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乱世 李冒站在尸 ...
-
(二)
战场该是个什么光景呢?
擂鼓喧天不辨东西南北?满世界都是嘶喊声、钝器割肉声、骨头碎裂声,还有谁的惨叫连绵不绝。入眼血红一片,分不出哪个是敌哪个又是友。
不都长得一样么?一个鼻子两只眼,不都长得一样么……
李瑁昏死在车辕下面,死里逃生,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丈已经打完了,没人来收拾残局,风声中偶尔夹杂着几声若有似无的呻吟,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李瑁觉得口干舌燥脑中还一片空白,恍恍惚惚眼前是跟曹氏坐在院子里吃饭,说着家中琐碎,柴米油盐……葡萄架下阴风嗖嗖吹着腿肚子,他打了个寒颤,终于清醒了。
李瑁试着活动四肢发现具在,松了口气,站起来时浑身疼痛难当,身上有不少伤口好在都是皮肉伤,血都不流了。
他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有点茫然,有点难过,还有点绝望。想要大哭出来都不知道是因为生还的喜悦还是对死亡的恐惧。
这一仗承天王魏成惨败,说全军覆没也差不了多少,魏成自己还被发现淹死在了泗水岸边,他逃了这么远终究还是没逃过“阎王”索命。而阎彤安可以欣然坐在他那虎皮大椅上清点胜利的果实了,如今鲁豫一带也尽归他手,终于是名副其实的霸主了。
这个不过三十来岁的男人有张灰白病瘦的形容,眼中却狠戾令人生畏。
而阎彤安所不知道的是,有个从原阳战场死里逃生的汴梁人李瑁,正搀扶着他未来的大军师苏师爷,两人一瘸一拐地向着击碎“阎王”千秋大梦的道路中蹒跚而去……
///
咱们回头来看看李瑁跟苏师爷,这两人具是被拉壮丁且躲过一劫的战友。苏师爷运气没有李瑁好,他挨了一刀在腿上,伤得比较重还发热了。不过这苏师爷到底命大,没药没医的情况下靠着喝凉水硬是给他扛过来了。真不知是李瑁之幸还是什么冥冥中自有天意,总之,他未来的大军师、大郑朝的开国宰相,拿着龙头杖追着靖武皇后满金銮殿打的亚父——保住了。
李瑁与苏师爷二人窝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里待了半个月,至苏师爷伤好了,趁着某天月黑风高,苏某人拉着李混混认真分析了下当今局势以及二人何去何从的人生大事。
李瑁说,我想回家。他媳妇还在家里等着呢。
曹氏还好么?自己没有回来她会不会担心啊?身子怎么样了?已经八个月了吧,自己失踪这么久她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
李瑁完全陷入了自欺欺人的胡思乱想之中,苏师爷也没打断他,他大病初愈没多余力气跟李瑁废话,也懒得安慰他。其实李瑁不傻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汴梁……早已回不去了。那日他们战败,魏成弃城逃跑,汴梁…汴梁如今是什么光景,无法想象,也根本不敢想。
苏师爷用所剩不多的力气掐了掐掌心,让自己清醒,眼下局势错综复杂,他们两个自身难保哪还有空去担忧别人?哪怕这个别人是自己至亲之人。
抬眼看着李瑁苦逼的脸,沉默无声地瞧了好久。纵然这位慧眼如炬,但在当时俩残兵败将相依为命的境况下怎么也不可能说出“咱们干吧!管他什么王什么侯,咱们自己单干得了!”这种话的。虽然在不久的将来苏师爷确实婉转地这么向李瑁表达了类似的意思。可是眼前,这个叫李瑁的家伙显然还不如自己靠谱。
苏师爷本名苏子清,也是汴梁人,收过李瑁的贿赂给安排过衙门小吏的差使。他家里勉强算富裕,总之供得起他求学读书。
苏子清一直想做名士,那种洒文舞墨泼酒成诗什么的,感觉特带劲儿。可惜没做成,他倒是有个名士老师,结果想不开去做官了,官是没做多风光倒把自己一头撞死在金銮殿。苏子清这一干弟子不是被国丈斩草除根就是躲回家去低调做人。没法子,为了活命。
所幸那时苏子清太年轻,还属于幼苗,没有被国丈拔了,人家压根儿也看不上。他返回汴梁之后应聘当了知府的秘书,小日子过得还不错就是偶尔泛酸起来觉得自己大材小用生不逢时。
老实说,苏师爷是看不上李瑁的,但凡能选择他绝对不会跟这个混混裹到一起。可当下局势混乱,总要找人抱团才好生存下来。李瑁不是最好的选择,但他是苏子清当时唯一的选择。甭管是个混混还是什么吧,大家相互扶持先度过眼前难关活下来再谈有的没的。
苏师爷轻声说:我们去洛阳,投奔孙琦吧。
他也给了李瑁唯一的选项,不是孙琦,而是离开。完全不提他们可以窝在这不起眼的小村子里苟活一生。
