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刘凌嫣

12、平地风波

　　我正在放学的路上走，忽然有人叫：“点点！”我抬头一看，是妈妈！
　　“妈妈！你到底去哪儿了！我好想你呀！”我一下扑到妈妈怀里。
　　“点点，让妈妈好好看看你！”妈妈轻轻把我推开，眼里含着泪水，从头到脚地打量我，“我的点点长成漂亮的大姑娘了！”
　　“妈妈！我们回家吧！大伯和王奶奶见到你一定很高兴的！”
　　妈妈犹豫了一下：“点点，不要跟你大伯他们说我来看你的事！”
　　“为什么？”
　　“别问那么多了！”
　　我连忙点头，我不想惹妈妈生气.妈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跟大伯一样好看：“乖孩子！先别急着回家，我们先去吃肯德基，好不好？”
　　当然好，我最喜欢吃肯德基了！我点了上校鸡块、薯条、辣鸡翅、冰淇淋、蔬菜沙拉。突然我想起一件事：“妈妈，你有钱付吗？”
　　“当然有！你只管放开肚皮吃！”
　　“不过你没有也没关系，反正我现在已经发了大财了！”这是真的！大伯的手很松，我没事的时候就找他换钱玩儿，三元可以换五元，五元可以换十元，我现在都已经存了两千块钱了。
　　妈妈问：“大伯对你好不好？”
　　我顾不上理她，只能含糊地应了声：“好。”
　　这时，传来一声很熟悉的声音：“爸爸，今天可把你逮着了！你非得请我吃肯德基不可！”我抬头一看，郑新和他爸爸走了进来。
　　他们也看到了我们。郑新的爸爸笑眯眯地说：“咦――这不是王秀琴小姐吗？几年不见，你可是越长越俊俏了！”
　　好奇怪呀！他怎么会认识妈妈？郑新脸上也露出迷惑的表情，看看他爸爸，又看看我妈妈。
　　妈妈厌恶地把脸转过去，没有做声。其实我也挺讨厌郑新的爸爸，他笑起来好恶心！
　　“王小姐，何必这样呢！买卖不成仁义在嘛！”郑新的爸爸又把目光转向我，“这是你的女儿吗？长得好可爱呀！”
　　“她是我的同班同学林点点。”郑新在一旁说。
　　“哦！”郑新的爸爸意味深长地笑起来，还伸出手想摸我的头。妈妈却一把把我扯开了：“点点，我们走！”
　　“可是妈妈，我都还没吃呢！”
　　妈妈不理我，只一个劲拖我往前奔，好像后面有人追她一样，跑了好久才停下来。
　　“点点，今天你先回家，改天妈妈再带你出来玩，好吗？”妈妈的样子看来好疲倦。
　　我的眼泪都要流出来：“妈妈，我听你的话，你可一定要记得再来看我呀！”

　　课间，萧梨雪在那里愤愤地骂：“什么×东西！还敢跟老子犯邪，老子迟早要收拾他……”
　　萧梨雪刚刚来学校上学时，是我心目中最最美丽，最最可爱的白雪公主，我甚至都有点怕她，在她面前不敢高声讲话。可不知为什么，自从她跟郑新同座之后，就俨然以□□老大自居，还三天两头地跟郑新往街心花园跑，人家都说她在和郑新谈朋友。她自己还不觉得丑，还跟所有的人吵，说大家不了解郑新，对郑新有成见。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有成见，首先也得拜她所赐。
　　本来，她满嘴脏字也不关我的事。可今天不知为什么我那么气，我“腾”的一下站起来：“萧梨雪，把你嘴巴放干净一点！”
　　萧梨雪吃了一惊，随即大叫道：“你怎么可以这样！要知道，我可是班长哩！”
　　“我怎么不可以这样！对于违反学生守则的行为，任何一个同学都有权指出来！况且，”我加重了语气，“我还是先当上学习委员的呢！”言下之意，她的班长当得也不光彩。
　　萧梨雪“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这很奇怪，因为萧梨雪平时很少哭。郑新连忙凑过去安慰她——真想不到他还精于此道，不过才一会儿萧梨雪就眉开眼笑，一边笑还一边往我这边瞄，我懒得理她。
　　下节课是自习。郑新不断在身后用一支粉笔袭击我，我忍无可忍，跳起来大声说：“郑新，你干什么！”
　　“我怎么不可以这样！”郑新学着我的腔调，“对于一个妓女的女儿，你指望我能怎样？”
　　一瞬间，不光是我，班上所有的同学都惊呆了！
　　不争气的眼泪一下了涌了出来，但是我心虚得不敢再辩解，只好失魂落魄地坐下来，心里只唯愿其他的同学没听清。
　　萧梨雪却又怪腔怪调地斥责郑新：“郑新，你可不要胡说！”
　　“我才没有胡说！我爸爸昨天亲口给我讲的！她都还找我爸爸卖过……”
　　郑新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我们。忽然，他“哇”的一声嚎啕大哭：“现在你们总可以相信，上次我并没有在作文里撒谎了吧！”
　　这次轮到萧梨雪安慰郑新，他俩配合得可真好！教室里已有人吃吃地笑起来。我没有心情管这些，把书包一背就冲了出去。吴萌在我身后喊：“点点，你等等！”我也没理她。

