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鸢，瑶台露》暖。

3、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祖母一大清早便将我从舒适的被窝里拽出来，不容分说地指挥着我梳洗，询问她今日这番反常是否有贵客来访，她也只是叫我今个儿行事仔细着。几个月前巡抚大人来府上都没见她这番神情，想必今日来访的定是大人物，也懂事地不再询问，麻利地整理好一切，与同样衣着光鲜的晨轩陪同祖母恭敬地立在府门外。

　　在祖母眼神的威慑下，周正地站了半柱香的时辰，可还不见有什么外人到访，便与一旁的晨轩挤眉弄眼起来，他也是一脸疑惑，还有些许睡眼惺忪，估摸着遭遇也同我一样，祖母见我俩这番，一声叹息后与我们聊开，这才得知，今日来访的正是当朝四皇子与十三皇子，奉皇上的旨意巡视江南体察民情，完颜家是江南大户，当年又立下赫赫战功，如今皇上不知怎的开始惦记着完颜家的好了，特让这两皇子顺道替他问候老夫人。

　　“停轿”。随着小厮的一声吆喝，两双黑靴着地，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样貌，便被祖母拽下毕恭毕敬地行礼。

　　“老朽给贝勒爷请安。”祖母微微福身。

　　“完颜鸢婼（晨轩）给四爷，十三爷请安，四爷，十三爷吉祥。”声线如絮，礼数周正，静待着。

　　“老夫人请起。今日是奉皇阿玛之命特来问候老夫人，就不用这些虚的了。”颇有威严的男声响起，双腿随即像解放了一般。

　　本想偷偷瞥一眼当朝皇子的英姿，却被祖母打发去沏茶，行礼告退后便莲步轻转，绕去了后院。真是，当朝皇子可是多少人想见都见不了的，如今这么好的机会还不让我多待会儿，倒是听说这两位爷在城内办事的这几天一直要借住在我家，日子可劲儿长呢，总有机会。这康熙明着说是派自己的儿子来探望祖母，实则是为自己的儿子找了个安生之处吧？还落得个好名声。怨不得人家能当皇上呢，这心机城府就是深，望尘莫及啊。

　　“爷，请用茶。”半踞着礼，颔首将茶放到两位爷的桌上，回身走回后院，脸上恭谦的表情还未完全卸下，清冷的男声却制止了我下一步动作。

　　“完颜姑娘请留步。”

　　“爷还有什么吩咐。”

　　“老十三，你可看仔细了，惦记了多日的折扇佳人可否是这位姑娘？”

　　成功地被他的话勾起了兴趣，抬眸，便撞上了一双含笑的眸，匆忙行礼。

　　“鸢婼有罪，不知前几日是十三爷，冲撞了爷，还请爷恕罪。”心中一惊，不敢暗度其意，观其颜色，谨行两步，缓缓行礼。

　　“鸢婼，你又淘气了？”祖母皱眉，不禁用指节扣桌。

　　“完颜姑娘这是做什？老夫人言重了，只是前几日的花灯会上还未与完颜姑娘分出高下，一直惦记着，所以才急着来府上。”他扶起我，安抚地对祖母笑道。

　　“怪不得前几日花灯会的头彩说什么都不让别人碰呢，就是多瞧几眼也要念叨许久，原来还有这因究。”祖母慈祥地笑着，泯了口茶压惊。

　　“正是。不知完颜姑娘是否方便与在下赛上一赛？也好让老夫人替我们做个公证。”

　　“这..”我望向祖母，期盼着她能替我找个活儿把这事儿缓一缓，可不能在当朝皇子面前瞎卖弄，那日是不知者无罪，如今已知他乃当今十三皇子，无论如何也要让其三分，倘若侥幸胜了，他面子过不去心下不悦掀桌可就完了。

　　公证？您当是拜堂呢？思及如此，不由在心中嗤笑。

　　“也好，早点把这事儿了了吧。还请十三爷手下留情，我这姑娘平日里只懂些旁门左道，耍点小聪明，上不了台面。”话虽如此说，祖母却还是为我找着台阶下，想是她也明白这一赛，是如何也避不了的，与其日后天天想着会遇上什么难题磨人烦，还不如趁早结了它。

　　“老夫人客气了，完颜姑娘岂止老夫人说的那样。”十三爷眉目含笑，说出的话也叫人听得惬意。

　　“过奖了，不知爷今日想比什么？”脆声笑，月眉弯。今日也只得舍命陪君子，不过是出点洋相而已，“女子无才便是德”搁那儿摆着呢，就是输了，也无伤大雅，不过是被苏大少爷再多念叨几日罢了。

　　“上元节比的是灯谜，今日也没个出题人。对联可好？”见我应允后，十三爷又转头看向祖母，“还请老夫人出上联。”

