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度》画屿歌楼

3、二 隔着三千桃

　　尚书府不大，却也宽阔。我像无头苍蝇似的在府内乱撞，好容易看到一间雅致的阁楼，趁着大脑还未缺氧，思索了一下，抓住迎面走来的一个丫鬟的手：“那间阁楼是谁住的？”
　　丫鬟被我的举动吓一大跳，愣了半晌，面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微微垂下头，细声道：“少爷说笑了。那可不就是少爷的楼么。”
　　我顿时舒一口气，总算找到了。松开她，同她微微一笑：“谢谢。”
　　丫鬟又是一愣，脸上的潮红更甚。她别开头，迅速跑开了。
　　我疑惑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莫不成这陆景生还是个绝世大美男？不然她脸红什么。

　　阁楼内的装潢很是雅致。柜上摆了各式的古玩珍品。窗明几净，阳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面上洒出点点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白玉兰的香气，沁人心脾。
　　我走进里屋，一名女子正站在书桌前整理书籍。碧色的罗裙，眉目清秀，双鬓合起，一支淡金的蝴蝶簪子斜插入鬓，再无多的修饰。我正欲开口，她却已是注意到我，抬起脸，对我淡淡一笑，福了福身道：“少爷。”
　　看来她与陆景生的关系应该不错。我思考了许久，正发愁怎么问她的名字，门外一个清丽的女声响起：“珠兰姐姐！”
　　随后一名身着蓝衫的少女跑进来，我仔细一看，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眼睛很大，水灵灵地转。珠兰轻咳一声，嗔道：“水云，你又没大没小了。”边说眼睛还一个劲儿地往我身上瞟。
　　被唤作水云的少女一怔，此时见了我像是见了鬼：“啊……少爷！”
　　我冲她微微一笑，转头道：“珠兰，帮我倒杯茶。”
　　“是。”
　　珠兰走到桌前，提起茶壶倒了一杯，双手递给我。我接过喝了一口，不温不热，正好。
　　水云却道：“少爷，您怎么会在这？”
　　我奇道：“难道我不能在这？”
　　水云道：“复公子还在花园呢，水云以为您会和他在一起的。”
　　我正欲咽下的一口茶水这下全喷了出来，睁大眼睛看她：“复清宣？”
　　水云点点头，神色极不厚道。
　　我咳了几声，站起身，勉强地道：“那，嗯……水云，你领我去看一看。”

　　曲径通幽，亭台楼阁间，桃红柳绿，相映成趣。我的脚步倏地顿住，隔着三千桃花的灼灼光华，望见一个纤细淡雅的身影。
　　风乍起，扬起那人的雪色衣袂，翩然如舞。青丝吹得凌乱，他回过头，眸光流转的一瞬，我恍若初见，张着嘴，不能言语。
　　艳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面容极美，神色悠然。他淡淡一笑，分外清冷：“几日没见，竟不认得我了？”
　　声音是少年独有的清脆，圆润动听。我摸摸鼻子，尴尬一笑：“复公子。”
　　他似微蹙了蹙眉，看不太真切。复清宣走近我，道：“你倒是生分起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笑道：“当和尚的滋味如何？”
　　我一愣，想起还未换衣服，此时的装扮定是教他看了笑话。别过脸，我干笑道：“复公子真会开玩笑。”
　　复清宣轻笑一声，不再言语。我偷偷侧过脸斜眼看他，他正望着烂漫的桃花出神。桃红纷飞，擦过他的侧脸，衬得侧脸精致如画。
　　换做现代，这样的帅哥都有一个统一的称谓：极品小白脸。
　　默了良久，复清宣突然冒出一句：“你当初跪在我的府门前，叫喊着要娶我。如今皇上下了圣旨，你满意了？”
　　什么？我何时干过此等有损男人尊严脸面的事。大哥，要娶你的人不是我，是陆景生。
　　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还真的这么说了。我此时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背上惊出一身冷汗。复清宣看了看我，却笑了。食指屈起扣在唇上，双眸弯的像新月，小脸笑得似桃花。
　　不稍片刻，他敛了笑意，目光冷冽如寒冰。我还道这人翻脸如翻书，他却是先开口，语气仍是不咸不淡：“既然皇上下了圣旨，那我留在陆府便是。你要怎么做是你的事。”语毕，一拂袖，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残风刮过，卷起漫天花瓣。
　　若是秋季，花瓣换做枯叶，此番此景是何等凄凉。
　　我的心莫名一颤，唯恐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沮丧地回到阁楼。水云一见我，放下手里的抹布，笑吟吟地迎上来：“少爷，如何了？”我瞥了她一眼，看也知道我碰钉子了。
　　我有气无力道：“水云，找面镜子给我。”陆景生个小样我还没见过。
　　水云应了一声，退下去，很快就回来了。她递给我一面铜镜，镜子缘边上雕花精美。我拿起镜子一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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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爷？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没事个鬼！镜子里分明就是我的脸！
　　不过皮肤白了些，五官精致了些，头发长了不止一些，乍一看还认不出来。
　　眉宇间多了一分高贵之气，倒真有点风流公子哥的样子。
　　我现在直接怀疑我是穿越回前世了。
　　这个想法刚浮上心头，我就恨不得甩自己一锅贴。呸！老子才不是断袖！！
　　“少爷，晚膳备好了。您是先用晚膳还是要先沐浴？”珠兰走进来，柔声问道。
　　我道：“沐浴。”
　　洗完澡，浑身清爽，心情也舒畅起来。我高高兴兴地坐下，望着一桌的珍馐美食，咽了几口口水。筷子还没拿稳，水云一句话砸下：“咦？少爷，您不请复公子一起么？”
　　我面皮抖了几抖，合着吃个饭都得扯上复清宣。
　　单手扶上额头，我颇无奈道：“那你去请他过来吧。”

