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45、你的世界（1） 如果有一天

　　幸福，你一定不知道，
　　我几乎......是笨拙地接近着你，
　　用最愚蠢的方式。

　　无论多么繁复的方程题，我都能得心应手。
　　在你之后，我再也没有遇见难题，
　　也许匆匆一生，如此度过。

　　---叶生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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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恒远银行的行长崔浪成是业内出了名的“周扒皮”，这个月底他巡视各部门，发现会计组乱得不成样子，满屋子纸屑到处飞，有一张□□还沾着蓝色的复印纸飞到他昂贵的皮鞋旁边，崔浪成大怒：“叶淑夏到哪里去了？啊？给我把她叫过来！”
　　同在柜台当班的徐瑾玫赶快给请假的淑夏打电话，“崔行长正在发火，会计部闹翻了天，全行的人都在找你。淑夏，这可怎么办？”
　　“我又不是会计部的人！”叶淑夏忍无可忍，“叶生生病在家，我能不管吗？”她早就打电话和行家说了，她要五天的假，两天根本不够。
　　徐瑾玫不得不提醒她，“淑夏，你打算不干了吗？近来经济不景气，工作也不好找。唉----他肯批你两天假，已经算很不错了。”
　　淑夏犹豫了，如果不是图个安稳，加之银行同事都待她不错，她怎么可能忍气吞生地在恒远待到现在？
　　徐瑾玫好意相劝，“你先回来，今天会计部肯定是要加夜班，我下班后去照顾叶生，好不好？”
　　“瑾玫，我已经考虑清楚了，你如实告诉崔行长，我说五天的假，就是五天。他不同意，可以炒我鱿鱼。叶生是我的底线。我不会让步。”淑夏一口气说完，电话扑通掉落，徐瑾玫脸色大变，料想不到崔浪成会突然出现。
　　“喂！叶淑夏，我告诉你！要么你现在马上滚回来，不然，你就别回来了！别以为银行少了你不行，银行少了你不会倒！叶淑夏，你别不识好歹，就凭你那破简历，哪家公司肯要你？如果不是……哼，我当初肯给你机会，你就应该好好珍惜。我给你半天时间，下午还见不到人，你就永远别回来！”
　　崔浪成怒气冲冲地撂断电话，矮胖的身躯更加变形，他指着围观的人，“都滚回去做事！”
　　他的小眼睛眯了眯，拿出手帕擦汗，接着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淑夏握着话筒的手渐渐发凉，半晌，才觉察到是自己的眼泪滴到了手背上，她抹一抹脸，右腹传来一阵阵的绞痛，去年只有一点，这段时间好像越来越严重了，她照旧匐在桌上，强忍着痛意，等待它消失。腹痛不止加重，痛楚的时间也延长了许多。等淑夏回复过来，已是一个小时后，她的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绷紧无法正常行走，她只能扶着墙一步步地走进儿子的房间。

　　她坐在床边望着儿子，想笑又想哭，叶生闭着眼，并没有完全睡着。叶淑夏的手上都是眼泪，她呜咽一声，急急忙忙地退出了儿子的房间。
　　中午的饭菜很简单，她一个人一碗稀饭一点咸菜也就是了。十二点多钟，她煮了青菜，端到房间里给儿子，“叶生，起来吃饭，吃好再睡。来……起来。”
　　叶生嘴唇发白，他扁桃体发炎，嗓子也哑了。病来如山倒，一向健康的人一旦染病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算一算，叶生除了小时候去过一次医院，后来就没有病过，每次感冒，两三天也就没事了。
　　“你这个孩子生病也不去医院。你想急死妈妈吗？”
　　叶生瞟了瞟墙上的钟，中午了，他吃了一点稀饭就说饱了。淑夏喊他睡，他也不躺下，说是要等同学。
　　“功课我帮你拿，你睡。”
　　他默不作声地坐着，就那么静静地等，淑夏看着儿子红肿的脸，叹了口气，“你不喜欢医院也要去呀。周末两天都在病，今天也不见好转。”
　　“妈，你去门口看看，他也许到了。”
　　叶淑夏拗不过儿子，把碗筷拿出去后，听到敲门声，“请问叶生在吗？”
　　“来了！”她应门而出，门外站着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孩子，朱毅腼腆地笑了笑，“阿姨你好，我是叶生的同学。”
　　“哦。你好。”淑夏温婉的笑容让朱毅怔了怔，他想不到叶生的妈妈这么漂亮，其实也是，叶生长得好看，母亲美丽也是应该的。
　　淑夏请朱毅进去，为他倒了杯茶，完全不因为客人是个孩子就轻视他，朱毅不好意思地喝了两口水，把书包里的功课和笔记拿出来，“这是我做的笔记，顺便也带给他。”其实，老师说，叶生可以不用做功课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勤奋也不用这么拼命吧。朱毅差一点忘了，“哦，我能不能进去看一看叶生？我们班有个同学住院，他叫我把卡片带来，他想自己签名字。”
　　“哦，我知道。你们班主任有提。叶生说，他怕把病传染给你，你把卡片给我，我拿给他。”
　　卡片是粉红的，很普通的那种，老师在里面写上：祝幸福早日康复。
　　同学们都签字了，几十个名字把纸面挤得满满的。
　　不知道她会不会生他的气？讲好周末要去看她的。门响了响，叶生重重地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角落里。
　　“不好意思，让你等了这么久。叶生病了，手也没什么力气。”
　　“什么病？”
　　淑夏想起儿子和老师说的话，往房里看了看，对朱毅说，“流感。”
　　“我们晚上要去医院看同学。叶生能去吗？”
　　“叶生去不了。叶生请你不要告诉那位同学他生病的事。”
　　朱毅想，也是，生病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我知道了，叶生还说了什么吗？”
　　淑夏笑容清丽，“叶生说，谢谢你。”
　　“不用谢，希望他早日康复。”朱毅搔了搔头，“阿姨，我走了。”

