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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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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杭州感觉到店里那扑面而来的灰尘味心里顿时卸下所有的疲惫和戒备来。

      从斗里出来以后我便同胖子闷油瓶分了手,说是想要好好休息几天——蛇沼一路的惊险怕是够得我受得了,不好好休息一下我想我真的有可能会缓不过这口气儿来。

      然而闲了几日之后我又觉得无聊,心里觉得暗自好笑:明明在斗里万分惊险过的不是安稳日子,现在生活回到平常的轨道上来了反而又觉得不踏实,简直可以称作是作践自己。晃着折扇看店的日子如同流水一般过得飞快,惊不起一丝一毫的波澜。平日里同前来看货的客人聊几句天搭几句话这日子便就这么过去了。

      店里常常是空无一人,王盟那家伙平日里不见踪影常常是关门歇店的时候才回来晃上那么一圈,通常都是哼着小曲表情相当愉悦的样子,差点让我怀疑是泡了妞满面春光。

      这几天胖子给我来电说聚一聚,我想了想也没拒绝,细细算来分手后也过了将近一个多月的日子,这一个多月平淡无奇见见朋友正好可以打发一下时间。答应了之后却又听得胖子在那头惨叫道:“我说天真无邪同志你这次可别再把你胖爷往西湖那儿带了啊,别告诉我你住在杭州这么多年就知道个西湖,你说那景区管理员得是有多乐啊?”听到胖子说这话时我正用肩膀和左脸夹着电话,手里拨着花生,这么一笑电话差点给摔到地上去。我赶紧稳了稳身子,正儿八经地回答道:“哪能啊这次咱们去逛逛小巷子,再去西湖跟那群老爷爷们下棋我也得受不了了。对了,小哥呢?”

      刚从斗里出来时那闷油瓶恍惚得不成样子,像是疯了傻了却又一直不停地念叨着:“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弄得我和胖子一阵莫名其妙,连那实习小护士都给他吓得晚上不敢来查房,看上去就像是见了鬼的样子。

      那段时间我和胖子轮流在医院里看着他,也不敢各自回家生怕闷油瓶趁我们不注意又给失踪了。然而待他意识稍微清楚了一点儿,这厮却又翻脸不认人道我不认识你们。

      顿时便有一种好心喂狗吃的感觉油然而生,但是我们也不能放着这家伙不管。闷油瓶就好比斗里的巨人社会的矮子,回到文明社会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哪有能力照顾自己?我便拉着胖子商量了一下,最后敲定将闷油瓶安置在胖子那儿,好歹也算有个照应。

      听我这么有些不放心的一问,胖子相当自信地答道:“好着呢比在医院里的时候精神多了,至少也能知道胖爷我是谁了……不过就看他天天睡觉也不见从房间里出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天真啊这次你可得好好招待你胖爷爷,陪着这小哥吃素我都觉得自己快从白豆腐变成豆腐干儿了。”“彼此彼此几日清淡不见油荤,说实话我现在看见那白菜萝卜就忍不住想起那兔子了。等你到了开荤开荤!”我笑曰,这时突兀地瞥见小花跨进院子的大门来,我随口应付了一句便挂了电话。

      听说这家伙前几日来了杭州,没想到还真是真消息。我赶紧泡了茶端给他,他笑着接过来放在木雕桌子上,关了手机就放进了衣兜里。“哟小三爷,看样子生意不太景气?”小花意味深长地扫视了一圈店里的情景,开玩笑似的说道。“清闲日子快哉快哉。”我砸吧砸吧嘴,表现出相当不屑的样子,“怎么有空过来一趟?”“来杭州处理一下家族里的不顺之气,顺便也就过来看看你。怎么,我来的不是时候?”这家伙依然穿着件粉红衬衣,外面套着黑色西装,看得我那叫一个腻歪。

      “正愁没事消磨时间,你来了倒好,不然陪我下一局棋?”说罢我便起身准备到里屋里去拿棋盘,却见小花摆了摆手,慢悠悠地说道:“哪能啊,你忘了小时候就算你让了我好几子我也输得惨不忍睹?心理阴影不好意思。”我暗自一阵好笑,便又坐下来。

