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共长天》路安斐

2、第 2 章 其

　　其实吧，会有如今这么一遭，小少爷可以说是自作孽，不可活。
　　小少爷的母亲是青楼名妓出身，小少爷的面容又酷肖他明艳的母亲，因而从小，陈员外就没有把他当儿子养——当今摄政王慕月甄酷好南风，人尽皆知，小少爷本就是一个政治筹码。偏偏他还毫不自知，每天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叫人没法不注意他啊，前些日子，甄王爷过四十岁生日，老爷便借此机会带上了小少爷前去拜会。小少爷果然艳压全场，摄政王殿下十分满意，可是小少爷不干了，像条泥鳅似地巧言推脱，当时甄王爷和员外老爷的脸色就沉下去了，员外老爷把小少爷拖回家，打算打包好了直接送王爷寝室去，谁知，那天晚上宫里来了旨意，要小少爷入宫见驾……小少爷那个骂啊，把他出身烟花之地的娘亲都噎的够呛，最后还是给五花大绑抬走了，从那天起，员外老爷就开始写遗书安顿老婆孩子们了。
　　如今，被封了少侍，倒也算让人安心了。
　　花了两天的时间办一些手续听完规矩，便等着明日去小少爷那上工了。
　　宫里的规矩是极繁复的，虽然宫婢们也是满身佩环，但她们徐步走来，竟不闻一声叮咚，动作也极爽利，一丝不苟，小少爷一点会觉得无聊的。
　　少侍没有独立的宫苑，因而他的住处是相当偏僻的。但宫婢们领我来时，我觉得这里可比那些宫苑要热闹多了，圣驾在此呢。
　　“丹殊嬷嬷请再此等我通禀。”守在门口的胖胖的太监对我福了福身子，笑道，我退了一步，还礼：“有劳您了。”
　　只片刻，门又开了，那公公态度依旧恭谨：“丹殊嬷嬷请。”
　　一进屋，便闻到一股奢靡的香气，其间似乎还掺杂着一丝腻腻的腥气，我心下一凛，穿过了头两道帘子，小心拜下：“奴婢丹殊见过主子。”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看到有一个高大的人影映在了纱帘上，未束冠带，落拓不羁，不怒自威。我听见他略显倦怠的声音，还带着情过后的沙哑：“丹殊？听说你自小便伺候在他身边？”
　　“是。”我低低地应了一声。
　　“那以后你便继续伺候他吧。”他顿了顿，又说，“好好护着点他。”
　　“丹殊知道了。”
　　“你先下去吧。”
　　“是。”