苏师爷分析:如今豫北已落入阎彤安之手,我们…
苏师爷想了想,继续说:他这人反复不定,御下严苛,且你我又是魏成旧部,不知会遭受怎样的对待,不如去投奔孙琦。
苏师爷耐心给李瑁讲天下局势:孙琦刚愎自用又好色非常,不堪大气,但所幸手握兵马乃当今之最,阎彤安纵要与他一争高下也不是三两年内的事,你我二人于他处落脚再行谋划未迟。
李瑁自然是同意,他也没有其余的选项。
至于苏子清为什么不选择阎彤安,这个……也许只是彼时一个小小且随即的念头?从他腿上火辣辣的伤痛爬上头顶把“阎彤安”这仨字焚成了灰渣渣,却没想造就了日后翻天覆地的一个崭新格局。
若说每个人来到世间一遭都有其使命,那苏子清这人大概生来就是来恶心“阎王”的。而在今后的很多年里,他们俩也确实坚守着彼此的宿命互相恶心着。
半宿谈话耗费了苏师爷极大的体力,他重伤初愈撑不太久,说着说着自己先睡着了。
李瑁就听着苏师爷声音越来越小,肩头一沉,苏子清倒了过来靠在他肩上已经失去意识。
昏黄不明的烛光下映照着苏师爷柔和的面庞曲线显得特别美好。——这是个年轻英俊且心中有大主意的人,他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名士,著经典兴学派,活得洒脱自在为世人所羡。而今却蛰伏在一个不起眼到没人来抢的小村落,伤病缠身死去活来。
李瑁难得起了同情心,看待苏师爷的眼光也不一样了,这是一起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革命友情啊。
苏子清睡中蹙着眉,腿疼。李瑁难得伤春悲秋了一把自动脑补苏师爷内心多么多么的脆弱、多么多么的无助、多么多么的恐惧,在这乱世人杀人之中只有自己是他的扶持他的依靠……李瑁顿时被自己脑补得心绪激昂恨不得摇醒苏师爷大吼“我绝不负你”什么的。
他伸手握住苏师爷的手,激动得有点颤抖。看着快要燃尽的蜡烛,心里一字一字说:乱世飘摇何所畏惧,与君扶持,不离不弃。
——这当然不是他原创的。此话是前朝一位有名的公主说给自己驸马听得,彼时背景是公主要造反,拿剑指着驸马脖子威胁利诱。显然李瑁只记住了这句感性的话,压根儿忘了人家这话什么意境了。
乱世飘摇。也许应不了那前朝蛋疼的公主的景,却实实在在是他们当下的写照。
李瑁觉得眼前无路,一片漆黑,四面八方都是隐约的喊杀声等着随时向他们扑来。而他与苏子清必须要杀出一条活路才行。
李瑁抽了自己一巴掌想平复莫名激荡起来的情绪,效果似乎不怎么好,反而越来越亢奋。他浑身冒火恨不得冲出去一口气跑到阎彤安面前将人砍成肉饼,一时又犯贱想暴打苏子清一顿,都不知道自己干什么好了,简直就像中邪。哪怕后来立旗称王的时候也没这晚如此兴奋。
苏子清其实睡得也不安慰,靠着李瑁的半边身子火热另半边冰凉,彷如他今后一生的写照,水深火热不足形容。
这年,三十岁的李瑁跟二十二岁的苏子清死里逃生斗志激昂,他们离开了窝了大半月的小村子,一路往洛阳走。有惊无险也还算顺利,墨墨迹迹花了三个月才到达目的地。
而他们就好像是阎彤安的先锋军,所过之处慢慢被阎军蚕食,至洛阳的时候二人惊觉事态似乎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阎彤安要跟孙琦杠上了!
///
这章结尾我们顺便说说阎彤安这个人吧。这绝对是梁末郑初最具特色代表型的人物。二十九岁的阎彤安曾是地方部队的小军官,有多小呢?所管不过二十人。
就是这么一个小小军官他造反了!他在孙琦兵变的同时在山东造反了,借着那年蝗灾起兵,先是带上自己手下二十个人杀了屯田驻兵的将领,然后雷厉风行控制了整个兵营,后带人冲进衙门捉了鱼肉百姓的太守老爷公开处决,大快人心,从此民间声望达到尊敬。
阎彤安不是继孙琦之后第一个称王的,却是第一个称霸的。彼时除了孙琦之外,只有他脱离了朝廷自己单干了。
就是这么一个阎彤安,带着初时不过万的队伍从山东出来,磕磕碰碰扩大到五万人,短短一年时间他就先后踹掉了承天王、毓天王成为了东方最大的霸主,“阎王”之名令人闻风丧胆。又道此人用兵如神,有人说他是天神转世,手下也是天兵天将;有人说他师从一神秘高人传授兵法,所以能屡战屡胜。但到底怎样,其实也不是多么令人在意的事情。战无不胜的“阎王”终究会败,天下,还是李氏的天下。
苏子清说,因为老天更眷顾那个叫李瑁的混混多一点。
如果当初阎彤安得了陈平危,大郑会不会就姓阎了呢?如果刘氏给李瑁生了个闺女,那大郑会不会又改姓陈了呢?只是,再多的可能性也抵不过那一点的必然性——
“阎王”含恨,天下归郑。
李瑁跟苏师爷进洛阳的第四天,城门封锁,阎彤安大军驻扎城外二百里,风声鹤唳,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