      没想到小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张戏票来,推到我面前漫不经心地说道:“不知道你对这个有没有兴趣,倒是可以消磨一下时间。往日里认识的一个戏班子到这儿来演出,便送了几张戏票给我,我最近没有时间又不好拒绝只得收了下来,正到处找人塞呢。”我笑道:“难道这也是童年阴影?”他转过头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继而又叹了口气怪道:“怎么听得我心里堵得慌?小三爷你这嘴巴真得好好管管了。”

      “那是那是您教育得是。”

      小花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也得回去了,那帮人还在酒店等着我,太晚回去又会被问个不停,实在是烦得要命。今天就先走一步了,那戏票你赏个脸有时间就去看看吧,觉得无聊中途悄悄走了便是。”说罢也不等我站起身来应酬般地说个让我送你一程,他便自顾自古地跨了门槛离开了店里。

      我收下那仍摆在桌子上的戏票,恍然一瞥这票子做得也还算精致,朱笔描竹虽是寥寥几笔却又格外传神,这竹影跃然纸上像是看见了真景一般。我放进兜里,心想着要不然就拿这东西去糊弄胖子,转念一想这家伙又见不得腻腻歪歪绵绵长长的戏剧,就算是看戏想必也是高亢的秦川号子更适合他。

      真如同小花说的那般天色不早,我走出店里正打算去关了那院子的朱漆大门,刚想动手便听得身后一阵熟悉的喊叫。我转过头去看见胖子站在巷子的尽头笑着冲我挥了挥手,而他身后正站着闷油瓶。我一阵欣喜,但又一想难不成自己是被这胖子给耍了这家伙是自己到了这儿的机场之后才先斩后奏地给自己奏了一通?顿时垮下脸来,却又对上闷油瓶那双淡然狭长的丹凤眼,一时之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就这么愣着,待到他们走进了才回过神来。

      ***

      “好你个死胖子敢耍我?你这先斩后奏不乱阵脚做得真不错啊谁教你的!”我双手叉腰连着呸了好几声,没想到这胖子心理素质相当不错,脸色淡定地进了屋,把行李往地上一放,瞧见那桌子上的清茶就给乐了:“哟没看出来天真无邪同志您还是满有先见之明的啊,知道你胖爷我这么快就到了赶紧泡了杯茶。”我一听这话差点没气得背过气去,索性大眼瞪小眼什么也不说。闷油瓶倒是依然保持着无口人士的样子,转身就上了二楼,也没同我打个招呼俨然是把我当做了一个陌生人看待,我心里那叫一个恼却又没办法说个“不”字来。

      “看上去是挺正常的,但是记忆还是有些紊乱。”胖子端起那凉了一半的茶抿了一口,小声跟我说道,“也不知道刚才我在飞机上跟他说了半天的‘等会儿我们就到吴邪那儿’他听进去了没有……你也别难过啊,估计给他一点提醒他就能想起来了。其实就是个刺激性短期失忆症,你就别往心里去。”我无奈地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里竟流露出一股悲凉的感觉来:不久前还在一起同生共死的人转眼就忘了你是何人与他又有什么关系,把自己的世界锁得牢牢的,任凭谁也入侵不能。

      好在胖子是个乐观人,跟他在一起我也难过不起来。他拍了拍我的后背,大声嚷道:“胖爷我饿了要吃东坡肘子!快快快带着胖爷我下馆子去!”我点点头,对他说道:“等我上去叫小哥。”胖子也没说什么,只是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柜台上摆放着的桂花糕——这东西是王盟给我买来的,最近几日都吃得我有些甜腻了。我挥了挥手,且让胖子自由取舍。

      楼上放的多为不好整理也不好丢弃的杂物,空出来的客房就那么几间。所以关着门的那间格外显眼,我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房门继而才推门进去,只见闷油瓶半坐在窗台上垂搭着头只是直愣愣地看着有个蜘蛛网的墙角一言不发,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一个月不见他又瘦了不少,整个人看上去瘦骨嶙峋的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带皮骨架。

      我走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我下楼出去吃饭。他抬起头来相当迷茫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着我摇了摇头,说:“我不饿。”口气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莫名其妙地,我有些越界的恼怒,无处发泄便又给狠狠地压了回去。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把声音变得柔和一点开口道:“小哥别看了啊跟我们下去吃饭,杭州这么多美食怎么地也有一样合你的胃口吧?”然而他沉默了半天,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就是吴邪?”我点了点头,哪知他下一句便是:“吴邪是谁?”

