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伊布

2、第一章

　　第一章
　　Number 1 贫民窟位于城市的西南部，那里有座废弃的核电厂和一片不见边的沼泽地。那里的人眼眶深陷，漆黑无边，个个面黄肌瘦。常年裹一张长满虱子的破毛毯，看着遥远的天空，希冀一个永不实现的梦。
　　女孩肆意踢开一个铁罐子，“咣啷”的刺耳声响彻街头。有人看了她一眼，又埋头睡下。是个像鬼的孩子。穿一身长白裙，脸色，手臂苍白得病态。
　　我的心平静得要死，现在却开始猛烈地摇晃。我走进唯一的杂货店里买了挫子和一瓶醋。我几乎不知自己在干什么，仿佛是做梦一般。
　　这个世界生活着一种东西，人类把他们称为非人。他们不是怪物，而却是像人的生物。外表，身子完全与人一样。只是那却被认为是恶魔与人类结合的后代。有着人类没有的力量，可以肆意控制。最显著的能力是诱惑，声音，身子，外貌，语言都是工具。诱惑了你，然后吃掉你自愿奉献的心，便可成为真正的魔。
　　贫民窟的东部就关着这些非人。他们被置在露天大广场里，栖身在铁条笼子里。日晒雨淋，不能躲避。
　　我常常就看见这些所谓的魔。男的女的，长得都极度好看。他们生性高贵慵懒。因为如此日晒雨淋以致长长的头发都是湿漉漉的，很美丽。他们被困在小小的笼子里，又凶狠又温和，像只野兽般，也无人去靠近，甚至不看他们一眼。
　　但我看了，看了好多好多。我就是去看他，看他背对我蜷曲着身子睡着。常看的是他那美丽的眼睛，灰黑的，闪着光。他用他那善于诱惑人的眼诱惑了我，却不自知。
　　男孩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他伸了伸腰，感到抑压自己的铁笼子竟然不起作用了。他甚至站得起来。但他感到左手被人牵制住了。一个人，正在用力地把他手上的镯子挫下。那人看了他一眼，他吓了一跳。一个女孩，火红的瞳仁，冷漠而悲凄的。有一下，“咣”的一声，镯子应声落地。他感到冰冷的液体从手背一直流进他的心脏里。
　　“你流血了！”他很吃惊，她左手被挫子划了好深的一道痕。但立刻毫无预兆地愈合。
　　“痛吗？”他仍看着流了大量血的手。其实疼痛对于我来说是没有的。但我撒了谎。我对他说：“生疼生疼。”他听了，俯身舔了一下我的伤口，我知道血会一直一直流进他的心。然后清楚地听见响声。
　　Number 2 男孩知道是她把他从笼子里拉出来的，并且把他拉来这里。室子很小很黑，这是地下室，亮着一盏橘黄色的小灯。他看见她坐在那儿拨了拨那团火，镯子被她扔进火中，熔得无影无踪。
　　我知道他一直在那儿看我，平静地看我。此刻我不愿去看他，因为我丝毫不知他在想什么。无从估计。
　　“要睡觉了吗？”她询问他。“是要睡了吧！”他愣一愣。其实从前在笼子里，他也只是不停地睡不停地睡，丝毫不管任何东西。但忽然有一天，他发觉有一个人在看他，不停地看不停地看。他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去看一下，就看见了她。她关掉了灯。他听见她爬上小床的声音。“你要过来吗？”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像航行中女妖的歌。难以抗拒。他轻轻地走过去。“你过来了吗？”声音又起。他还没回答，就触到了冰冷的东西，那是她的手，很小很冰。犹如她那苍白面庞，毫无温度。他发现她在他旁边，他的眼睛被她的手蒙上了。她的呼吸在耳旁。她抱着他。有那么的一下，他一下子吻住了她，轻轻地怕惊吓到她。
　　那时，我只不过想查看一下他。黑暗中他的眼睛闪着光，我抚摸了它。好多次我见过它，现在终于触到了它，我又激动又难过。我把手伸到他颈后，却触到了那上面的一块疤。他还是受过伤的。有那么一下，他的呼吸在我前边，他吻住了我，轻轻地仿佛害怕我。
