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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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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头套扯得我鬓角生疼,果然不用酒精的后果是严重的……此活儿还是得需专业人士……
不换装是因为下暴雨大家赶时间撤退,一会儿服化回来再差人送去。
左手撑住桌脚,对着镜子随手捋了捋短寸,一抹脸,掌中混着粉底汗水和雨水,正要准备去厕所卸妆洗手,门铃响了。
十根蜡烛一盒藿香正气液,恩,看来或许对症。
转回洗手间随意扯了半截纸巾擦了擦手,拿上蜡烛和药,出门。
他的房间比我高两层,我住三楼,他住五楼,517。
立于门前,再捋了捋短寸,吸口气,轻叩其上,一下,两下,三下,垂手。
静静等他开门,不想半分钟过去,怎么却无人答应?
心下迟疑,又怕打扰他休息,正欲走,迈开两步却又想留,忐忑之际只听见锁匙松动的声音。
门开了。
一掌宽的缝隙,其间并不透光,我便知道房间里定是拉严了窗帘,只是不见他人影。
缓缓将门推得大开,屋内忽然通了走廊上的风,窗帘扬起一角,便又似波浪一般垂落了。
定睛一看,通着门口的过道上,背对着放置一把椅子面向窗口,椅背上耸出靠垫的一角,有个人影半靠在椅背,顺着靠垫的头发湿漉漉的,周围的布料也被水汽染深了颜色。
“放在桌上就行……辛苦了……”他开口说话,满是倦意,想必是头疼得紧,却还是慢条斯理,细听来,又和平时那种温和语气似有不同。
可是他怎么知道我来给他送东西?回头看看门上猫眼,明白了。
“你先回去吧……我休息一会儿……”他接着说,头也不抬,只是一只手划落在扶手外,整个身体又往靠垫里陷了些。
恩……我果然是不招人待见的么……
“那你记得吃药。”我回答。
话音落处,他倒好像是吓了一跳,猛地抬起身,转过头来看着我。
“谁?……”许是眼睛突然进了门口的光,他伸手挡了挡,半眯着竟然没看出是我。
正想回答却突然看见面前的人缓缓的垂下挡在眼前的手,瞳孔放大,嘴唇微阖,缓慢转身正对着我,胸间似有起伏。只那一瞬,只那一瞬好奇怪,我想我此生都忘不了他那片刻之间眼中的瞬息万变,似惊恐,似狂喜,绝望无比,又明丽灼人。
可那表情也终究只是一闪而过,下一秒就再也寻不见,好像完全从世间蒸发了似的,脸上又渐渐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和睦,看不出悲喜,尔后,垂下睫毛,一抹疲倦的笑勾在嘴边,起身向我走来。
“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小乐。你怎么来了 ?”(助理小乐:打喷嚏……)
我还在思忖着刚才他那一秒莫测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意思,直让人后背发凉,他却已经近在咫尺。
这才开始打量这眼前人。
想必他们车开得快,比我回来早得多,看样子是刚洗了头卸了妆,头发还是湿的,额头光洁,上身随意罩了一件松垮的白色汗衫,下身一条浅灰色同样宽松的裤子,光着脚,站在我面前。
“我……我……那个……”一时竟然忘了要说什么。他也不急,右手撑着桌沿,左腿放松交叉于右腿边,脚尖点着地,歪着头似笑非笑的看我。
“哦,对了,酒店停电我给你送几根蜡烛,刚才从片场回来的时候看你好像不舒服,给你买了盒药。”(后勤小孩儿:明明不是你买的!拿我的钱泡妞……给钱!)
