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玉兔出墙来》游魚

1、生生世世何其多 月

　　月上柳枝头的时候，我正坐在自家的小院里借着月光看地上的蚂蚁搬家。
　　我的私塾先生曾经给我们讲过一个故事：天上有个月亮，月亮上有座广寒宫，广寒宫里有棵月桂树，月桂树下有一位嫦娥仙子和一只玉兔。仙子常给那只玉兔讲故事，天上有个月亮，月亮上有座广寒宫……
　　想到这里，我不禁抬头仔细望了望那轮明月，揉揉眼睛，仔细再看。可是当我的脖子都要僵掉的时侯，我也没有发现那个如鸡蛋饼一般的月亮上有那月桂树，嫦娥仙子和玉兔的影子。
　　那个秃顶的老头子肯定是骗人的，我在心里忿忿地想着。

　　“小姐！夜深了，快进屋安歇吧！”我的丫鬟小怜很贴心的将一件狗皮斗篷披在了我的身上。
　　那狗皮正是我那从小养到大的阿黄的皮，半年前它不幸误食了一只误食了砒霜的老鼠，于是它便与那老鼠双宿双飞的去见了阎王。
　　我老爹见我与阿黄感情深厚，怕我日后一时想念，便将阿黄的一身皮毛给我做了件斗篷。那狗皮斗篷十分之暖和，我甚喜欢。
　　正当我们主仆二人准备进屋的时候，就听见扑通一声，东面的院墙角一阵窸窣。
　　我顿生兴致，连忙拉了小怜过去一探究竟。结果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我的院墙角上居然躺着一个人。黑衣，佩剑，一看就应该是个侠客！
　　嗯……说书先生经常会说这样的桥段，某侠客误入某小姐的闺房，然后一见钟情或者是日久生情，最后自然是一番只羡鸳鸯不羡仙。
　　想到这些，我的脸不禁有些热了！连忙吩咐小怜将那侠客拖进屋里，小怜虽然名字叫小怜，其实她会武功，一点都不怜的！
　　我的小院里有一间空着的厢房，平日里我把它当做书房用，可是光看书实在是无趣，所以我又弄了一张檀木塌放在里面。这样看书睡觉两不误，我非常的满意。

　　那侠客腹部有血迹，眼睛似乎也受了伤。我交待小怜好生照顾他，更不可告诉我爹娘，小怜点头应下。我知道小怜略懂医术，再加上会武功的人多半也会英雄惜英雄，所以把他交给小怜，我十分的放心。
　　不做多想，我便回房去约见周公了。他老人家昨天晚上让我抱着水罐接铜板接得甚是开心，所以我希望今天晚上我能接着把那铜板接完。
　　可惜，天不遂人愿，我竟然一夜无梦。
　　日三上竿时，我极其不甘心的爬了起来，溜达到书房里去看我的侠客。
　　刚进屋就看到小怜坐在床边拿着手帕十分细心的为他擦脸，我不禁啧啧赞叹，我们家小怜还真的是刚柔并济，宜家宜室啊！
　　见我进来了，小怜赶忙起身，“小姐！”
　　我摆了摆手，走过去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那人。此时他的双眼上已被覆上了一条白布，我知道是小怜替他上过药了！昨夜光线不好，不曾仔细看过，此刻青天白日阳光正好，才发现这人长得应该是极好的。除却眼睛看不到以外，脸型，鼻子，嘴巴无不是犹如精雕细琢一般。
　　眼睛顺着下巴往下走，颈项修长，再往下走，胸部结实，接着走，就看到了他受伤的腹部。小怜在为他包扎完之后并未将衣衫整好，所以这就便宜我了，嗯，不得不说这人的身材也是不错的。
　　收回目光，我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决定去前院看看爹娘，顺便解决肚子饿的问题！

　　我这院子，除了小怜和我住在一处以外，其他人是甚少进来的。哦，还有阿黄，可惜它已经变成我的斗篷了！
　　这不是说我的爹娘不疼我，府里的下人漠视我。相反，我的爹娘是极宠我的，府里的下人嘛，应该是有些怕我吧！
　　自从我让一个叫做小红的丫鬟滑进了池塘里，骗一个叫做小路子的小厮在后门外冻了一个晚上，害一个叫做容嬷嬷的妇人挨了十个板子之后，这府里的下人看我的眼神似乎就有些不一样了！
　　不过没关系，我还是这府里的大小姐，我还有小怜，我还有阿黄留给我的斗篷。现在，我还有了侠客。
　　可是，七日之后，我的侠客不辞而别了！
　　我在那张檀木塌上坐了很久，小怜亦是一声不吭的站在我身边。我猜想，她应该比我更加郁闷吧！好心好意的救了他，尽心尽力的照顾了他，到头来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的跑了！
　　太忘恩负义了，还不如我的阿黄，好歹还给我留了个斗篷！
　　说书的人也是个大骗子，我咬牙切齿的想，总有一天本姑娘要拆了你的说书摊子！

