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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死亡 “你到底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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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塞缪尔抱着双臂斜倚着树,六翼权杖插在泥地里,他脸色依然苍白如纸,眼神却依然有神清明。
“……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克劳尔没有在意对方针锋相对的态度,他们两人相对而立,中间只隔着两三米的距离。
塞缪尔脑海里忽然闪过之前圣城仍未毁灭之前想到的那些奇异的仿佛真的发生过的记忆片段和声音,他皱了皱眉,反问道:“想起什么?”
“我现在算是有点明白他的感受了……”克劳尔苦笑起来,“不彻底把你打醒你是不会清醒过来的……只是虽然是这样,我也不想看着事情继续发展下去。”
这交流根本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吧?
塞缪尔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对方像是知道什么东西又藏着掩着的高姿态让他有些不舒服,不过他并没有表达出来,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之前为什么强行把我传送走?或者说,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救助敌人这可不是教廷的传统美德。”
克劳尔刚想回答,突然神色一变,眉头皱得紧紧的,他啧了一声,转过身望向来时的林荫道,“还是被老鼠跟上了。”
“老鼠?”塞缪尔从泥地里拔起六翼权杖握在手上,六翼权杖散发着些微柔光,却不再像往日那般耀眼强大了。
“你快点离开这里,否则会被波及到。”克劳尔说着,没等塞缪尔回答他又说道:“别逞强了,你的力量已经被封印压死了吧,否则权杖的力量不会那么弱小,而你也不会乖乖的在这里等我等三天之久还不离开。”
被戳中病处的塞缪尔脸色越发苍白,他还想说什么,却见克劳尔从玺戒里掏出了一块召唤符文,深沉的斗气灌入其内,召唤符文顿时破碎如漩涡,下一秒一只双翼灰白的怪鸟就出现在克劳尔旁边。
还好之前去找莱昂里德的时候顺手搜刮了一番,克劳尔有些庆幸的想着。他将苍夜长剑插在地面,双手放在剑柄上,高大的身躯如同战神般勇武强悍,仿佛能阻挡一切苦厄,苍老的面容冷肃坚定,即便时光偷走了他的岁月,也偷不走身为一个骑士坚定的心。
塞缪尔越发看不明白克劳尔的作为了,明明之前给他这块传送石的时候说着要一刀两断的人现在又摆出这副守护的姿态到底是想怎么样?
此时林荫小道上渐渐由萤火虫般的幽蓝色火焰漂浮过来,那火焰看上去极为漂亮,小小的火苗在风中如同蒲公英般摇曳飞舞,明明看上去无比渺小,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威压感。
这种威压感极为熟悉,塞缪尔握着权杖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起了青白色,他的神情有些迷茫,两眼像是放空一般的毫无焦距。
恍惚是在梦中曾经出现过的场景,当时他行在灰暗长道上,手上也如此时一般握着六翼权杖,而眼前却突然出现燃烧的肆无忌惮的张狂的幽蓝色火焰,火焰原本包裹着一个人,而在他试图靠近去看时,幽蓝色的火焰一下腾起,如同火龙一般把他也卷了进去。
此时就仿佛是重现那个梦一般,一个晃神的功夫,他看见自己靠近那团幽蓝色的火焰,试图伸手去将里面的人从火焰里拉出来,而他成功了,那个人随着他的动作转过身来,一点点的离开火焰,但是在即将脱离火焰时,那团幽蓝色的火焰猛然腾升,将他也包裹了进去!
“——塞缪尔?!”克劳尔的喝声将塞缪尔从脑海的片段中清醒过来,他的思维依然停留在幽蓝色的火焰猛然袭上之时,而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那个被火焰缠绕的人的面容!
是克劳尔!
他抬起头,却只看见克劳尔背对着他的身影,而周围的小束小束的幽蓝色火焰越来越多,几乎如同飞虫一般弥漫着前方。
像是被触碰到了记忆的开关一般,在看向那些幽蓝色火焰的时候,他脑海里闪过了无比清晰的定义——这是混沌力量的具象化。
……混沌?
那是什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只召唤来的怪鸟就冲着他狂奔而来,临近了的时候头一低一昂,动作娴熟快速的将他甩到了背上。
仍然处于懵懂状态的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被甩了上去,腾空的时候下意识想要翻转身体,结果时间和反应完全跟不上,反而差点把腰给扭了。
——还好现在的身体因为之前圣焰法阵而恢复了年轻,不然这腰肯定断!