　　再等到传唤已是入暮时分了,少爷靠在软枕上，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滑鸡粥，唇色泛着一片脱力的苍白。宫婢们侍立在离床榻两步远的地方，双手下垂交叠在身前，低着脑袋，八风不动。我抿抿嘴，心下凛然，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宫礼：“奴婢丹殊，拜见主子。”
　　“丹殊姐姐~！”少爷眼皮儿一撩，瞟见是我，立刻露了笑脸，熟稔地邀我坐在他卧榻之侧，将瓷碗放到我的手上：“喂我。”
　　“小孩子气！”我忍俊不禁，敲了敲他的脑袋，又舀了一匙粥，吹凉了，喂到他嘴边，“到了这儿还不长进。”
　　“哼！”他舔了舔嘴唇，满足地眯起眼，满不在乎地说，“长进什么，心里知道就行了，真长进了可就不知道还能不能获得这么滋润了，丹殊姐姐，娘亲还好吧？”
　　“你还记得夫人啊！她担心你，跑到那井边哭了一晚上，还怕人知道，要不是你的封旨到的快，她的眼睛只怕要瞎了呢！”我想起那个憔悴的女子，不由多了几分叹息，人生际遇，真的是一个很玄妙的东西啊。
　　“……眼瞎了？”少爷古怪地勾了勾嘴角，却又忍不住心疼，“她倒不是第一天眼瞎啊……希望这次的眼泪能让她的眼神放犀利点！”
　　我摇摇头，继续喂粥。
　　虽然在大多数人眼中，小少爷很少有靠谱的时候，但我知道，他总是有自己的目的在的，做任何事情都是。
　　一碗粥很快就喝完了，小少爷摆摆手，已经不想吃了。我放下碗，交给一旁候着的老宫婢去收拾。我拿来准备好的书籍，放在他身前的矮几上，“这是您来这之前没有看完的书，标记都还在呢。”
　　他微微一愣，笑了，缓缓抬手翻开书页，“丹殊，其实你早就不是父亲的人了是不是。”
　　我也有了些笑意，“怎么会呢？只是在丹殊的心里，您现在比老爷重要得多！”
　　“那我的那些东西……”
　　“能带的都带来了。不过您炼制的那些丸药没有全带来……”
　　“哦，那没什么。”少爷眯了眯眼，“只是我的……”
　　“我把您喜欢的衣裳都带来了，刚刚搜检完送来的，您现在要看么？”
　　“不必了。”少爷疲倦地缩回被窝里，“你帮我整理就好了，和以前一样。”
　　“是。那奴婢退下了。”见他点点头，我于是替他收好了书本，掖好被窝，挑了熏香，放下帘幕，捻息了油灯，退了出去。从某些方面来说，少爷其实是一个极讲究的人。
　　陛下晚上并没有来，也没有什么关于他的消息，这不在意料之外，陛下虽然年已二十二，但由于登基时年岁尙小，大政一直把握在太后的手中，而太后毕竟只是一个女子，在皇帝年幼时十分的依赖和相信娘家人，大政就渐渐的被国舅爷也就是摄政王拿在手中，即使是现在，皇后董氏，也出身摄政王的妻族，自幼被摄政王妃抚养长大，而在此之前，陈家一直是靠着摄政王的，皇帝，谁知道会不会被推翻呢，皇室的成员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可是少爷……哎，谁能管的了他呢，陈家在朝上的地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但偏偏就管着了税收，皇帝来了这么一手明显的就是想迫使陈家站在自己那边，少爷虽然说是个不怎么重要的庶子，但保不定他就说了什么陈家的秘密，毕竟在一个屋檐下过了那么多年，不可能什么事情都能瞒住他，而且皇帝想要对付他们，有句话不说的好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管少爷，是万万不可的！
　　而老爷的意思……
　　我解开头上缠的发带，有些失神——“丝绸的这条，用热水烫过即可，布的这条，需冷水浸上一晚，每天把这混合的水给他擦洗使用，晚上配着宫中的凝神香，他就会平静的去了。”
　　对于老爷而言，少爷是可有可无的，我也是可有可无的，可是对于少爷而言呢？我也是可有可无么？我捏紧了手中的发带，忽然觉得心痛，我应该忠于老爷的，可是……
　　第二天，少爷起的出乎意料的早，我来到房间的时候他居然已经在穿衣了。他正在丫头们的服侍下穿戴外袍和头冠，他回头对我笑笑：“丹殊起晚了啊！”
　　我吐吐舌头，侍立在一侧。
　　“少爷早晨打算做什么？”
　　“……等等要去拜见一下萧贵妃和薛妃。”
　　“呃……”我一愣，觉得不大对劲，“可是少、主子，要说拜见的话首先应拜见皇后娘娘的不是么？”
　　“傻瓜丹殊！皇后没有育子，她是不可能为皇帝谋划什么的，而萧贵妃的薛妃就不一样了，箫贵妃的爷爷是当朝的丞相，薛妃则生有子嗣，不论才能与否，只要皇后不育，她的儿子就是第一继承人，她自己又没有背景，若是能叫她靠上萧家……”
　　“可是……”我悚然一惊，看向那两个正服侍他穿衣的丫头，却见少爷整了整衣袖，那两个丫头的眼中流露出茫然的神色，“主子，你真的……”
　　他扬扬手，挥开宫婢，唇角带着一抹难以形容的笑意，靠在我耳边：“我，已经是他的人了，不是么？”
　　少爷啊，从你的口中听到这种话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啊！我立即噤声，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跟在他的身后。
　　“丹殊，谢谢你。”
　　“啊？”我微微一惊。
　　“所以请你一直陪着我走下去吧。”
　　“丹殊明白的。”我轻声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