　　复清宣进来的时候，我正啃着一只鸡腿。见他来了，我一边嚼着鸡肉，一边道：“复公子……坐。”
　　水云正往复清宣的碗里盛汤，听到这话突然咦了声，随即抬头看着我们。我问她：“怎么了？”
　　水云不顾珠兰的眼色，直言道：“少爷，您以前不都管复公子叫‘宣儿’么。”
　　我嘴里的鸡肉还未来得及细咽，一下噎住，狂咳不止。珠兰慌忙倒了一杯茶水给我，轻轻拍我的背，帮我顺气。我喝下茶，又咳了几咳，喉间的鸡肉总算咽下。我却忧郁了不少。
　　怪不得我先前叫复清宣“复公子”，他一脸的怪异。
　　合着这陆景生不但是个断袖，而且是个变态。
　　珠兰斥道：“水云，别乱说话。”水云似乎被我的样子吓到，此时低下头，默默退到一旁。
　　我偷偷看一眼复清宣，他仍旧一脸的云淡风轻，细细地喝着碗里的汤。
　　小侯爷就是小侯爷，吃饭喝汤的动作都十分优雅。
　　我抹抹嘴，笑道：“好了好了，没事没事，吃饭吃饭。”
　　接下来的气氛十分诡异。我漫不经心地喝着汤，无意间瞥到复清宣的碗里，除了萝卜就是白菜。再看看他的手，小胳膊那叫一个细。我叹口气，伸手夹了一块东坡肉放到他碗里，复清宣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眼皮也不抬一下。我假惺惺道：“多吃点肉。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像我这么善良的人你们上哪找去，所以，水云，你那副表情是怎么回事？
　　我顺道夹了几叶青菜，眼角瞥过去，复清宣正挑着那块东坡肉。我满意的一笑，继续吃菜。一会儿碗里却突然出现一双筷子，然后，白花花的不明物体落在我的碗里。
　　我仔细识别了一番，竟是肥肉。再看复清宣，那小子碗里全剩下瘦肉。
　　见我看他，他淡淡道：“我不吃肥肉。”
　　我道：“没事。瘦肉吃了才长肉。”
　　他不说话。突然，一个慌张的声音传进来：“少爷！不好了！”
　　我侧身看去，正是先前解救我于苦海的人，张管家。
　　“怎么了？”
　　张管家抹着额上的细汗，道：“老爷回来了。”
　　哦。
　　我埋下头，继续扒饭。
　　感觉到有视线停留在我身上，我抬起头，发现众人都呆滞的看着我，连复清宣也停下筷子看我。
　　我模糊道：“有什么问题？”
　　张管家抹汗的频率加快：“老爷…叫您去大堂。看他的样子，怒气不小……”
　　我一怔，淡定道：“我去看看。”

　　大堂内，灯火通明，烛影摇红。陆尚书身穿便服，背对着我。我颇有些紧张，唤道：“爹……”
　　“你给我跪下！”
　　我还真的跪下了。
　　陆尚书转过身，满面怒容，胡子抖得一颤一颤，一双鹰眼瞪着我：“孽子！畜生！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陆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若不是皇上降下圣旨，你还不知要闹到何时！竟然还要当和尚！”
　　我在心底直喊冤枉，这不是我的错！嘴上却诚恳道：“孩儿错了。”
　　“混账，今天不教训一下你，你就不知个天高地厚！”
　　不太妙。
　　果然，陆尚书道：“来人！拿家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