那一刻,虽然对亚历克斯依然痛恨无比,但他脑海里还是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还记得之前雷蒙德的问题吗?为什么只有三个骑士长却有四座魔法塔?”克劳尔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耳边响起,声音有些闷沉,他一听就知道对方是用斗气将声音包裹起来传送到他这边,不让其他人听到。
“答案你只能自己去找,去东边的魔法塔看看吧。”克劳尔说完,身上猛然腾升起暗沉的斗气,其中有星芒闪烁。他拔起剑,随意的挥了挥,一道稀薄如灰影的斗气就冲着怪鸟飞去,狠狠的砸在了怪鸟的屁股上。
“哔哩——!”怪鸟凄厉的长鸣一声,两只雄健的鸟腿就迅速挥动起来向前狂奔而去,速度之快甚至掀起了烟尘!
被尘呛了一口的塞缪尔刚咳了一声,就被颠簸的连气都喘不顺,他只能捉着怪鸟的羽毛稳住身子,殊不知反而抓疼了怪鸟,两条鸟腿挥舞的更加欢快了。
这下他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下次能换个坐骑吗?!!!!
炼金术师的东西果然还是要小心使用。被怪鸟的速度和掀起的烟尘稍稍震惊了一下的克劳尔侧过头看着塞缪尔被颠的七晕八素远去的模样,心里默默的想道。
随即他就神情一肃,眼前幽蓝色的火焰渐渐聚集起来,逐渐形成了一个人形。
微凉的夜风中血红袍角扬起,那个人从火焰中踏出,低沉的声音带着嘲讽的意味儿在这林间空地响起了起来,“私通外敌可是重罪呢,苍夜骑士长阁下?”
克劳尔冷笑起来,不再如以往般沉默守礼,他傲慢冷漠的应了句,“关你屁事!”
晨光熹微时,这里迎来另外两个客人。
“还真没想到你能跟上啊……果然连传送石都阻挡不了你吗?”已经演变成半个背后灵并且很明显对这种角色相当满意的凯恩跟在神使后面啧啧的感叹道。
“有瑞驰在,教廷范围内我和全知全能也没多大区别了。”神使愉快的答道。
之前他就让瑞驰盯着克劳尔了,牢牢的锁定了对方的气息,只要克劳尔没有离开光明教廷的势力范围内,他都能找到他。
……所以之前克劳尔跑去泰尔森林里一去不返足足七年的时候,他真的有认真考虑过把光明教廷的势力范围扩展到那边的,不过因为阻力太大,最后只好遗憾的放弃了这个构想。
“说起来,有瑞驰这么全能的优势在,教廷居然还打不过黑暗圣殿……真让人费解。”
“他们那边也有一个啊,叫什么来着……唔,一时想不起来,反正是很蠢的名字,不过相当厉害,据说是黑暗神拿一个战败的下位神的神格炼制的。”
“下位神……那瑞驰到底什么身份,能和下位神对衡?”
“不知道,没看过相关的记载,好像自然而然的就在了……回去我去查查好了、诶,快到了。”他们说着,克劳尔的气息渐渐的近了。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两人都愣住了——原本生长茂密的树林如同被陨石砸了一样,到处都是碎木断枝;地面形成了一个巨坑,坑周围的土地仿佛被火焰灼烧过一般的黑陈冷硬,如网纹般往四处扩散开,中间的裂纹最粗,到了他们近前是已经细小如棉线了。
但这并不是最让两人震惊,真正让他们震惊的是这周围弥漫着的还未散去的浓郁的混沌的气息,还有在这其中已经微弱的几乎要湮灭的克劳尔的气息!
凯恩刚想说些什么,却见走在他前面的神使身影消失了,下一瞬就出现巨坑的中间。
恍惚间仿佛有熟悉的气息接近,一直到身体感觉到熟悉的温度时,他才发觉这并不是错觉。
他勉力的睁开眼睛,视线一阵模糊,好一会儿才清晰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冰冷而又精美的面具,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低低的笑道:“是你啊……”
“你先别说话。”神使态度冷硬的打断了克劳尔,他手中的圣剑迅速成型,六翼轻展,温暖的圣光如同晨光一般洒在克劳尔身上。
但是圣光并没有如他所想那般治愈克劳尔身上严重的烧伤和剑伤,甚至连止血都做不到,光芒穿过了他的身体,如同穿过一个琉璃器皿一般。
“没用的。”早有预料的克劳尔淡淡的说道,“圣光不是全能的,你知道的,亚历克斯。”
不过这圣光多少让他恢复了点力气,他抬起手,放在神使的面具上,试图将他的面具掀开。
神使下意识的想要躲开,但是他没躲,反而顺从的解除了炼金道具的限制、让对方摘走自己的面具。
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时,克劳尔轻轻的笑了起来,冷峻苍老的面容稍稍柔和下来,“果然还是这样子习惯一点。”
“……你早就知道了?”
