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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匹克顿号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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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克顿号将于十一点半起航。在这个温和、繁星点点的美丽夜晚,人们下车,迈步走下伸向港口的旧码头。轻风拂过,范妮拉伸手将帽子按住。此刻的旧码头幽暗漆黑。储存羊毛的货棚、装载牲畜的货车和起重机高高地竖立着,还有台矮小笨重的火车头,一切看上去像从浓密的黑暗中雕刻出来的一样。堆放在各处的圆形木堆,就像一个巨大的黑蘑菇柄,上面各挂着一盏灯。在无尽的黑暗中,它似乎害怕展示那胆怯、颤抖的灯光,微弱地燃烧着,好像只为自己而亮。
范妮拉的父亲迈着匆忙紧张的步伐努力前行,身旁的祖母穿着碎花纹黑色长外套忙乱地同行。他们走得太快,范妮拉只好时不时慌乱地跳一小步来跟上他们。她的行李捆得整齐均匀,范妮拉紧紧抓着祖母的弯柄伞,伞柄就像天鹅的脖颈,它的喙不断啄着她的肩膀,似乎催促她快点走……人们压低帽子,翻起衣领大摇大摆地经过;一些女人把自己裹得严严的,匆忙赶路;一个小男孩只从白色的羊毛披巾里露出黑色的小胳膊和腿,父母在两边生气地推着他前行,活似一只掉进奶油里的小苍蝇。
“呜——”一声巨响从那个最大的羊毛货棚那儿传过来,太突然,范妮拉和祖母都吓得跳了起来,随之一股烟雾弥漫上空。
“第一声汽笛。”她父亲随口说道。此刻,匹克顿号出现在他们眼前。它躺在黑乎乎的港口边上,金色的圆灯像一串珠子排列着,匹克顿号更似驶向星空,而非这冰冷的大海。人们挤在舷梯上,第一个过去的是她的祖母,然后是她父亲,接着是自己。连接甲板的台阶很高,一位身穿运动衫的老水手伸出干燥结实的手拉她。于是他们离开了匆匆的人群,站在通向上层甲板的小铁梯下,相互道别。
“母亲,这是行李。” 范妮拉的父亲说着,把包好的行李递给母亲。
“谢谢,福兰克。”
“船票放好了吧?”
“放好了,亲爱的。”
“其它的票呢?”
他的母亲隔着手套确认票是否放好了,有信心地拍了拍。
“那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坚定,可是范妮拉热切地望着他,他看起来疲倦而悲伤。
“呜——”汽笛刺耳的鸣声再次响彻头顶,就像有人高喊:“还有人上舷梯吗?”
“代我向父亲问好。”父亲说的话,范妮拉一一看在眼里。而祖母更是激动地回答:“当然了,亲爱的。走吧,不然你会落下的。走吧,富兰克,走。”
“没关系,母亲。还有三分钟。” 范妮拉惊讶地看着父亲摘下帽子,紧紧抱住祖母,说:“上帝保佑您,母亲!”
祖母戴着那只穿破无名指的黑色针织手套,紧贴他的脸颊,抽泣道:“上帝保佑你,我勇敢的儿子!”
这场面真是太糟糕了,范妮拉连忙转过身去,忍受着一次、两次,深锁眉头,望着桅杆顶空一颗绿色的小星星。但她还得转回身,父亲要离开了。
“再见了,范妮拉,做个乖孩子。”他用冰冷潮湿的胡子蹭了蹭她的脸颊。范妮拉却抓着父亲的衣领,焦急地低声问道:
“我得呆多久呢?”父亲无法正视自己的女儿,轻轻将她放开,温柔地说:
“我们来看看,把手伸出来。”说着,往范妮拉的手心塞了样东西。
“给你一先令,需要时,就用吧。”
一先令!她一定回不来了!“父亲!”范妮拉大叫起来。可是他已经走了,最后一个离船。随后,水手们用力关上舷梯。一捆黑乎乎的绳子越过,“砰”地落在码头上。铃声骤响,汽笛狂鸣。这个幽暗的港口悄悄地移动着、滑行着,渐渐离她们远去。此时,眼前只剩一道湍急的流水。
范妮拉依然努力地眺望。父亲是不是转身回来了,还是在打招呼?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还是独自黯然离开?
这道流水变得更宽更暗。匹克顿号稳稳地掉头,驶向大海。不必再张望了,只有些许灯光和钟楼上的那张钟面挂在暗空中,还有更多的灯光,在幽黑的山丘上闪烁小小的几片光亮。
清风吹过,拽着范妮拉的裙子。她回到祖母身边,见祖母已不再悲伤而感到安慰。祖母把两只打理整齐的行李叠放在一起,坐上去,合起双手,微微侧头,专心致志而又神采奕奕。范妮拉看着祖母喃喃而语的嘴唇,猜到她正在做祷告。但这位老人明快地点了点头,示意祷告快结束了。她松开双手,长叹一声,再次合拢双手,向前弯了弯腰,最后微微抖动身体。
“现在呢,孩子,”她说着,摸了摸范妮拉帽上的蝴蝶结,“该去看看我们的舱位了。跟紧了,留神别滑倒。”
“好的,祖母!”
“小心不要让梯子的扶手钩住伞柄。我来时看到一把漂亮的伞断成两半了。”
“是,祖母。”
几个黑色的人影在栏杆边闲逛。他们烟斗里的火光照亮了自己的鼻子、帽檐和双双奇特的眉毛。范妮拉往上一瞥,一个瘦小的身影在上边站着,双手插在短夹克的口袋里,凝望着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