　　“呵。你们年轻人玩这儿就行了，老朽才疏学浅，就按十三爷刚才所说做个见证把。”祖母笑着拒绝了，她一向不喜在人前卖弄，说她才疏学浅是假，这苏州城内谁人不知这完颜家的老夫人是多年前苏州城有名的才女。连先生都说我这聪明劲儿是遗传她几分。

　　“这....”十三爷面露尬色还是不依不饶，想必他也听得祖母美名想讨个见教。

　　一直坐在一旁沉默喝茶的四爷不住用杯盖轻刮杯口，青瓷杯发出清脆的响声，却不显突兀，反而是那随意却又不失优雅的举止给人以一种别样的威慑，到底是皇家子嗣，气势就是异于常人。他淡淡道，“我来出个上联，可好？”

　　“也好，四哥，请。”

　　修长的手指不住摸着杯身，眼眸垂着，似在思索。

　　“我这儿有一副绝对，那日兄弟几人小聚，倒是无人对上，不知今日在完颜姑娘这儿可否寻得下联。”他言下之意是与我认真起来了，不禁无奈，这到底是跟十三爷比试还是跟您四爷？您这不是存心让我出丑么？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四爷说笑了，既然连阿哥们都对不了，更何况鸢婼这上不了道的姑娘呢。四爷还是别难为鸢婼了。”祖母笑着开口。

　　“此言差矣，姑娘的才情也是不容小觑的。”到底是皇子，伴君如伴虎，在皇宫摸爬滚打那么久，说话就是习惯把人逼入绝境不容反驳，他倒是与我较上劲了，尽给我带高帽，等会儿找着机会指不定怎么打压贬低我呢。

　　“是啊，完颜姑娘你就应了吧，这样更好分出胜负不是？四哥那对子，还真是让我们兄弟几个磨破了脑袋也对不出。”杵在一边的十三爷此刻也一脸真诚的笑。心下思忖，照先前的形式，我与这十三爷似是实力相当，等真正分出胜负不知要到猴年马月了，如此也好。

　　“那鸢婼恭敬不如从命了，还请四爷指教。”不敢支吾应付，诺了一声，巧笑倩兮。

　　“沧海日赤城霞峨嵋雪巫峡云洞庭月彭蠡烟潇湘雨武夷峰庐山瀑布合宇宙奇观绘吾斋壁。”

　　就知道这位爷闷骚，面上不是解语人，心底却细腻得紧，这江南怕是被他玩了个遍，美景可都囊括，凑成对联也别有一番意味。粗略一听让人摸不着头脑，可仔细一想，倒是也有了点头绪。

　　心中早已斟酌好句子，只对四爷道，“鸢婼不才，自然没期盼对上爷的绝对，还请爷莫要笑话才是。”语毕，见他用眼神示意便继而道，“少陵诗摩诘画左传文司马史薛涛笺右军帖南华经相如赋屈子离骚收古今绝艺置我山窗。”

　　室内一阵沉寂，还以为是对子太过俗，入不得几位爷的眼，这可不能怪我，是你非让我对的，现在吓到你们了吧，该啊。

　　“绝啊，绝啊，这宇宙奇观对古今绝艺，好一个完颜鸢婼。”半晌，有人打破了这骇人的沉寂，“老十三，看来那把扇今世怕是也与你无缘了。”

　　一旁似在回味的十三爷也咧开了嘴，投来的目光满是赞赏，“都说巾帼不让须眉，四哥，今日我胤祥服了，这还真是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不知啊，若完颜姑娘是男子，日后参加科举，状元那头魁怕是非姑娘莫属了。”

　　“几位爷倒是高看了，不过是误打误撞，哪敢高比玉环？更不用说科举了，这点小聪明可只敢在这苏州城内卖弄。”心底早已乐开了花，当朝皇子夸我博学，这传出去多让人长脸啊，面上却还是一脸的恭谦模样。

　　“说的也是。几位爷舟车劳顿可是乏了？”祖母适时开口，向我使了个眼色，“不如让鸢婼领几位爷去到厢房好好休息，待到晚膳时再聚？”

　　“也好，这么些天倒也有些乏了。”四爷率先起身，十三爷跟着行礼告退，本在一边沾沾自喜的我一脸哀怨地望着祖母，为什么是我？难道是她先前听到了我的祷告，说要多看几眼？使不得啊，十三爷还好，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倒也好相处，可这四爷周身的低气压我可受不了。将他的绝对三言两语打发了，倘若方才他只是碍于祖母的面子才那样说的可怎么办？指不定他心底对我多嗤之以鼻呢。

　　“姑娘这是在想什么呢？莫不是忘了厢房在哪儿？”泠泠之音落耳，不禁一震，循着声源，却惊奇的发现.....四爷笑了？不敢怠慢，这人高兴的时候不一定会笑，笑的时候不一定高兴，可不要出了乱子才好。

　　“让四爷见笑了，且随鸢婼来。”樱唇微勾，觊着他的脸色领着二人向厢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