“嗯。”克劳尔微微的点了点头,此时一阵晕眩感如同洪水一般袭向他的意识,他差点就一闭眼长眠了过去,如果不是那温暖的圣光依然不屈不挠的坚定的试图挽救他的生命,有那温暖如晨光的温度在的话,他早就闭目长眠了。等了一会儿,觉得意识清醒了一点,他继续说道,“……我想起了,全部,甚至更多。比如,我到底死在你手上多少次……”
神使的神色一僵,他苦笑着说道,“那时候我以为把你们全部干掉了就能唤醒你们。”
“是啊,所以一见面什么都不说就直接一剑劈过来……仔细算算都有十余次了吧。”
“十三次。”神使说道,神色有些说不出的苦痛,“我整整把你们所有人屠了十三次,直到我意识到这是徒劳无功。”
“抱歉。”克劳尔却道了歉,他凝视着错愕的神使,“我忘了你,让你背负起一切……抱歉。”
一遍遍的杀害自己最重视的同伴,一遍遍的毁灭自己用生命守护的东西,一遍遍的重复着无望的努力……
那种苦痛,亚历克斯是怎么坚持过来的呢?
明明一直以来,最重视同伴、不惜一切守护的人就是他啊。
所以抱歉,我忘了你,让你独自背负起这一切。
那一刻,说不出的酸涩和难受从神使心中升腾而起,几乎要忍不住落下泪来,他用力的闭了闭眼,却笑道:“你弄反了吧,该说抱歉的是我才对。”
克劳尔无声的笑了笑,深沉的疲惫感从灵魂深处传来,他缓慢的眨了眨眼,心里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我接受你的道歉,所以你再为我做一件事吧。”他缓声说道。
“……嗯。”神使凝视着克劳尔,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答应下来。
“杀了我。”
那一刻神使的神情仿佛要哭出来一样,但最终他只是勾起了唇角,说,“果然。”
“我不能死在他手上,也不想死在其他人手上,因此只有你了。”克劳尔说着,他看着他笑着的模样,心里却泛起了一阵阵悔意和无奈。
他能死在任何人手中,唯独不能死在混沌的手中,否则一直以来的努力都白费了。
“我知道。”神使举起圣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圣剑在上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迅速下落,快速而准确的刺入克劳尔的心口处。
克劳尔闷咳一声,一股难以忍受的剧痛从伤口处传来,下一刻圣剑泛起了温暖的微光,将疼痛麻痹掉。
他只觉得身体暖洋洋的,力气在慢慢的流逝。
他勉力抬起手,抓住了神使的衣领,“你也该想起来了……”
“……什么?”神使俯下头,鸦青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的落在他身上。
“让你哪怕是杀了我也要坚持下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克劳尔的声音越来越轻,轻的几乎要比雪落的声音还要小,但神使却听的分外清楚。
他说,莫忘初心,亚历克斯。
凯恩一直安静的看着这一切,他不发一言,只是在一边安静的看着。
看着克劳尔说话,看着神使将克劳尔杀死,看着克劳尔死去,看着神使像是溺水的人一样抱着克劳尔的尸体,久久不放。
阳光渐渐暖和起来,冬日的太阳升的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半天。
“第十四次。”就在凯恩以为神使会继续沉浸在情绪当中时,神使却开口了。
“……”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神使喃喃自语着,忽而一笑,“你猜,会不会有第十五次?”
他没有等凯恩回答,插在克劳尔心口的圣剑缓缓燃起圣焰,下一刻将整个尸体吞噬其中。
他站了起来,漠然的看着圣焰由弱转强,又从盛转衰。
克劳尔说的没错,他的确是忘了,在他的计划当中,原本摧毁塞缪尔的信念致使整个意识域崩溃只是其中一环,并不是最终的目的。
只是一次次无望的挣扎和努力积累下来的负面情绪如同恶兽一般,将他渐渐吞噬其中,于是决策和行事都带有迁怒的意味儿,甚至忘了自己最开始的决心是什么。
圣焰烧过之后,细微的粉末在风中散开,而后融入土地当中,唯有圣剑依然插在那里。
他握住圣剑,下一刻圣剑缓缓透明,消散成光点。
剩余的圣光消散成光点,如同萤火虫一般围绕在他的手中,他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
凯恩抬头望了望天色,说道:“我们该回去了,亚历克斯,不然格尔娜他们会发疯的。”
当然,作为首领的神使和克劳尔同时失踪,他们不疯才怪。
没有听到回应,他转过头刚想继续催促道,却看见亚历克斯笑了起来。
那是第一次,他见他笑的这么爽朗而又生机勃勃。
“不会有第十五次了。”亚历克斯笑着,从地上捡起之前的面具,重新戴回脸上,炼金装置发出细微的卡擦声。
此时的他,分明又是那副神使的模样,只是较之之前,却有了微妙的不同。
“我们走吧,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