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窗旧梦》苹见

11、如果

　　叶芷
　　我挣脱了他。
　　天知道我有多么依恋他，天知道我有多么不想离开他温暖的臂弯。但我不得不这么做，我们已经不知拥抱了多久。即使我刻意的忽略时间，还是不能忽略周围人们诧异的目光。
　　我必须走，远离可以感受他的范围。我不能再贪恋温暖。他这样做，以后一定会后悔。痛恨我引诱他背叛了他最深爱的人。我宁愿孤独，也不能与愧疚同眠。
　　但远离他，真的如此困难。我几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驱使我的意志远离他。他失神的眼睛一直望向前方，我不能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一丝留恋。私心里，我甚至希望他可以用他的意志控制我，不让我离去。但当他察觉出我的意思，他轻易地垂下了他的手臂。
　　我离开了，并不想回头看他。但我没有办法这样做，我的全身都在渴望着他。我回首，看见他依然站在那里，如此茫然，如此悲伤。
　　锦在这时候走过来，她轻轻拉住他的手臂，将他引向另一个方向。她才是真正可以为他找到方向的人，即使我不想承认，她和他很相配。
　　我的鼻子在发酸，不知名的酸涩堵住了我的胸口，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我依然在看着裴安，却撞进了另一个人的怀抱。
　　是裴彦。
　　他仔细的看着我的脸，笑了。
　　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几乎是整个世界。我一直不明白面前这个看似简单的风流公子，他的世界到底是有多么深远。他永远如同在雾里和梦里，让我无法认清。
　　但是我在他的怀抱里，可以轻易地宣泄我的悲伤。我一切做不到的事情，都可以在他的保护下轻易地做到。他拥有着神奇的魔力，轻易地控制我的情绪，我的一切。我在他的身边，像是不需要思考，头脑只是无用的摆设。我按照他的意愿做着事情，因为他总是让人可以依赖，他总是对的。
　　他轻易地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在他的目光下暴露无疑。我跌跌撞撞的跟着他走，他将我拉到一个我十分熟悉的地方，落梅阁。
　　我们就坐在我跳舞的舞台上，我局促不安的坐在他的身边。想着用什么样的理由告别，我想要离开，以免自己不能控制住自己，破坏别人的幸福。
　　“这是我母亲住过的地方。”
　　我惊讶的看着裴彦，他仿佛没有注意到有我这样的一个人，自顾自的说下去：“小的时候，我就很不服气。母亲美得像天仙，我最渴望的事情就是得到她的赞赏。但是她却明显的更偏爱安，我想也很正常，安是母亲的小儿子，从小身体又弱。母亲偏爱这样的孩子，是人之常情。母亲死之后，我们和父亲住在一起。奇怪的是，母亲生前只是父亲的出气筒而已。母亲死后，父亲却异常的悲伤。比起我，安更像母亲，父亲给他更多的关注与爱。我的童年在诘问自己中度过：为什么我总是被忽略的那一个？”
　　我听到这里，忽然很可怜他。一个孩子最需要的就是别人的肯定，他的世界一直如此孤独。我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无从说起。我生长在远离尘世的山里，我所擅长的就是沉默和思考。我不能很好的表达自己，也不能很好的去体会别人。
　　他突然轻轻地笑起来：“我杀过人。”
　　我怔住，想要阻止他说下去，想要阻止他继续下沉在自己的梦魇里。但是我几乎说不出话来，他还是继续着：“我杀了我的继母。我用孩子的心机杀死了她。父亲为了家丑不外扬，也瞒下了这件事。但我知道，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孩子，自己的儿子。他看着的是一个手上沾着血腥的罪犯。”
　　我叫他的名字，想要阻止他。我不想再听下去，我轻轻地唤他：“裴彦，裴彦。”
　　“安的眼睛看不见之后，父亲更加关怀他。他的眼里几乎没有我的存在，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样才能让父亲看我一眼，只要一眼就好了。我开始变成父亲最痛恨的一种人，纨绔子弟，风流公子。我带女子回裴府，我和父亲之间只剩下争吵了。我几乎不能面对安，我常常想是不是上天搞错了，瞎掉的人应该是我。”
　　我粗暴的打断他：“够了！说的什么话！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为什么是你瞎掉？”
　　他凄凉的偏过头看着我，脸上有奇异的笑意：“我应该瞎掉的，那样，锦陪着的就是我了。”
　　他原来爱过锦。那件梦一样的长裙，他脸上伤心的表情。他故意在锦的面前亲昵的吻我，他抱着一点点的奢望，希望锦能够稍微的在意。但是他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锦的眼里只有裴安。
　　深爱就是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地方容纳另一个人，即使那个人有多么亲密。
　　我将他的脸转向我，有一滴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滚出来。那滴眼泪让我心疼，我将他的头抱在怀里。他轻声呜咽着，含糊不清的叫着我的名字。我被他的眼泪灼伤，眼泪落在他的发里。
　　良久以后，我几乎以为他已经陷入了沉睡。忽然听见他说：“陪我，别走。”
　　我吻了吻他的额头，表示答应。
　　“我喜欢你。”
　　当我听见这一句话的时候，我心如止水。如果这句话从裴安的口中说出，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但是人生在世，没有如果。我再没有权利去想那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裴安
　　我被锦牵着，坐上马车。一路上她沉默着，我也找不出话说。我几乎怀疑她看见了我和叶芷的拥抱，现在想想，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昏了头脑，怎么会和叶芷拥抱在一起。
　　我背叛了锦，还有彦。我几乎要被愧疚淹没了。
　　叶芷对于彦，大概就是锦对于我的意义。我看出彦对她的不同。他满足她的一切要求，那种想要将世界敬献在心爱的人脚下的感觉我一样拥有。我明白彦有多在乎她，也就多不能原谅我自己。
　　锦忽然开口，她温柔的叫我的名字：“念之。”
　　我的心几乎在她的声音里融化，我想要开口道歉，但是锦的手指压住我的唇。她什么也没有说，也什么也不让我说。我们只是安静的听着车轮的吱呀声，它将我带离叶芷的世界，渐行渐远。
　　日子很平静，尽管我忍不住想起叶芷。我靠触觉认知这个世界，叶芷对于我来说也有了不同的意义。她与彦生活的平静而快乐，父亲默默地接受了这个女子。他终究拗不过彦的决定，很快对于彦的生活重新恢复了不闻不问的状态。
　　彦因为叶芷，在一夜之间变好。他不再出入烟花柳巷教坊一类的地方，我常常能够听见他的笑声。我可以想象他看着叶芷的表情，会是多么专注而温柔。他们很相配，我心里抱有这样的想法。也这样想着我和锦。
　　前世也许就注定了的，我该和锦在一起。当她将头埋入我的胸口，我抚摸她蓬松的发。我感觉她住在我的心里。
　　我喜欢抚摸她的脸，想象她的脸。想象她的笑容，会如同春日的阳光一样美好。
　　蛾眉与曼脸，见此空愁人。
　　而更愁人的是，根本看不见。对于眼睛看不见的这件事，有了锦之后，我并不认为它有多么令人心碎。但是最遗憾的是，我看不见锦的脸。如果能够让我看一眼她的脸，我几乎会用我的一切交换。
　　锦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又有多么遗憾。一个女子，在心底里最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的容貌。而最希望欣赏的人，就是深爱的人。我不能看见，对于她来说，妆容就失去了意义。
　　私心里，我希望锦永远留在我身边。而公平的讲，她可以找到更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原本的样子就是无懈可击的，我无法再做些调整。让我想起纳兰的一句“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不觉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