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温暖》水涧沧

22、时间流淌 时间

　　时间
　　若是够长
　　便能让一个人颓废倒退
　　让一个人昂首向前
　　时间
　　若是够宽
　　便能让甜蜜酝出苦楚
　　让苦涩发散香甜

　　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齐励发起了呆。
　　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胡茬变成了络腮胡子，成了自己曾经最看不惯的邋遢。
　　额头、眼角都生出了皱纹，抬起手，也抚不平。
　　“齐励！”
　　一声熟悉的女声传入耳内，齐励知道，她又擅自进来了。
　　杜爽摘下帽子，拍掉上面的落叶，放在桌上。
　　见齐励从卫生间出来，杜爽抱怨道：“这几天你消失到哪里去了？怎么打电话都不接？拜托你没事不要闹失踪好不好？你一个人在这深山老林很让人担心啊！没事的话就接下电话啊，我也就不用大老远跑到这深山老林催你了。”
　　倒着茶，齐励倒是不咸不淡，“都这么久了，你也该习惯了。”
　　接过茶，看着水中浮起的茶梗，杜爽一想，确实，很多年了，“有七年了吧？”
　　这七年，杜爽帮齐励出了三本书，每一本里，都透露着同一条信息。
　　那就是，我在香山谷，等你赴约。
　　刚开始的时候，杜爽还能玩笑说齐励是拥有完整手臂的杨过，但现在，她再也开不出这样的玩笑。
　　看一个人等待，都太过痛苦。
　　深山，老林，远离城市的喧嚣，除了游客，没有住户，在原来守山人住的房子里，一个人一住就是四年。
　　他活跃的，恐怕只有脑中的回忆了吧。
　　也许他会自言自语，也许他会在午夜梦回时湿了枕巾，杜爽不敢往下想。
　　从前那个温吞就够让人心疼了，现在这个齐励却更让人不省心。
　　怎么自己接手的都是这么不让人放心的家伙？
　　齐励任清茶从喉道滑下，带来一丝舒爽的感受，对杜爽的话点了点头算是肯定。
　　都已经十年了么...
　　都已经十年了啊...
　　看着窗外越堆越厚的落叶，齐励闭上眼，好像，体力有点跟不上了，好像，有点累了。
　　“稿子赶完了就好好休息下吧。”杜爽看齐励一脸的疲惫担忧道。
　　睁开眼，齐励却只是道：“嗯。这本书也快结局了。”
　　“这么快？”杜爽怀疑道，这次也太快了吧。
　　齐励笑着点点头，送走杜爽，就接到胖子的电话。
　　“喂，胖子。”
　　“齐励，我听说方叔病情严重了？”
　　“嗯，前天送到医院急救，算是缓过来了。”
　　“那就好。”
　　“胖子。”
　　“嗯？”
　　“帮我最后再登一条消息吧，在报纸上。”

　　晚秋的风，似刀一般刮在脸上。
　　房外，齐励坐在医院的过道上，呆呆的看着天花板。
　　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没有来。
　　还是说，他根本不可能来了？
　　房内，齐萧寒看着生命维持器，心如刀割。
　　床上的人，已经瘦得不成人形，却还微笑的看着自己。
　　一如既往的微笑，却让人多了分心酸。
　　方未为看着窗外仍然沉闷着的天空，再看看一脸比自己还痛苦的爱人，笑道：“你上次不是说等天晴了带我出航么？”
　　齐萧寒点点头，眉头始终皱着。
　　“今天带我去吧，”顿了顿，方未为才继续道：“我今天就想去。”
　　听到这句话，齐萧寒的心揪了，该来的始终是要来了，“好，我们现在就去，先让我准备准备。”
　　出了门，看到齐励，齐萧寒深吸一口气。
　　知道了一切的缘由，事到如今，齐萧寒也怪不了齐励的拿不起放不下了。
　　事到临头，自己又何尝能逃脱？
　　在齐励身旁坐了，掏出一支烟，抽了，缓了缓，才道：“小子，我跟你方叔要去航海。”
　　“今天？”
　　“嗯，现在。”
　　“......”
　　“你方叔他，大概快撑不下去了。”
　　“！”听到这话，齐励猛地转过头看向齐萧寒，父亲的眼里，是自己熟悉的感情，不过却多了分释然，“爸...”
　　摸摸齐励的头，齐萧寒多了分愧疚，“以后，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
　　齐萧寒起身，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说了句，“你的心情爸理解，以后无论你做什么，爸都支持你。”
　　“嗯，”齐励看向年迈的父亲，笑道：“爸，我也是，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嗯。”
　　看着父亲推着方叔上车，朝自己挥了挥手，然后离去。
　　齐励知道，他再也看不见他们了。

