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三国梦》误拂弦

1、谎言

　　我恍若置身一个仙境。
　　平滑如镜的江面带着历史的厚重感，在天水相接处泛起圈圈涟漪，草地的淡绿盈盈流动在天边蔓延着淡淡的温柔。天穹明净澄澈，几近透明，单薄却美丽，宛如毫无瑕疵的蓝水晶，在浊世中独立出一个清新柔和的空间。
　　回首，我看到眼前的男子。轻袍缓带在风中翻飞，从从容容，一身素矜白衣却流转出一种无言的清雅风华。他抚着面前的琴，微阖着双眼，修长的十指在琴弦间拨弄，流淌出绝世的琴音。风拂过他的鬓角，纶巾下的长发被吹乱。我不由自主地走上前，着了魔般的伸出了手，却在他的面前僵住。
　　那一刻，他身后的一切全都急速隐去，清美的江畔景致瞬间成为那漫天的大火，火光滔天，周围杀声密布，愈发迫近。而那个男子依然安静地在火中抚琴，那一袭白衣单薄得让人心疼，似乎马上要被熊熊的火光吞没。我失措地伸手，他却刹那间从我的指尖逃离出去，没入火海。弥天的大火愈烧愈烈，无数的高台着着火向下落，无数的战马嘶鸣狂奔，无数的利箭齐发，全都指向中心那个浑然不觉、宁静如莲的抚琴者……
　　“不要！”
　　我脱口低呼，从光怪陆离的梦中醒过来，已过了三点。我心有余悸地支起头，桌上还是摊着许多的参考书和模拟卷。尽管高考已经结束十多天，我还处于一种虚幻的感觉中，迟迟未敢收起那些与之相关的资料。我恋旧，不管是怎样的旧，所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让我付出了十多载的高考的影子。
　　林海的琵琶语舒缓地响起，却让我一惊。我立刻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走出房间。刚带上房门，就听见电话那头吵嚷的声音，我皱了皱眉，喂了好几声，才听见章小音的声音从嘈杂的音乐声中挤了出来。
　　“徴言啊，你在哪呢？”
　　我无奈的一撇嘴：“当然是在家里睡觉。你在哪疯呢？怎么那么吵啊！”
　　“别睡了别睡了，你怎么还睡的着呢？！你知道分数了吗？你这死丫头，考得也太好了吧，省内前十啊，快和我们出来庆祝一下，大家等你呢！”
　　我略微一怔。是啊，我怎么还能睡得着呢？我推开房门一条缝，妈妈在我的床上睡得很沉，眉眼间带着的疲惫，似乎沉郁了十几年的沧桑。妈妈，你该是很累吧？
　　“言儿，考得怎么样啊？”爸妈有点紧张得走到电话边。
　　我挂了电话站起，开心地给了爸妈一人一个拥抱：“爸妈，我考得很好呢，我想去中科大，你们说呢？”
　　爸爸妈妈如释重负地对望一眼，爸爸说：“中科大，你的成绩会不会太可惜了？”
　　我微微一笑：“分数是有余，但是我想去安徽。”
　　爸爸点点头：“我们尊重你的决定，”他有些犹豫地开口说道：“言儿，爸爸有些话想跟你说，你过来。”
　　我有些疑惑地跟进书房，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我，想起父母那个如释重负的笑容，似乎并不完全是为了我的高考成绩。失神间，爸爸已经端了一杯水给我，我不安地说：“爸爸，到底是什么事啊？”
　　爸爸看上去很为难，却并不迟疑，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弹簧床，然后是床单、垫子，再从卧室里拿来了枕头和毯子。我不解：“爸，你这是做什么？”
　　“言儿，爸爸每天晚上都睡在这里。”
　　“嗯？为什么？这……什么意思啊？”我感觉一个一直潜伏在黑暗的怪兽终于蠢蠢欲动，一步步的向我走来。
　　“言儿……爸爸说了你可千万别怪我。我和你妈妈性格不合，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是分床睡的，若不是……若不是想让你快乐的成长，好好的考试去拿到一个好的前途，我们可能早就分开了。现在你也长大了，成绩又很优秀，所以我们也能放心了。爸爸妈妈现在事业上都很忙，离了婚后，你先和外婆去一起住……”
　　“什么？你们要离婚？”我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听到了最后一句。那个怪兽已然走出阴影，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我眼前。我知道爸妈不是在骗我，但却难以置信地后退，这么多年，爸妈一直很恩爱，对我也是百依百顺，我们家一直是旁人羡煞的家庭，难道，这都是他们编织的谎言假象么？
　　身后的妈妈走上来：“言儿啊，这六年来，我和你爸爸在一起，同床异梦，也很痛苦，现在你的未来有了保障，我们想，在这个时候你可能更容易接受，你看……”
　　“你们知道么，这些年，我所做的一切，难道只是为我自己有一个好的前程吗？虽说是在这样的年代，但爷爷奶奶重男轻女，他们生的所有子女中只有你们生的是独女，他们为此没少给你们脸色看啊！我能有一个好的前程，你们就不用在父母兄弟面前听那些含沙射影的话了。或许别人不人有这算什么，可是我在意啊！我在意的不是性别而是你们在父母那受到的眼光。你们知道每次在家里遭遇那种眼光的感受，我不允许再让你们接受这种眼光，所以在我无法改变性别的情况下，我只能不断地完善自己，十几年了，我该放弃的都放弃了，放弃到只剩下你们和我的成绩了。你们知道我都看书到几点吗？！每次我都是等你们以为我睡了以后再偷偷起来看书，在学校的晚上也只能在卫生间里借光看书。我以为，有一个好的成绩就什么都能解决了，就能开开心心的生活了，没想到到头来，我十几年的努力只是成为你们离婚抛弃我的借口吗？”
　　我很想把这些话一口气说出来，但看着眼前面有倦色的父母，我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我格开妈妈伸过来的手：“不用我看了。如果你们觉得离婚更好的话，那就这样吧。过两天，我会去外婆那儿。”我咬着嘴唇转身，眼泪就在转身的刹那流下，我装着镇定地走出书房，走进漆黑的卧室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步入人生的黑暗。
　　“徴言？徴言！你还在吗？有没听我说话啊？”章小音的大嗓门把我从回忆拉回现实。
　　我回过神来：“嗯？我还在呢。你怎么样？考的还好么？”
　　“你这是明知故问，我那点成绩你又不是不知道。哎呀，十来年都熬过来就不错啦，现在解脱了，不疯疯怎么行呢？我们在坊间KTV，快过来吧！”
　　我微微一笑：“小音，我很困呢，就不过来了，你们好好玩啊！咱们改天吧。”
　　“那好吧，下次可饶不了你哦！挂啦！”
　　我合上手机，睡意全无，外面空荡荡的夜晚不知又上演着怎样的喜怒离合，若是能像小音一样就好了。我不明白父母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把这个决定在我最开心的时候告诉我呢，他们都不愿意再继续抚养我吗，为什么要我和外婆一起去住呢？他们不在意我，但是我知道，没有人会比我为他们的分开更加难过了，包括他们自己。
　　我回到房间，开始整理衣物、书和自己的饰品。既然他们不愿意在现在为了我打乱事业，那么还不如明天就搬去外婆家，至少她是真的疼我的吧？
　　我把东西整理好的时候，已经黎明了。我看了看在不同房间沉睡的父母，还是留下了一张纸条，拖着箱子走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