　　此事对于我和小怜的打击还是甚大的，有几次我又坐在院子里看蚂蚁看月亮的时候，小怜也会同我一起看了。
　　半个月之后，一个小厮急冲冲的跑进来结结巴巴的说道，“小……小姐……，老爷……夫……夫人请……请小……小姐……去，去……前院！”
　　说完就一阵烟似的溜走了，速度之快让我忍不住瞠目结舌。我不禁思考，原来我府上还有如此的运动人才啊！
　　到了前院我才知道，人在受到惊吓的时候，是有着无穷的潜力的，那名运动小厮便是一个典型！

　　有人上门提亲了！
　　这是我活了十八年以来，第一次有人上门提亲！
　　这个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照亮了我们魏华府，我看到一众小厮丫头嬷嬷掩面而泣。就连坐在堂上的爹娘，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来者彬彬有礼，走至我跟前行了个虚礼，“见过魏小姐！”
　　我不禁挑眉一看，顿觉此人面容熟悉，似看出我的疑惑，那人又道，“小姐恐是贵人多忘事，半月前在下曾遭人暗算，无意中逃至小姐的院子。承蒙小姐心地仁厚，施救于在下，才使得在下能捡回一条性命！此次特来登门拜访，请求老爷夫人能将小姐下嫁于我！”
　　我的一坨口水是在嘴里咽了又咽，“原……原来，是你！”
　　“正是在下！”那忘恩负义之人不忘冲我一笑。
　　这下我能肯定了，确实是那人。原来他的眉眼也生得这般好看，我只好又将那口水咽了下去。
　　此番下来，众人也都是一副恍然大悟，明白了这个突如其来的艳遇原来是始于半个月前就产生的奸情。可是我明明看到在那人说我“心地仁厚”的时候，他们的嘴角都不约而同的抽了抽。
　　没关系，都给本姑娘记着！
　　不过那说书先生的摊子倒是可以保住了！

　　我答应了这门亲事，我爹娘甚感欣慰。
　　我的侠客名叫柳哲，是柳丞相的侄子，也算得上是豪门望族。我魏华府虽然不是什么有名的大家族，但在地方上也是算得上有头有脸的。我们家的商铺不说遍布各地，但也绝对不止三五家能数得清的。
　　所以我的这门亲事，还是很有轰动效应的。

　　八月初，我出嫁了，小怜陪嫁。
　　九月初，我就一命呜呼的去见了阎王，说不定也能见见我的阿黄。
　　事情是这样的，我嫁过去之后，刚开始几天我们夫妻的关系还算得上是琴瑟和谐的！他长得好，又宠我，我自然是十分欢喜的。
　　可是时日不长，我就发现他看小怜的眼神越来越不对了！
　　我总觉得，小怜跟着我，约莫是有些委屈的。所以我便提出来，把小怜纳为小妾吧！
　　如此以来，我的夫君就更加宠我了，我也觉得这事我想得甚好！
　　谁知，又是某个月上柳枝头的夜晚，我无聊的坐在屋前看蚂蚁，却听见小怜的房中传来两人的对话。
　　原本，这听墙角的事情本姑娘也是不喜欢干的。可是一想到他在小怜的房里过夜，我的心里就格外的不舒坦。
　　鬼使神差的，我就不知不觉的走到了窗边，把耳朵贴得近了些。
　　“小怜……我不曾想，原来是你！”我的夫君口气甚为惊喜。
　　“公子，切莫说这些话让小姐伤心！”看来小怜还是很维护我的，我顿时有些感动。
　　“可是，她为什么不说，害得我一直以为是她救了我！如果当初我知道……”后面的话我没听到，应该是被小怜阻止了，因为我听到了小怜欲泣的低喃，“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
　　我觉得很无趣，可是心里又似有一堵墙，闷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抬起头，看着月亮在心里琢磨，那上面到底有没有广寒宫呢？有没有月桂树呢？有没有嫦娥仙子和玉兔呢？

