。不觉一抹冷笑浮上嘴角：“蝶姬一日未死，一日便是程览正妻，这是我给她的，能给的仅有此。而你……”没想到这话还要说一次，笑意更是莫测，他走上前，一字一句，“我程览眼中本无女子，何必自讨苦吃。”
　　看那悲愤而去的身影，关了窗。手掌一挥，灯转瞬熄灭。
　　重坐回椅上，月色阴影下看不透的眼。
　　※※※※
　　月夜中的沙漠，远影苍凉，近影诡异。偶有奔走的小影，却迅速隐在沙丘中，只因远处浩荡而来的大军。这已是第二批了，虽相较于数日前那百万大军颇显单薄，却独有万分战气。
　　王之军，莫过如此。
　　军内，小心守护的是一辆不起眼的墨色车舆。行在这里自然搅了些砂石，细微的碾磨声中，淡雅的女声悠然响起：“殿下，回车内吧，这大漠夜深阴冷。”一双细白柔荑将长袍覆在瘦弱的肩膀上，这才见车舆门处，斜靠在上的是个十数岁的少年。
　　小人儿看那一弯狼牙月，若有所思：“还有一日了，焚香认为这二十余日可会有什么事情？”手中握着着一个隐现荧光的什物，锦囊已是扔在身侧。
　　“不管如何，太子已经尽心了。”这日日兼程，哪怕是将士亦有些受不住。而自己这主子，却是硬撑到现在。处理大漠与北朝的关系本就在计划中，只是，并未完备下，他却又怎能这般坦然。如今已是莫汗王境内……
　　小人儿不再说话，却是眼望大军西侧数百米远处。那一片地面似有异样，并不同于大漠沙丘。借了月光，倒是颇显萧索。示意队伍停下，径自跳到车下，直向那方而去。众将士见状不禁微怔，却不知这太子又欲作何。
　　焚香紧随其后，止了欲要跟随的众人，仅是带着几个贴身的侍卫。
　　废墟遍地，断壁惨瓦，远远近近层起罗列。小人儿未有任何迟疑，依旧慢步上前，走入大片废墟中。焚香略一迟疑，只觉凉袭而来的夜风颇显阴森。毕竟是女儿身，终是心添惧怕……这月下大漠，废墟焦土，枯蒙苍凉之感陡然而生。
　　在她犹豫时，王显容已是蹲下身，捏起始终握着的珠子照到地上，隐隐形态，竟是烧焦的人，额骨已森然突出，若不是大漠风沙几日掩盖，恐怕这地的尸焦味必是浓重，而此时凑近方有似可闻。小人儿蹙眉沉思。
　　“殿下。”焚香想要叫起自己这主子，在她心中他依旧是个孩子，这般贴近尸首终是忌讳。
　　拉紧身上披风，站起身，凤眸中尽是猜测：“莫汗王子臣忠心，是以多番打探依旧只知当初程览与萧瑟是忽然离去，似是背以叛逃之名。两个地位尊贵的侍卫主管，叛为何？逃为何？”最后扫了一眼脚下废墟，转身走出了满地狰狞，“不过现在倒是可以肯定，娶了莫汗王独女的程览，似真是与他有解不开的恩怨。”天军踏土屠城果真不是虚传，就连这大漠中的客栈亦是逃不过。
　　似是不解，焚香问道：“程览娶了莫汗王的独女？可是，程览自大漠离开，怎么也有八九年了……”
　　颔首，王显容道：“蝶姬，大漠远近闻名的美人，更是闺秀如南朝女子，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可惜，终是为了为了莫汗王的强令独守空闺近十年。”
　　心中亦是一叹，焚香道：“强权下受伤的总是女人。”牵动着恍若前世的记忆，那个大漠美人如此，自己这南朝歌妓不也同样受此权势的诅咒……
　　两人回到车上，大军复又前行。
　　车内微点灯，仅有太子手中的珠子泛出微蓝光泽。四大夜明珠之首，月华蓝。却不知那大漠英豪竟也有这般柔情，搜罗天下众宝，仅求美人长伴……
　　接过焚香自门边拾回的锦袋，唯一的光线掩入其中：“焚香，夜弹一曲吧。”
　　须臾，一首“汉宫秋月”自大军传出，盘旋铮铮之音，竟教那一牙银月黯然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