      听了这话我胸口堵得慌,憋了许多的话愣是停在了嗓子眼儿一个词儿都吐不出来,好比那口子是用胶水给封住了一般难受得我皱着眉,脸上的表情自然是好看不到哪里去。他见我没说话,便又低下头盯着那破碎的蜘蛛网。吃了个闭门羹,好心没好报,我骂了声娘便转身离开,谁知道这家伙又跟上来,翻脸翻得比花脸还要快。胖子坐在楼下正往嘴里塞着几块桂花糕,见我下楼身后还跟着闷油瓶不禁惊讶地长大了嘴,那几块刚塞进去的桂花糕险些掉出来,幸好他反应及时一闭嘴再一咽,嘴里便只剩下了一些残骸不见主体。

      一路上我和胖子谈笑风生,互相贫了几句彼此都笑得有些没底线。闷油瓶戴着外套上的帽子,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沉默着跟在我和胖子身后。就像是个孤独的影子。直到到了饭店听到那服务员问了一句:“是三个人?”我才想起闷油瓶的存在来,不忍心生愧疚,心想着我怎么还就把这位难伺候的大爷给忘了。

      他不喜酸辣这类刺激的味道,胖子特意为他点了几个寡淡的素菜,又怕他不高兴特地问了一两句,闷油瓶硬是紧紧地锁着他的金口一个字儿都没能从他的口里蹦出来。胖子就当他是默许了放下心来,将点好的菜单交给了那小丫头。

      “不过几周没见,北京的势力发展得已不是我能够想象的程度,新起的老九门弄得张扬跋扈还惹了几个前辈差点没闹出大事儿来。我觉得这行道里是越发冷漠了,没混头。”胖子喝了几口酒之后,莫不是酒后吐真言冲我大倒苦水,摇头皱眉的样子完全不像是我所认识的那个胖子。我也深知时光无情,跟着感叹了几句。闷油瓶也不管我们说了什么,只顾着动筷子,但他也不怎么吃只是戳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显然是没胃口。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也没交代什么就往外走,胖子连忙追问了一句:“小哥你去哪儿?”他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扔下一句“上厕所”就出了门,走的时候把门摔得那叫一响,墙壁上的灰都给抖落下来。

      我同胖子又聊了几句,看着他灌了好几杯白酒脸上渐渐浮现出醉态来,却是一副愁苦的模样。等了些时候,仍然不见闷油瓶回来,胖子开玩笑道:“难不成小哥是掉厕所出不来了?”我听了只笑,但又觉得继续坐在这里干等不妥,便站起身来跟他说道:“我去找找他。”胖子并无异议,只叫我快去快回等会儿回来继续喝。

      说到失踪这方面,闷油瓶显然是个专业户——我寻了这三楼的厕所,竟然都不见他的身影。情急之下我抓着大堂里的服务员问道:“有没有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黑色长裤黑色头发有点长到眼睛的人离开了?”果然这人极其不耐烦地往后门一指说道:“刚才是有个人从那儿出去了,兴许这会儿还没走太远。”

      我连忙从虚掩着的后门追了出去——这饭店的后门连着一条青石板小路,两边的楼房都是待拆的老砖瓦房已经没有多少人住在这儿了,只是有些舍不得旧居的钉子户还坚守在这里。就在我们吃饭的当,灰蒙蒙的天空已经开始飘起小雨来,落在青石板上这路就变得格外地湿滑,混着青苔让步伐匆匆的行人差点摔倒。我心中燥热又不耐烦,而这小巷子又细又长完全曲折根本不知道通往何方,从最初的疾步渐渐变成了一路小跑。

      前面完全看不见闷油瓶的影子,我心想这家伙怎么走得这么快,沿着这路再往前走便变得有些昏暗了,细雨腾起的雾霭渐渐聚拢而来能见度直线降低。

      我只得缓缓自己的脚步,但找不到闷油瓶又让我心慌。要是这家伙就这么给走丢了回去之后我可怎么向胖子交代?又是我主动请缨出来找他若是回去不见人影那可真是百口莫辩。这么想着,我边走边叫“小哥你在哪儿”却没有回应,只听得自己的回音悠悠地传来。

      直到觅到这小路尽头,我才从这渐渐变得稀薄的大雾之中瞧见了闷油瓶的身影。我松了一口气,赶忙叫他的名字,他却不理,弄得我好不恼火。我追了过去,只见他站在这巷子尽头一面破旧掉漆的老墙前一动不动地看着上面孩童们嬉戏时画的丁老头和一些随意的刻画,神态安详得并无异常。我有些火大,开口质问道:“刚才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啊?为什么你总是这么不负责让所有人都为你担心?你以为你是谁?!”