　　我哭着跑回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王奶奶可能买菜去了。我一个人伤心地哭了一会儿，忽然，我想起一件事情。我跑到大伯房里，找到了大伯上次放爸爸信的抽屉。抽屉上上着锁，我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咬着牙用一枚硬币把锁撬开，我上次看大伯这样撬过。
　　抽屉里有一个金属盒子，我迫不及待地打开，马上看到爸爸的那封信，它被压在一张照片的下面，那是一张合影，上面有大伯，他的手撑在一张椅子上，头向前侧下来。椅子上坐着一位很美很美的女孩子，她真的很美，虽然我现在心情很糟，但她的美丽还是轻易地透过重重障碍向我照射过来，我不得不承认，我所见过最美的美人都不及她的十分之一。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她的相貌有多好看，她只是随随便便地坐在那里，看起来却是那么沉静，气度雍容，我看她一眼，虽然只是照片上，但我已经在心里喜欢上她。她大概就是大伯从前的女朋友吧!她怀里抱着一个很可爱的布娃娃，她和大伯，还有那个布娃娃，全都笑得很开心，乍一看去，简直像是幸福的三口之家。看着照片，想到她的结局，我更是觉得伤心——为她，为大伯，甚至为那个布娃娃。
　　我把照片放下，照片在落下时，翻了个个儿，露出背面的一行字：
　　窗外雨声点点
　　点点是我的名字，雨声不是大伯的名字吗？窗外雨声点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发了一会儿呆，过了好半天才想起我到这儿来的真正目的，我把爸爸的信摊开：
　　哥哥：
　　来信已收到，你劝我的并不是没有道理。但我们现在已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我怎么忍心抛下她们母女不管？秀琴以前是做过错事，但那也是事出有因。她妈妈有病，底下四个弟弟都要上学，她一个不足二十岁的女孩子，在武汉举目无亲，你说她能怎么办？怪只怪我没能尽到责任。现在她众叛亲离，王家台所有的人都唾弃她，我又怎能在这种情况下离她而去？哥哥，原谅我吧！我现在真是千古罪人，因为我，辛苦了一辈子的老父亲也给气死了，他还没能享上一天福呀！哥哥，你来信说女友小轩已于三月去世，在不足一年的时间里失去两位至亲的人，作为你的弟弟，我却不能帮你一把，甚至不能在身边安慰你。我已给你汇上五百元钱，是我打工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的，哥哥，你安心用吧！千难万难，咬咬牙就过去了，等你拿到硕士学位，相信父亲会含笑九泉，但愿我能用这种方法减轻我的罪孽！
　　我女儿真的很可爱，居然有人跟你说她不是我的亲生骨肉，这真是笑话，他们一定是嫉妒我，哥哥，你不要听信他们的一派胡言。有时间来看看她吧，她是三月三日出生的，真巧，就是小轩过世的那一天，所以我给她取名叫点点，我想你一定会像我一样喜欢点点的。
　　……
　　信很长，但我已哭得再也看不下去。这时，门开了，大伯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点点，你怎么了？”大伯一把夺过我手里的信，惊慌失措地看着我。
　　我忽然明白了我为什么要叫点点！爸爸之所以要给我取这个名字，一来为给大伯一个安慰；二来，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可以让大伯接受我和妈妈！我的爸爸，他是一个多么善良的人！可是为什么好人的命都那么短？
　　啊，大伯，大伯！我多么爱他，但是就连他也曾怀疑过我的出生，甚至不肯接纳我。也许他现在还在心里暗暗地怪我吧！如果不是因为我，爷爷也不会死，如果不是因为我，爸爸就不会那么辛苦地工作，后来也不至于出工伤事故，而最最可笑的是，作为整个事件罪魁祸首的我，居然是个连身份都不明的可怜虫。如果有可能，我愿意是郑新，愿意是萧梨雪，甚至愿意是流落街头的一个乞丐，只要不是我自己。但是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推开大伯，我跑下楼去。大伯追了上来，在楼梯口扯住了我。我拼命挣脱，但是大伯死死地抓住我不放。
　　“点点，出了什么事？”妈妈不知从哪儿跑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回武汉的？”大伯有点吃惊。
　　“回来几天了。”妈妈不敢看大伯，“我本来想去接点点放学，没有接到，不知不觉就转到这儿来了。”
　　“你这是干什么！想看孩子就上楼来看嘛！”大伯叹了口气。
　　“我才不要她来看我！”我把所有怒气都发泄在妈妈身上。
　　“点点，你怎么可以用这种口气和你妈妈说话！”大伯吼着我说。
　　“她不是我妈妈，我才不要一个妓女当我的妈妈！”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妈妈一下呆住了，豆大的泪珠从她眼里滑落出来，她咬咬牙，转身跑了。
　　“点点，你太过分了！无论如何她都是你的妈妈，是她给了你生命！你要去向她道歉！”大伯说。
　　“我才不要向一个妓女，一个粉头道歉！”我一口气把我所知道的所有污言秽语都骂了出来，虽然这些词都毫无例外深深地刺痛了我。
　　大伯狠狠地抽了我一记耳光！他大吼：
　　“你这个冷酷的小东西！我平时就是这样教育你的吗？”
　　我惊呆了，甚至都忘了哭。记忆里这是大伯第一次打我，他是不是再也不爱我了，再也不管我了？凭心而论，这记耳光给我带来的恐惧远比伤痛要大得多。
　　大伯在我面前慢慢地蹲下来：“对不起，对不起……”他喃喃地说，“我到底该怎么做？我到底该怎么做？”
　　他的无助刺痛了我，我不要我的大伯伤心，我要的是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大伯。
　　“大伯，你不要这样啊！我错了，我错了！”我大哭起来。
　　大伯紧紧地搂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