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小桃红 ...
-
思虑着阿玛话中的真意,我边往自己的院子里走着,正撞上哥哥身边的流砚和丫鬟木黎,他们端的是脚下生风,把我撞得一跄,好悬庭春搀扶住了。见此,两人忙跪下来求饶:“格格吉祥,望格格恕罪,奴才(奴婢)因世子爷发热的缘故,赶去见王爷,谁料因为着急冲撞了格格,格格饶过则个吧。”
我知晓他们都是侍候在哥哥身边的有头脸的人物,不欲叫他们难看,向庭春使了个眼色,那丫头便极会做人的亲自去搀了,话里话外算得上滴水不漏,我暗叹倒是找到了蒙尘的珍珠。“谢过格格饶恕……”两人显出极感激的样子,我虽不明白为什么是他们亲自来过问,却忙道:“还不快着些禀了阿玛,若有了延误,仔细着你们的皮。”
见我打断了他们的感慨,又觑了他们一眼,这两人都是极有眼力劲的人,忙用袖子拭了拭额上的汗,向我伏了伏,一路小跑着往书房去了。我裹了裹身上的鹤氅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也便离开了。
进了屋里,落秋等人忙上前来扶,一时间显得房里极有人气。今日因为阿玛的一番话搅得我心神不宁,遂坐在窗前的桌旁,手里的《法华经》怎么也翻不动,嘴里喃喃着什么。适逢空夏亲为捧茶捧果,见我魂不守舍,笑了一回:“今个儿奴婢才算是瞧着读书痴了的,竟是连书都拾掇反了不是。”正在打络子的几人忍了不住,况且我平日待她们是极为宽厚的,都笑出声来了。
我冷了脸,道:“都是哪里来的规矩,竟是敢笑话起主子来了。看若是叫方嬷嬷知晓了,有的你们好果子吃。”当下几人忙都弃了东西跪下请罪,空夏更是一脸不自在,我想着阿玛说的,心中酸涩难忍,却忙转了脸色:“都是群胆子小的,真真是没意思极了。”说着微微阖上了眼睛,显出极无聊的意思来。众人俱是半信半疑,但见我不欲多言的样子,告罪着离了房中,掩了门,私底下议论着莫不是因为淡春的缘故,仔细想想还真有可能,便是办事愈发麻利了,不敢让人挑出错处来。
这些丫鬟被吓出了房门,我才稍稍安心,望着横亘园子的那一排桃树在院中梨树遮掩下隐隐约约,恍惚可见,默默叹了口气。桃花落烬,心字成灰,何等风流,又何等悲凉。
“那么,我真的可以相信,那个爱上入宫的表妹的你,我要得起吗?”即使知晓阿玛说的是真的,我也做好了嫁人的准备,可是我不曾想要动心,不想要爱上一个人,太累,太辛苦,是你的话,我真不敢说能坚持,你离我那样近,又那样远,你总是那样清清淡淡,如风,若云,任凭外物如何,守本心,也圈出一块地方,别人碰触不得。佛曰: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是了,心不动,人不妄动。又有什么可怕的呢!阶前小桃红,折枝祈向东,默默无言处,自在云烟重。
翌日天朗气清,半开的桃花泄出了一抹秀逸,我的风寒早已好透了,想着到东行去淘些书本子,譬如游记什么的,早早地去阿玛额娘那儿请了安,遣了庭春在家守着,和空夏、落秋、述冬几个坐车到了‘唯弗居’停下了。
这唯弗居取自老子的《道德经》第二章‘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恶已;皆知善,斯不善矣。有无之相生也,难易之相成也,长短之相刑也,高下之相盈也,音声之相和也,先后之相随,恒也。是以圣人居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也,为而弗志也,成功而弗居也。夫唯弗居,是以弗去。’中的,显得极为清然淡雅。
这家店因为厚重的书卷气,沉淀的暗色的柱子都有种浓浓的墨香,横木上挂着祈福的红色福袋,后边的隔上搁着冰裂纹的瓷器和掐丝珐琅器,名蓝色,景蓝色,以及菊黄色、银红色显得极为好看。
我最喜欢的还是那个木根雕成的笔筒,镂空的雕刻,似乎是明末失传的样式,细致极了,旁边的笔架也是素瓷色的,仿若宋代官窑烧制成的,简单却不单薄。
眼神划过这里的摆设,然后慢慢踱进后间,大约一百多平米的房间都放置着书籍,整整齐齐的摆着四排书架,转角处放着桌案,让人挑选了放在那里,倒也是极为方便的。
只一点,那些孤本未免藏得严实了些,我踮着脚够着架子顶上的那本禁书,李贽所写的《焚书》,宣传了人人可以为圣的思想,抨击了宋明理学的束缚性,强调人的正常欲望。
“哎呦!”一个好听的女声从书架对面传来,似乎是……我刚刚拿书拿得太用力了些。我慢慢走出来,想要道歉来着,就听见那两个人讲话,一时间退也不是,进也进不得。
“没关系吧,蓉姑娘。”她身边的丫鬟忙问道,便把书搁回了架子,上上下下仔细查看了一遍,才放心地舒口气。“没事,我们快着些,成德表哥还待着我呢。”那女子轻轻笑了笑,不在意地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成德?蓉姑娘?表哥?这……莫不是那个为纳兰所爱的表妹。还真是缘分呐!
我伸出头去,只看见一个桃红色的背影和一抹青色的卑微。
蹲下身,拾起掉落的胜放的桃花枝,微微带着露水的湿气,蓦地想起,蓉姑娘?表哥?原来她就是那个纳兰所爱的人么,方才听得声音如同黄莺出谷,说话间文雅秀丽的措辞,温婉的语气,还带着淡淡的可爱,娇气。
依依小桃红。
“格格,您这是在哪得的桃枝啊,看着像是我们后府的那片林子采来的,可是方才没见着您带着啊!”空夏一脸迷惑。
我微微一笑,道:“带没带,看没看见,又有什么打紧?”然后把书递给老板,见他一副惊诧模样地看着书名,想要拿下去,我报了王府的名字,那老板才哆哆嗦嗦地说道:“一两并三文钱。”我扑哧一笑,包好书后交给落秋掌着,拿了桃枝和油伞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