      他并没有回话,只是转过头来淡淡地看着我,那双沉静如月的黑色眸子宛如一潭死水游鱼惊不起波澜月色照不出明影风过吹不过涟漪。我被这双眼睛注视着,一时之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那样惊异地瞪着他,右手还尴尬地停在半空之中。

      闷油瓶低下头,垂下来的黑色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看见他蠕动了一下自己苍白的嘴唇,我仍那样瞪着他,以为刚才不过是幻觉。

      “吴邪,我想回家……”

      ***

      第二日胖子全然不知昨晚他自己出了什么丑态,一大清早就站在院子里乱吼一通愣是把我从被窝里给吼了出来。我端着昨晚没有倒掉的洗脚水,站在窗前怒目圆睁地瞪着胖子:“你他娘的要是再不闭嘴我就松手了!”他站在院子里双手叉腰抬头看着我乐呵呵道:“早睡早起有益身体健康,我说天真你就赶紧地从被窝里出来吧你看你现在这样子多狼狈啊!”我骂道:“呸昨晚小三爷我没有早睡何来早起?!赶紧闭嘴!和周公约会才进行到一半就你个胖子给我全搅黄了!”

      看样子胖子正想回话,却瞥见闷油瓶打着哈欠从大堂里走了出来赶紧闭了嘴,迎了上去嬉笑着问道:“小哥要不然我们去外面散散步?”我本以为闷油瓶会拒绝,没想到他想了一会儿之后点了点头。胖子马上抬起头来冲我挑衅道:“来来来吴邪同志你看我们当中瞌睡最多的小哥都答应了,你还有什么理由赖在被窝里?快洗漱了下来给我们当向导!”我在心里骂骂咧咧问候胖子他祖宗,收了洗脚水赶忙穿衣洗漱走下楼来。

      初秋的天气已变得有些清冷,清晨更是不用提,我裹紧了外套仍觉得有丝丝凉风穿过缝隙袭来整个人刚才还处在半梦半醒之间被这风一吹马上就清醒了不少。带着他们走过一个院子,听见里面有人在吊嗓子,抬头一看:哟这曲拱门上还挂着一个木雕匾额,上面四个流金大字——梨香戏院。恍然一瞥觉得有些眼熟,猛然想起昨天小花递给自己的票子上貌似就是印了这个名字。外套没换,我伸手一模口袋,果然掏出几张戏票来,名字还真和这一模一样。

      胖子见我停下了脚步,便凑上来一看见我手里的戏票就乐了调侃道:“没想到天真无邪同志还是个戏迷啊,来来来给胖爷唱一两句听听。”我一漏气便给笑了出来说道:“少贫。这票子是小花给我的,说是让我无聊了就去瞅瞅。”没想到胖子一翻白眼开口道:“这玩意儿看了肯定更无聊,什么国粹我看都是狗屁!不过就是一群小白脸在那里伊伊呀呀唱了半天都听不懂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你少侮辱传统文化听不来就别听。”我把票子往口袋里一塞,佯装怒斥道。胖子瘪瘪嘴,不再说什么,倒是在一旁沉默着的闷油瓶走上前来,开口吐出一个词儿:“时间。”我和胖子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这开场的时间,胖子惊道:“没想到小哥你还有这种爱好!”闷油瓶不回也不恼,只是向我伸出手来像是讨要戏票的样子。

      我便将那几张戏票都递给他,闷油瓶从这几张戏票当中又抽出一张塞进我手里说道:“一起。”胖子见状,不愿掉队也伸手去问他讨要,却被闷油瓶一句“你刚才说很无聊”给堵了回来,愣是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得得得你们小夫妻去度蜜月留得胖爷我一个人孤独寂寞,唉!”胖子夸张地叹了口气,被闷油瓶那双淡然的眸子一扫赶紧闭了嘴,双手举起来说道:“我认输!你们慢看我去外面逛逛,看有没有什么美味的小吃等会儿给你们带回来一点儿。”说罢,胖子就一溜烟跑了,留得我和闷油瓶站在原地。