　　那夜之后，我明显的感到我的夫君对我冷淡了许多！

　　一日，我正躺在塌上看《西厢记》，小怜身边的丫鬟传话过来，说是小怜约我去莲花池赏花。我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里的书，跟着那丫鬟去了。
　　可是我不曾想，一直以来在我身边照顾我保护我的小怜会将我推下了莲花池。她知道我是不识水性的，所以在一处青苔湿漉的地方，她借力推了我一把。
　　我也非常配合的直接滑落到水中，腥臭的池水扑鼻而来，呕得我无法呼吸，我本能性的挣扎奋起。
　　然后我听见小怜在岸上大声疾呼，“快来人啊！夫人不小心跌落到水里了！”
　　然后我开始四肢无力，浑身软绵绵的。
　　然后我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赶来，可惜我看不清他的脸，更看不清他的眼睛里，是否会有一丝慌乱和心疼。
　　再然后，我心口一阵剧烈疼痛和抽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睁开了眼，顿时只觉得周身一阵阵阴风袭来。
　　这是哪里？
　　我环顾一周，只觉得不是很陌生。可是我敢断定这绝对不是魏华府，也绝不是我那夫君的院子。
　　因为，这里实在是太过阴暗了，到处黑乎乎的一片，只有几处火把的光圈显得若隐若现。
　　这时，一个长得怪头怪脑的小厮过来了，“喂！你醒了！那正好去排队吧，省得误了时辰又要等下一班！”
　　我一时摸不清，只有陪笑着问道，“这位小哥！请问这里是何处？我去排队作甚？”
　　那厮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你……你竟然不知？！这里是阴曹地府，那边排队的自然是等着喝孟婆汤过奈何桥的！”
　　我顿时呆住了，原来我已经死了！这……这个事实来得太过突然，我还有些不能接受！
　　那小厮估计见我半天不动，还以为我有些放不下，遂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劝导我，“哎呀，姑娘！前尘往事已过，人还是向前看比较好！那奈何桥又不宽，每班人又多，去晚了就挑不到好人家了！还有那孟婆的汤，真的是越熬越稀了，也卖得越来越贵了，你若是去晚了，就真的是只剩药渣给你了……”
　　他这边还劝得意犹未尽，那边就又走过来了一个长胡子男人，脸型清瘦，眉眼细长。看他穿着一身玄色衣衫，无任何饰品，只在腰间垂了一块饕餮兽的玉牌，看起来好像比较值钱。
　　小厮一见他，立刻吓得浑身哆嗦，“大……大王！”
　　只见那大王手一挥，“你且下去吧，这位姑娘由我护送去投胎！”
　　“啊……啊？”那小厮一副更加惶恐的模样，然后就跌跌撞撞的退下了。

　　我盯着那叫做大王的人瞧了又瞧，甚觉有些眼熟，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
　　“咳，咳，咳！”见我盯得太专注，那大王忍不住开口提醒。
　　“这位大王，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开口问问。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若是有个熟人，想必还是好些。
　　“那个……我和财神，是亲兄弟！”
　　“啊？……哦……”我一番惊讶过后，再仔细一看，确实是和财神长得有些相似。想那财神爷在我家供奉了那么久，我好歹也是从小看到大的！只不过那财神长得细皮嫩肉的，面前的这亲兄弟未免就长得太过于沧桑了些。
　　想来这地府里的伙食也委实是差了些，比不得财神那个大款能到处吃香的喝辣的。
　　“姑娘，时候不早了！还是赶紧去投胎吧，切莫误了时辰！”那大王见我还盯着他一副探究到底的神情，不禁有些脸红了！
　　哈，没想到人人惧怕的阎王还是个害羞的种子。

　　“下一世，我是何人，生在哪家？”既然逮到了阎王，那当然是要问问的，也好有个心理准备嘛！上一世不能说不好，可是一想到那人，一想到我的死法，不免还是有些不甘的。
　　“姑娘，这个是天机，不可泄露！”阎王朝我摇了摇头。
　　我虽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但是也不愿再相逼，那小厮有句话还是说得很对的：人还是向前看比较好！
　　于是我便乖乖地跟着阎王大人走到了奈何桥边，那孟婆看了我一眼，身子抖了抖。我只当是她老人家年纪大了，需要时不时的活动活动筋骨。
　　喝下那碗汤水，我顿觉舒畅，可见那小厮的有些话还是不真实的。那汤水明显底料丰富，分量十足。而且孟婆都没有收我的银两，想必是知道我死的时候是身无分文的，也对我扶贫了一把！
　　然后我十分豪迈的冲着阎王和孟婆挥了挥手，努力的奔向了传说中的奈何桥，奔向了我的新生活……
　　一阵白光在眼前闪过，我又再一次的陷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