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梦》senorita

3、死神

　　黑色的夜晚，琉璃般的璀璨星空下，嵌了一汪碧绿的清泉，荧荧的光芒闪烁不明。
　　绿的水色里，浮着些许莫名的棕丝，缥缈的散落在水面荡漾的涟漪处。那些许的发丝，是属于一个秀丽而端庄的英国女子。她睁着眼睛，静静浮在水面上，柔嫩的唇微启，细听，竟囔囔着：“要怎么样……才能死去……怎么样……”
　　那稍显青涩的少女般的身躯裹着紧棕袄长袖裙，仿佛都失了自己的重量，在水里荡着。
　　风走着走着，发现了一个寂寞的美丽的姑娘。

　　“沙箩娜特，我的天，你又穿着衣服下水去了？”厦亚太太不悦地跺了跺拐杖，苍老的声音枯燥得让人厌烦。沙箩娜特只是无知般的睁大着碧绿的眼睛，看了看自己湿透了的装束，一言不发。厦亚太太又跺了跺拐杖，把拖把和抹布一同扔给她，径自回房了。
　　拖把默默地在地上一下一下的滑动着，沙箩娜特听得到安静的房中响彻着她裙子滴水的声音，不禁念道：“你是在替我流眼泪呢……”她回头望向那紧锁的窗户，安静得令人悲凉着，悲凉着缓如进了自己的坟墓。
　　待做完了事，已是要天亮了，厦亚太太已起了身，不愿细瞧她，直接吩咐她回房休息去了。然后手里握着房子的钥匙，准备好盛装，出门不忘细细给门上了锁，除了阁楼顶上的小窗，别墅的一切窗也都锁得紧密，只透了带着希冀却只有绝望的味道的阳光。沙箩娜特仍旧沉默着，拖了疲软的身子，一步步上了楼，听见了门锁好的声音后，便静静停下，呆呆站了会儿。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坐到阶梯上，神情淡漠，却又圣洁得犹如一匹静立的独角兽。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水的温柔的包围。是的，沙箩娜特的自由时光，只在夜间。自从她那坚强独立的母亲死去后，再没有人过问过她的生活；唯一渗入她生活的人便是那性情阴狠、疯狂地嫉妒着她母亲的伯母，她在这样的嫉恨中被锁在这痛苦的狭小的空间里，只允许夜晚的出游，且无法走出屋外那浓密的防守严密的林子。和《欧也妮*葛兰台》一样，或许有一天，她会被自己的伯母培养成和她一样的性情古怪的老处女，内心唯一的慰藉只有别人比她更深刻的痛苦。没有现代的任何设施，这里返古的一切只让她感到陌生而彷徨，一切的一切都呐喊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这是受了诅咒的坟墓。
　　“那么，你愿意同我走吗？”少女细腻的嗓音在耳边旋起。沙箩娜特微惊地抬起头颅，四处望了望，却仍只见了那些陈旧的古董家具。“……有人吗？是谁？”她试着问道，心里压着些恐惧与不安，扶着扶手站起身来。“呵呵呵……呵呵……”那美妙的声音又响起，“如何，与其在这阴暗的牢笼里生活，不如与我一同走吧？”
　　沙箩娜特迷茫地在楼梯上转了个身，却怎么也找不到声源。那声音仿佛极细的流水，在她指间悄悄溜走，找不到一点痕迹。“妈妈……我终于要疯了吗……”她苦笑道，“难道我真的和我所想的那般，要疯了么？”还不如去死……妈妈，你满是血的身体明明还有体温，为什么眼睛却永远都无法睁开了呢？妈妈，但我看见你腹部那结束了你一生爱恨情愁的雪白刀子时，为什么没有马上便疯掉？也许，那时疯了，比现在想去死而又恨死去的生活要好。
　　“世间的死因有千万种。也许为情而死，也许为钱而死，也许，为着更大的人类贡献而死。你想要死亡来结束你那困境罢了，其实都是简单的一个决心。但你的代价便是了解这样一个死亡对你的价值来说不过生命的四分之一。”细微的声音里有着柔弱的鼻音，“……而事实上，有比死亡更好解决问题的方法——你那在水里永远不能完结的梦。我的梦，你的梦，你选择的，是死亡，还是梦？”
　　梦？沙箩娜特这回是真实的惊奇起来，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如何知道她的梦？
　　“看遍人间的爱恨情愁，接纳每一个从爱恨情愁中解脱的亡灵，解脱那无止尽的愁绪。那不是你的梦吗？”
　　是的，但比死亡更好的方法，不是也和死亡同样吗？梦，不正如同生命消逝的那瞬间所得到的一样吗？
　　“哈哈哈……呵呵，不，更美丽的，更永恒的东西，你不想得到吗？母亲的音容笑貌也可以再次得到，水的美丽也可以随意塑造，只要你愿意。我在寻找着……已快了……你愿意和我一同走吗？”
　　迷惑在那轻灵而沧桑的字句里，沙箩娜特扬起那颗美丽的头颅，碧绿的眼里是奇异的光彩：“要怎样做？告诉我。”她的手捏紧了裙侧，又放了手，“这身躯，我宁愿不要。怎么做？”
　　……“答应了就好。闭上眼。”
　　…………

　　厦亚太太咯噔咯噔地拐杖声传得老远，她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前，面不表情地一边开门一边唤着：“沙箩娜特，沙箩娜特？”屋里没有一丝声音。她皱了皱眉，推开门走进去，屋中死气沉沉，还是老样子。走上楼梯，看见一层阶梯上未干的水迹，厦亚厌恶地瘪了瘪嘴，嚷开了：“沙箩娜特！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推开那扇未关严的门，厦亚太太手里的拐杖嘭地摔到地上，她惊讶得嘴张得老大，浑身颤抖着——“哦，我的天啊！沙箩娜特！！！”
　　木质的地板上，放着一个庞大的洗衣用的木盆，里面灌了满满的清水，沙箩娜特整个人微微蜷缩着，侧躺在盆中。她的脸庞柔和而宁静，嘴巴闭得很紧，水仿佛没有注到她体内，皮肤仍旧有着光泽，却显得苍白莫名，发丝犹如有了生命，在水里摇曳着，摇曳着……

　　“你要带我去哪？”
　　“你马上会明白的……我的死神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