“谢谢。”
我拿过药盒打开包装取出一支递给他:“喝了,头痛会好些。”他一皱眉,别过头去,轻轻推开我的手:“太苦了……”
“那可由不得你,明儿还拍武戏,病怏怏的可撑不了一整天。”拿出吸管插好,复又递给他。一推一递如此来回几趟,眉头都拧成了花,终于算是勉强接了,放置嘴边,皱着鼻子,抿着唇,痛苦得跟肠子打了结一样,一毫升,两毫升,半支,一支,总算悉数进了肚。
空空的小玻璃瓶儿当啷一声掉进垃圾桶。
“喝完了。”他看着我说。
“哦……”
然后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愣了两秒。对对对,点蜡烛点蜡烛,天黑了天黑了。
我点燃一支蜡烛立在桌上,走去窗边拉开了点窗帘,回头的时候一眼瞥见他放在茶几上的剧本。
猛一拍头!
差点儿忘了要对词儿。
“那个……我差点儿忘了,我是,我是上来对词儿的。嘿嘿,你看我剧本也没拿,我下去拿。”转身要出门却被他叫住。
“用我的吧。”他回身拿过他那本交给我。
“那你看什么?”我心里狐疑。
“不用我记下了。”
我心里一声惊呼,这是个什么人啊抚额……
接过来,翻开,跟新的似地,这人怎么也不做点标记。
多翻了几页,想想明天要拍的那几场,一看,傻眼了。
果然借口是找不得的:“原来我俩明天没有对手戏啊……哈哈……”
他不出声一笑,后退一步坐在床边。
“原来后天也没有啊……哈哈……”
“原来大后天也没有啊……哈哈……”
再看几页,不是吧曹操直接死了……于是后面都没有我俩对手戏了……哈哈……
“武戏过两天也拍得差不多了,要倒回头去拍文戏了。”他饶有趣味的看着我,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撑着床。
好!文戏好!
“拍哪场是?”刚才在片场准备走的时候光顾着看他上车了,也没注意听时间安排。
“我俩初见那场。”
“开头?”
“对,开头。”
不知为何,我竟怔愣了一秒。
开头……
好吧!开头。来。
“想当初我赴王司徒寿宴的时候,也是因为名位太低而被拒之门外。想不到今天这三位壮士,和我同此遭遇。”我拉来他刚才坐过的椅子摆在他面前坐了,一边读着剧本,一边抬眼看他。
他还是刚才那个姿势,笑盈盈的眯着眼一直看着我,看得我好生不自在。
“在下刘备,有礼。敢问足下是……”说这句时,他躬身向前,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相握抵住下巴,眼睛却还是不离我。很近,很近,近得我能闻见他嘴边的藿香味儿。
“骁骑校尉,曹操。”
我放下剧本,也抬头看他。
窗口有风泻入,烛光摇曳。两拳之隔的两双眼睛,在烛火斑驳中,换了时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词儿对完了,头顶上传来轻微的呲呲声。
灯亮了。
明晃晃的照着四处,毫无遮拦和章法,眼前好像突然间刷白,竟看不清对面的人。
他终于往后挪了挪,收回了方才注视的眼神,嘴边那一抹笑也不见了,又是板板的一张脸,看不出悲喜。
“今天就到这儿吧。”
我揉揉眼睛站起来,放回剧本,心里有些诡异的感觉流淌。
“好,就到这儿吧,你早些休息。”刚才定睛那番注视,古怪得很,好像魂魄已然出窍了,去了那几千年前,彼此在较量,又好像是初见的好奇,带着身后沉甸甸的故事。说不上来,总之这一看是伤了元气,此刻觉得疲累无比。
他起身吹灭了蜡烛,送我到门口。
刚走出门,想起什么,转过身来。
“我可以问你个事儿吗?”
“你问。”
“我刚进房间那会儿,你是看到什么了?”
他低头,左手搭在门框上,片刻,抬起脸,眼睛却仍注视着地面:“没什么。”
猜他就会这么说。我轻笑了一声,准备走了。
没想到他却叫住我。
“等等。”
我回头,不急着跨上一步,立在原地,等他继续。
很久以后,他看着地面的眼睛才又抬起来看了我。
“你穿铠甲……很好看。”
我笑:“我这不是每天都穿么?”这人奇怪得很。
“我不是说曹操……是说你。”他再又看着我的眼睛,看得深,看得我有些胆颤。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门悄悄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了明晃晃的灯光,风,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