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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沿江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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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顾晞韫醒来的时候,枕畔已经冰凉。舒了舒腰肢,她从床上爬起,轻唤道:“丹朱。”
如猫般轻巧的脚步,丹朱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秋香色小袄,发上插着一支梅花簪,安静、迅速地从室外走进来。
窗上挂着的纱帐被拉开,绚烂的阳光让顾晞韫微微眯眼,白净如栀子花的面庞上,那一瞬间的神情魅惑而邪肆。
“小姐,奴婢把药端过来?”顾晞韫点头,一手就过丹朱递过来的青花瓷碗,仰头一饮而尽。
丹朱轻巧地为她拭了拭唇角,欲言又止。
顾晞韫闭眼,有些疲累地靠在楹枕上,低低道:“丹朱,几个丫头里,你心思实在太重了。”神情带着几分纵容和无奈。
丹朱倔强地立在一旁,固执地望向顾晞韫。
她知道丹朱得担忧,然而有些事却不得不做,无力地摆摆手,示意丹朱退下,她唇畔溢出一声低低地叹息。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清晨,舜华姐姐满脸忧伤地望着她,一贯清冷如雪的神情是只有看到她时才会显露出得温暖和柔软。“阿韫,宇文冽不是你能够左右的人。你我这种身份,只要一朝心冷,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爱了反倒不若不爱,以免徒生憾恨。”
不过一个月,舜华姐姐便被皇帝嫁到了草原,那个传闻骁勇善战、残暴无情的男人,草原之狼,嘉措王扈恽擅延,最终竟成了她的姐夫,舜华姐姐的夫君。
她开始恨上琅琊王氏,本来打算借助琅琊王氏的念头让她狠狠掐灭。而她手上真正的王牌,她最信任的玄武卫,逐渐在这个传承了数百年的世代簪缨之家身上划出一道巨大的豁口,随着太子妃诞下麟儿,太子良娣王若的逐渐失宠,有朝一日,琅琊王氏将永不翻身。
想到这里,红唇轻轻勾起魔魅的笑意。
月上中天。顾晞韫换上一身布衣,整张脸都包裹在厚厚的帏帽里。丹朱和云真紧紧跟在身后,三人驾着一辆不起眼的破旧马车,向沿江缓缓前行。
阿韫,有今天这种局面,错在我、错在先皇。我不该用一颗女人的心去爱先皇,先皇更不应用一颗男人的心来爱我。阿韫你记住,若胸怀天下,就要舍儿女情长。那是记忆中姨母第一次对她疾言厉色的说话。
一路颠簸,顾晞韫轻轻合上眼睛。少年湖水一般温软的眉目和男子霜雪一般冷冽的脸庞走马灯一般在她的脑海里跃动,沉浮不定。
赶到沿江的时候,天色已经大白,正是宇文冽动手的前一日。顾晞韫知道,要想瞒过宇文冽、做得不留痕迹她必须要快,快过皇帝手中的暗卫、快过宇文冽麾下的猛将。更重要的是,她必须将沿江王猛收为己用,不管以后或杀或留,此刻都必须卸下王猛得防备。
客栈里,顾晞韫推开二楼窗户,看着云真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人海,秀丽的眉尾微微挑起。
丹朱是最早跟着顾晞韫的丫头,自然看清主子心中那一抹不定,劝慰道:“小姐放心,云真必定不辱使命。”
顾晞韫微微一笑,算是回应,她拈起水晶盘上的一颗话梅,十指纤纤,柔葱蘸雪,只是放在唇畔,并没有喂入口中。
丹朱看出她得忧愁,试探道:“小姐,既然求助百云楼会有一定的风险,小姐为何不动用手中的榴锦,榴锦一出,无与争锋。”
顾晞韫叹气不语,不是不想,而是不敢。许久,她才宛如呢喃地道:“丹朱,疑人不用,轻信的下场,最终会满盘皆输。”
除了她自己,还有谁会忆起那些充满疼痛的过往。包括,舜华姐姐,都认为她爱上了一个叫做宇文冽的男人,可她的爱,早已经在上半生用尽了。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不爱,不殇。
丹朱望着晚风里、夕阳下那张美得不真实的侧脸,那么浓重得忧伤,连她都感觉到了。此刻,她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只能悄然离开、轻轻合上房门。
沿江。宇文冽取下绑在信鸽腿上的竹管,将竹管里的书信取出,在烛光下一目十行,看完后谨慎地喂入火苗。
旁边,一副士子打扮、儒雅风流的林记商号少东林秋安细细观察着他凝重的神色,玩世不恭地打趣道:“怎么,可是沿江有变?我倒真好奇那位手眼通天的美人是什么模样。”
宇文冽将信鸽放飞,再也掩不住面上的冷意,讽刺道:“凭你?只怕我们这位郡主会让你尸骨无存。”
林秋安却听得咧嘴一笑,摇头晃脑地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仅不轻浮,还充满了孩童天真的味道。
宇文冽冷然不语。顾晞韫此番举动,倒真出乎他意料了。原以为她必定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出动手中的王牌——榴锦,搅浑沿江这潭水,来坐收渔翁之利,没想到她却按兵不动,自己布下的后手,唯有弃了。
林秋安一向有再世诸葛的美誉,看宇文冽此番表情,已经猜出了□□,他收起面皮上的嬉笑,正色道:“怎么,难道我们请君入瓮的计策失败了?这位郡主娘娘还真是聪慧。顾家晞韫,是为凤雏,若不是生为女子…”说到最后神色里已经添了一抹怅惘,不知是欣赏还是惋惜。
宇文冽冷笑道:“凤雏,不尽然。这就是一只狐狸,妇德、妇容被她视为无物,说是凤凰,高抬了。”
林秋安心下一冷,唯有摇头。这位趁着人家年少无知、引诱在先,人家不状告他诱拐良家女子就已经该谢天谢地了,这位反倒好,得了便宜还卖乖。林秋安一时间有些怜惜这个聪明女子,不平道:“宇文兄,顾小姐虽不是你心中所爱,也不必如此折辱于她。”
宇文冽闻言冷冷望了林秋安一眼,淡淡道:“姜家女子皆祸水,秋安不知?”
上一代的恩怨,却非要牵扯到一个女子身上。林秋安唯有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