　　他终于睡去，他却没。他想看一下她的睡姿，只好拿手去抚摩她。她那么小那么冰，仿佛不是一个活人。只有一下子，或重或轻的呼吸声，才证明她的真实。他想了一下，才终于睡去。他一边睡去一边环抱她。
　　Number 3 城市到处都是不可见顶的高楼，灰白冷漠地闪着刺人的光。街道繁华，人多，拥挤。
　　这个世界有多大？好大。人类又是世界的什么？主人。
　　“啪”的一声，市中心矗立的最大型公司放出了弥漫天空的烟雾。所有人昂首仰看。
　　巨大的响声把我惊醒了，我下意识地看了看男孩，他的脸侧向一边我看不清。他抱着我，有点让我动弹不了。我推开他坐起来，爬上去打开暗门走出去。这是森林里隐蔽的一隅。黑暗的可怖森林。
　　我却还是看到暗红的血，新鲜的，一直流一直流，滴在枯树丛上。女人靠在树丛边上，脸垂着，沾了灰尘显得脏黑。血就是从左臂那儿流出来的，流了很多。
　　我走上去蹲下来看她，拂开她的乱发，要看清她。只见她嘴抿着，倔强的。我拿出小刀在左手心划了长长的一个伤痕，让流出的血滴进她口中。女人无知觉地任血滑进她喉中。有那么一下，我看见的是一双浅蓝的瞳仁，惊愕恐惧的，又忽地消失。
　　后来传来响声，我看了一下，他也在看我。
　　男孩看了一下女孩，她亲手划的伤口又愈合了。“我想把她搬到那边去。”她看了一下他。他只好说好的。
　　Number 4 我拿着黑色的面包走上去，然后在他身边坐下。他一直在看天，但天空乌黑，什么都没有。
　　“这是什么？”他说。“是面包，你要吃吗？”我问他。他拿起一块吃。他把面包的一角塞进口中，嚼着像吃蜡一般难受。“你不吃东西的吗？”我问。“是不吃。但有食欲的也吃。我现在没有食欲。”他告诉我，一边把面包拿下，咬了一角，整齐的牙齿印。“因为这不好？”我指指面包。他有点吃惊，又摇摇头。我不再问他，拿过他手中的面包吃下去。他瞪大眼睛看我，“你吃了我吗？”他这样问，但我并没有吃他。这时候，旁边传来小小的声音。我知道她是醒了，戒备地看我。他却忽地抓住了我的手，仿佛是被盯上的猎物准备逃亡。她抿了嘴，还是看我。“是你救了我？”她终于开腔，声音嘶哑低沉，沧桑的。我点了点头。“你让我喝了什么？”“血。”“为什么？”“我不知道。”我耸耸肩，低下头去吃面包，但他却仍紧张，手心渗出的汗水沾染了我的。“要喝水吗？”我抿了抿干紧的唇。
　　Number 5 黑暗中男人的手指修长诡异，微光中投下的影子拉得极长，与黑暗汇成一团。空气中腥味开始弥漫，渐渐使人难以忍受。
　　森林里有一个极小的泉眼，从泉眼里流出一条很小的溪。很多时候，我便在这儿洗漱和饮水。水很清凉，甚至闻起来有股诱惑的甜味。
　　他靠在我身边捧水来喝。其实我见过他好多次张开口接天上掉下的雨水解渴。我拿了一个桶子，到上游的地方盛水。我看了她一下，她正在用水洗脸和解渴。我盛了满满的一桶，却有点无力往上提。我感到很奇怪，我觉得我的力量像在被一点点抽干似的，很无力。我的头脑发热，身子很重，连支撑不掉下来的力气都没有。我终于向水中掉去，清楚地看见那个像鬼的孩子。
　　“怎么了？”男孩抱住我。“高烧。”大手抚过来。
　　女孩躺在她的小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微张，仿佛频死的鱼一般。男孩揩去她脸上的水。“她需要治疗和药。”男孩平静地说。“我去找，你留下。”女人看了她一下说。男孩疑虑地看着她，又看了一下女孩，点点头。
　　我感到他的抚摸，他的手很大，又很温暖。我呻吟了一下，口干舌燥。他把水喂进我口中，我贪婪地吸吮着。那一下子，是纠缠的疯狂。我恍惚睁开眼去看他，他平静地看我一下。“你是谁？”呓语。“我是你的玩偶，玩偶。”“是，你是。”我沉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