　　环顾四周，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
　　在这间房，已过了一周。
　　父亲和方叔，没有回来。
　　他，也没有来。
　　慢慢走向窗户，齐励爬上去，坐下。
　　深吸一口气，凉到肺腑。
　　看向楼下，七层，还是不算高啊。
　　天空那样远，远没有那天那样的近。
　　他，确实在那天就走了罢，所以自己才一直等不到的。
　　苦笑一声。
　　果然，还是应该自己去找他罢，说不定，他会怪自己去的太晚了。
　　闭上眼，风声清晰在耳边。
　　“爸！”
　　一声疾呼，齐励赶紧睁开眼，转过头，望过去。
　　这声音，这模样，虽然陌生了些，可，不是温吞又是谁！
　　“温温？”
　　“温温！”

　　温吞吃饭的时候，从餐馆垫桌子的报纸上看到了一条让他咽不下饭的信息后便立刻赶来了。
　　方要，方叔病重。
　　S市市医院，七楼706号房。
　　速来。
　　也许只是同名同姓，只是，那个地方，那个称谓。
　　温吞始终坐不住了，牵了方微，便连夜赶来了。
　　只是，那个报纸已过期了一个星期。
　　一来向护士打听，果然在706号房的是方未为。
　　跑进房，却看见那个人背对着自己坐在窗台上，那样消瘦，似乎风一吹便会摔下去。
　　连呼吸都没来得及调整，便喊出了口。
　　却没想到，转过头来的，却是他。
　　已经快要认不出的他。