      和闷油瓶单独相处少了胖子这个润滑剂是件很尴尬的事情,因为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好几个小时都不开口说话全然把你当做是空气看待。我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见他说道:“我以前是不是认识你?”我一愣,心想他怎么突然莫名其妙地冒出这句话来,但转眼间他马上又闭紧了嘴,好似刚才一切全是我自己杜撰出来的幻觉。

      现在是八点半,离戏票上写的开场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我们从这门里绕进去才发觉这是后门,须走些弯路才能绕到前门戏台那儿。穿过这么几个大院,看到的全是仍穿着白色内衣站在地上吊嗓子的戏子,看见我们也只是冲我们友好地笑了笑,想必是以为现在鲜有年轻人喜欢京剧的觉得甚是诧异。走到戏台前才发觉真是如此,在场的几乎全是年过花甲的白发老人,拄着杖带着年幼的小孩儿来这儿听戏。看见这场景莫名地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爷爷带着自己去看戏的情景,也是在那时结识了秀秀和小花。那时候小花正跟着他师傅学戏,爷爷便逗他唱得一两句来听,没想到他还真的就开了口却破了音弄得自己下不来台,惹得我们笑了好是一阵。

      这么说来,这场景像是依旧历历在目的样子。仿佛面前那个摔倒在一排小凳子间的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便是当年哭着鼻子缠着我帮她买糖的秀秀,那个躲在长辈身后一脸羞涩的小男孩就是当年以为自己是个女孩子的小花。

      我不忍苦笑出声,摇了摇头。

      闷油瓶挑了个靠前的位置,我也跟过去坐下。等了十来分钟,周围差不多都坐满了人,无一例外皆是白发苍苍携带孩童的拄杖老人,我和闷油瓶坐在这儿被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以为我们是这其中的局外人。正觉得浑身不舒服,台上便锣鼓喧天原是时间到了准备开场。帷幕掀起,那打扮好的戏子探出身来,我一瞧见他的脸便乐了:那分明就是小花!这家伙还死嘴硬说自己来处理家族事务,却处理到戏台子上去了!

      他看见我报以一笑,不由地让我想起一句词来:“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我也笑,想这中间横断了多少年的时光看他怎么补得回来。

      演的是出《玉堂春》,我虽不了解,却也知道个大概,所以并未觉得有多大无聊,更何况台上站着的可是小花怎么说也得给他个面子。四周的孩童吵闹着向老辈要吃的,却只得到一声严厉的呵斥,马上瘪下嘴来眼眶红红像是马上就要滚落出泪花来的样子。前排倒是有人在卖糖水,那老头身材矮小戴个瞎子圆眼镜,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就想起黑瞎子来了由不得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闷油瓶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并未说什么。

      认识小花的时候他还是个学徒,还未等到他登台演戏我便匆匆地结束了我的假期跟着爷爷他们回到了杭州,从此定居下来再也没有同秀秀和小花联系过,都是最近才与他们相认。那时每日清晨小花跟着他师傅在院子里吊嗓,看见我躲在拱门后门总是被引了注意力到最后的结果无一例外都是破音,弄得他被师傅给狠狠教训了一通屁股上好几个竹板印。我心生愧疚,请他吃了几次南瓜饼,便渐渐与小花熟识起来。

      看着戏台上的小花竟觉得年少时的那股天真之气像是自己迷了多年的路又寻觅了回来,找得它往日的主人以回忆做引逼得人差点落下泪来。我鼻子一酸,顿时觉得有些莫名的难过。

      闷油瓶看着戏台子,也不知道他是真在听戏还是在走神,总之看他一动不动的样子俨然一尊千年的雕塑。

      台上大锣二胡月琴齐响,台下哭声笑声叹声入耳。我被闷油瓶给引出去注意力,横眼打量着他,忍不住心里叹一口气道:我是真不了解这个人。同样的,我承认我也并不了解小花,但这种不了解不同于对闷油瓶的不了解。对小花的不了解莫过于是这么几年不见彼此之间友谊变淡更像是陌路朋友;而对于闷油瓶的不了解那就是真正的陌生以及疏远。

      大千世界最重要的关系莫过于因果关系,人与人之间有因有果彼此之间才有了联系和羁绊。然而我跟着闷油瓶走了这么几次斗,被他救过好几次小命也勉强能够算是他的友人。这么一说不知是我自恋还是如何,但我仍觉得我同他形如陌路,他在这里,但是我伸过手去触碰到的只是一片迷雾,不知道为何会出现更不知道何时便会消失。

      闷油瓶说他就算是消失了也没有人会发现,我却信誓旦旦地回道至少我能够察觉到。现在想来,难道我真的又有说这句话的资格?我对于自己太过自卑,又太过自信,摸不清这其中的距离却又硬是要趟这趟浑水,最后伤害到谁成了谁的累赘自己又是全然不知成了最无辜的那一个弱者。

      这么想着,不禁长叹了一口气。闷油瓶回过头来淡淡地问道:“很无聊?”我正想摇头否认,却见他站起身来径直往外走去,我想叫住他又怕影响了老人们的兴致只好匆匆地跟上去毁了同小花的约。

      从大门出去被一个算命的给拦住,他看看闷油瓶又看了看我,瞪了半天突然就摇头着笑了。我追问他怎么回事儿,他抬起头看着闷油瓶忽地就吟了句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言罢这人像是疯子一样赶我和闷油瓶走说是我们站在这儿挡了他的生意。我悻悻地跟着闷油瓶,走出这条青石板巷子。

      闷油瓶一言不发地走到前头,沉默模式全开,而我想着沉重的心事也没开口只是跟在他身后,一步不离。

      不知为何,有时我觉得闷油瓶根本就不像是个“人”,他太多的喜怒哀乐都不见表现于脸上,谁知道他是憋在心里还是真的对着人世毫无怜悯只顾着寻找那条细线找到自己同这个世界的联系,他外的事情一点儿都不重要。他太善于伪装,在匆促的人间转换着各种姿态让人猜不透只得暗自叹气:上次他扮成张秃子我愣是没有认出来,还以为这是哪儿来的恣睢的老头,却没想到竟是那个少言寡语通常都是面无表情的闷油瓶。

      想来好笑,但笑过之后又觉得万分悲凉。一个人能够完完全全地伪装成另一个人又不被自己身边的人所发现这该是人性当中多么大的一种悲哀,这么说来又让我想起了自己的“三叔”,跟着他这么多年最近才知道真正的三叔早就死在了二十年前的海斗里而面前这个是伪装成三叔的解连环,但我发觉真相之后竟改不了口一直叫他“三叔”。

      我不禁去衡量自己与闷油瓶之间的关系到底是称得上什么,所谓的纠结大概就是这种感觉。这玩意儿“剪不断,理还乱”弄得我甚是烦躁,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落下闷油瓶好长一段路程,而他未能察觉仍保持着刚才的步速与我之间的距离渐渐拉开。

      我正想追上去,却又不由自主地断了这样做的念头,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凝成一团黑色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他同自己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非要这样对他掏心掏肺地好去换他无法打破的沉默和简短的字词?为什么总是怨他经常失踪不把朋友放在眼里?为什么会以为他是同自己站在一起的?为什么会觉得只要这么一直对他好下去他就会卸下自己心里的防备对你坦诚相待?

      我有些沮丧,心里卸下气来,索性停了自己的脚步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我以为他就要这么离开了,没想到走到尽头时他终于转过身来瞥见了仍站在巷子里狼狈不堪的我。我站直了身子,对上他那双淡然狭长的丹凤眼,纵然心里紊乱如麻,却说不出一个字眼儿来。

      他没动,我也没动,两个人就这么尴尬地隔着这么长的距离看着对方,沉默着。

      我试着向他迈出那么一步,他还是没动,一直站在原地,像是在等我过去。这么走了几步之后,我看见闷油瓶对我伸出手,听见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吴邪,跟上。”

      像是解了一个心结,至少他还知道我追及在他的身后,跟不上他的脚步,他能够停下自己在人世匆忙的步伐去等我这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我自以为自身与他形如陌路,深知往日的誓言好比单薄的蝉翼弹指可破,但是至少在我的有生之年我能够追及他的脚步,能够一路踏着他的影子向前走,能够在他孤单一人的时候成为他可以依靠的友人。

      我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索性迈开步子疯狂地飞奔起来,也不管口袋里的票根散落出来在空气当中孤单无依靠。

      最后,像是在朝着光逃离无人之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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