　　两人对视，一瞬间，往事回脑。
　　酸甜苦辣。

　　时间
　　若是够长
　　便能让一个人颓废倒退
　　让一个人昂首向前
　　时间
　　若是够宽
　　便能让甜蜜酝出苦楚
　　让苦涩发散香甜

　　方微喘好气，抬起头，疑惑的摇了摇温吞：“爸爸...？”
　　一声稚嫩的声音打破沉静。
　　齐励的目光缓缓下移，看向那个红扑扑着小脸的小孩。
　　温吞下意识的将方微拉向身后，可却阻止不了方微探出头来。
　　“那消息，是你用来骗我出来的吗？”
　　温吞在门口，握紧方微，似乎随时要迈开脚步离开。
　　“呵，呵，呵呵...”齐励笑，一秒钟就明白过来那孩子是谁，心中长久以来的郁闷化成泪水，不受控制的流出。
　　“你叫什么名字？”
　　“方微。”方微觉得眼前这个陌生的叔叔虽然在哭，却是个好人的感觉，听到问题，就回答了。
　　“喜欢吃西红柿吗？”从窗台上下来，齐励想起最开始遇见温吞的时候，于是笑着问道。
　　方微看见齐励又是哭又是笑的，感觉有点怕，便点着头依偎向温吞。
　　温吞设想过很多次如果不幸遇见齐励的场景，想象着他生气的样子，愤怒的样子。
　　却不是眼前这样，这么悲伤的样子。
　　请你，请你别笑了。
　　请你，请你别哭了！
　　转过头，温吞拉了拉方微，转身，“走吧。”
　　可是手中却感到突然一抽，空了。
　　回头看见齐励抱了方微，刚准备抬手抢回方微，却眼前一晃，反被狠狠的抱住了。
　　刚准备使劲摆脱，却听得耳边一句，让自己失了力气。
　　“方叔已经走了，我爸也走了，一切都过去了。”
　　十几年没有酸过的鼻头，突然就酸了，温吞从没想过，他会这样离开自己，从头到尾，没有尽过一天父亲责任的父亲。
　　自己怨过他，恨过他，报复了他。
　　可没想过他会这样突然的离开。
　　他的存在就这样消失。
　　这一切，怎么能这样就过去？！
　　为什么，自己晚了！为什么，他能又这样擅自抛弃自己？
　　方微看父亲流泪，担忧的用手擦着温吞的眼泪，“爸爸你为什么哭？”
　　更紧的抱住方微和温吞，只有这样，齐励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有一点跳动的空间。
　　“对不起，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对不起，没有帮到你。
　　对不起，没有找到你。
　　对不起，那样告诉你。
　　对不起...我再也不会放开你！”
　　耳边是一大串的对不起，却止不了温吞的眼泪。
　　“我是他的孩子，亲生孩子。”
　　“我知道，”齐励将头埋进温吞的脖颈，“你提到过你的养母，我顺着这条线索，才查到了你的名字。”
　　中间的曲折齐励没有说，只是就算查到了所有又怎么样，你怎么能躲的这么彻底？
　　这次，无论用什么手段，都不会再放开你！
　　“他也知道？”
　　“知道你的身世后，方叔才知道原来你是他的孩子。后来，他说了关于他的往事，关于你的出生。”齐励想起当时方未为的表情，在知道跳下楼的温吞是自己儿子时的表情，是那样的惨淡绝望，“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只可惜，他来不及知道你还活着。”
　　“对不起就完了？”温吞挣开齐励的怀抱激动道，“明明可以以这样的方式一起生活，为什么选择的是你而不是我？！”
　　“想知道？”齐励拉住想要扑向温吞的方微，笑道：“那就呆在我身边。”
　　“你什么意思？！”
　　“我有一封方叔的亲笔信，你看了这信，就能知道为什么了。想看吗？”
　　“没兴趣。”
　　“如果你不待在我身边，我可不敢保证方微的安全。”齐励抚摸着方微的头，看向温吞，黑框眼镜后面泛着冷冷的笑意。
　　温吞震惊，“你用方微威胁我？”那个直爽积极的人居然威胁自己，用他自己的儿子？
　　“很明显。”齐励说的一派轻松。
　　“齐励，微微是你的孩子啊！”
　　“我知道，你也过同样的方法不是吗？”齐励微笑道。
　　温吞看向齐励，黑框眼镜，瘦削的脸庞，黑白相间的头发，笑起来多了分不容置疑表达着这是自己欠他的。
　　“我可以消失第一次，就能消失第二次。”
　　“你以为这次，我会像上次那样毫无准备吗？”
　　齐励看向温吞，清爽的短发，有神的双眼，声音还是跟以前一样清爽。
　　松了双肩，温吞无力，“为什么？”
　　“为什么？”齐励蹲下，将方微放到地上，仍抱着，“为什么你那样对我我还要你呆在我身边？”
　　温吞看到齐励的眼，那样深沉。
　　好像有着仇恨，却又好像是自己曾经看到的爱人的眼，让人实在分不清其中的感情。
　　收回视线，温吞明白到自己改变了这个男人，在那样深深的伤害之后。
　　“你想重来一次？”温吞道。
　　“像你以前做的那样报复你？！”齐励笑，“让你失望了，我只是想你们呆在我身边，你不是说过么，在一起，让我们在一起。”
　　十年了。
　　从相遇，到深深的被你吸引，到那一幕，到不理解你，到想你入骨，到知道你的动机，到恨你，到理解你，到意识到还是爱你痛你到不能自已，到现在，十年了。
　　这十年的思念是一种毒，没有你，我怎么能自救？
　　我一直等的就是这一刻，你以为我会让它从我的手中错失？
　　那一句曾经伴随着自己一半真心的话语重锤进温吞心里，“齐励...经过那么多，我们不可能了。”
　　“可能啊，如果我执着的话。”
　　“齐励...”温吞不会说对不起，因为知道，自己的没有立场说，自己做的，早就做好准备承担了。
　　“如果你不答应的话，那就一起死吧，反正，”齐励笑，“我只要能在一起就好了。”
　　别再让我过没有你的日子就好了。
　　齐励看向方微，“想看爷爷们吗？”
　　“爷爷？”
　　“嗯，是的哦。”

　　时间
　　若是够长
　　便能让一个人颓废倒退
　　让一个人昂首向前
　　时间
　　若是够宽
　　便能让甜蜜酝出苦楚
　　让苦涩发散香甜

　　阳光少见的从乌云中洒落，照向S市。
　　从医院出来，方微左手牵着温吞，右手牵着齐励，走在中间，蹦蹦跳跳。
　　“齐叔叔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我们今天来是为了接齐叔叔吗？”
　　齐励低下头看着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的方微，宠溺道：“是的哦，不过小薇，以后要喊爹地而不是齐叔叔哦。”
　　“爹地不是爸爸的意思吗？”
　　“是的。”
　　“可我已经有爸爸了啊。”方微看向温吞，却看不清父亲的表情。
　　“多一个爸爸疼你不好吗？”
　　“嗯...如果你帮我写作业的话。”
　　握紧方微的手，温吞沉默的看向齐励。
　　阳光下，齐励笑的开心，就像刚刚见面时那样爽朗，让温吞生出一种错觉，心下一痛。
　　果然财叔是对的，人的感情，果然是最碰不得的东西。
　　“不行~”
　　“...那我不要。”
　　“不过我可以陪你做，休息的时候带你去游乐场玩。”
　　“游乐场是什么？”
　　“游乐场啊，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