　　淑夏把功课拿进房里的时候，又问，“叶生，要不要妈妈带你去医院拿点药？”
　　叶生一声不吭地拉过被子遮住自己的头，淑夏没有办法，“好，你不要发火。功课你也不要了吗？”
　　昨天她才和班主任通过电话，儿子就立即打电话给同学，还千叮万嘱地要人家把功课拿过来，生怕别人会忘了似的。现在，功课来了，却看也不看一眼。淑夏半阖上门，“叶生，妈妈在外面，你有事就叫一声。”
　　半晌听不到儿子吱声，淑夏叹息一声，随他吧。大概是生病了，心情不好。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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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点来钟，又有人到访，下午，崔浪成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眉开眼笑地给了徐瑾玫半天假，交待她把叶淑夏“请”回来。
　　“说是请，是客气了。”徐瑾玫愤怒地说，“他说，如果你不回去，他就动用关系让你在索海待不下去。”
　　叶淑夏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崔浪成是要逼死自己吗？
　　“他也就是个暴发富，有几个臭钱！”徐瑾玫拉住叶淑夏的手，“可是，淑夏，我们也只能在这儿说说。你要吃饭，我要吃饭，叶生也要吃饭。我来劝你，说一句实话，你别不高兴。我们都是穷人，你靠叔伯亲戚也是暂时，你不必遮着掩着瞒叶生。他小，但他聪明，他什么都明白。不然，他为什么不去医院打疫苗？他把那点钱都给了我。这房子，你也万万不能卖。不说它是你丈夫留下的。你知道，如今房价贵，一般工薪人家，买不起的。将来，或者……叶生用得着。”接下来的话，徐瑾玫再说就扯远了。
　　淑夏听懂了，她捂着嘴，痛哭失声，“是我不好。我这个当妈的没用。你留下来，我回去跟崔行长道歉。这份工作要是丢了，我怎么对得起叶生？”
　　徐瑾玫含着眼泪点头，“想通就好。我留下来，你走吧。别不放心。”
　　淑夏哽咽着，泪水打湿了衣襟，“我只是想多陪陪他。这些年日忙夜忙，总是把他忽略了。他还这么一点大，就老是一个人在家，我心情不好，还要他来安慰，他也不是个爱说话的孩子，我难过，他也不走开，就望着我，拍拍我的肩。他自己有事就闷在心里，吭也不吭一声，在学校打架的事，我一早就知道，别人骂他……他也不回来和我说。我看他那样，心都碎了。这样也好，生个病，发泄发泄也好。大概是怪我这个做母亲的，只想着自己。”
　　“哎，你也别自责，腮腺炎而已，小毛病，过几天就没事了。”
　　“你说我这个妈妈是怎么当的？他什么时候被传染的，我都不知道。”

　　叶生侧身面对着墙壁，房间拉上窗帘，逃逸进来的光线投在墙角，也变得沉旧。母亲压抑的哽咽声一下接着一下传来，像砖块似的层层叠叠地砸进他的心里，长年累月，垒筑成一堵灰色的墙壁，冰冷黑暗，一丝风也透不进来的是叶生真正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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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福来学校上课时，叶生的病也康复了。叶生上课时不时地对着窗外的风景出神，那个时候的叶生让幸福觉得很陌生，叶生没听幸福提起自己失约的事，他想，她可能并不在意。病房里什么都有，又有她喜欢的电视连续剧……
　　课间十分钟，幸福的眉角微微上扬，叶生也会随着她露出浅浅的笑，也是那一天，他看到幸福的穿着，打扮，她用的东西，大概都是最好的吧。
　　她不在乎地把笔盒横在中间，是因为它们太普通，她可以再买，所以，才愿意和他分享的吗？
　　心里那道忧郁的痕就是那时候划下的吧，我，不能释怀，你，并不明白。

　　放学后，他们做值日，叶生今天比较慢，回教室时，幸福伏在桌上睡着了，还是不长记性，水壶也没有放好，就睡了起来。
　　他把幸福忘记的事一件件做完，水壶，黑板还有清理卫生角的一点纸屑。丢完垃圾后，她竟然还在睡，“幸福，幸福……”
　　“唔……叶生。你好了。”
　　“嗯。”
　　“那我们走吧。”
　　叶生点头，两个人沉默地锁了教室，然后，走在两边种着梧桐树的大道上，水泥路上有一条一条的横纹，是为了防滑设计的。幸福停了一阵，从后面追上去，“嘿！叶生，你心情不好吗？”
　　她低头凑到他的眼眸下，“我看看，你的眼睛都没有笑。”
　　“眼睛怎么会笑？”他惊讶。
　　“这下有了。”幸福挺直腰，双手在身后交叉，“我呢，很喜欢笑。你呢，不喜欢笑。”
　　“因为你比较幸福。”叶生回答，幸福转过去看他，眼睛里的黯然一闪而逝，她的声音很小，就像忽然经过的风，拂过时，无人知晓，“你来我的世界看看就知道了。”
　　“叶生！”
　　“嗯？”
　　到了校门，幸福才把他叫住，她走到叶生面前，伸出短短的小拇指，“以后，你不能说话不算数，我们拉勾。”
　　原来，她是在意的，叶生微微一笑，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幸福……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去你的世界看一看，“嗯，拉勾。”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呐，叶生，如果有一天，你说话不算数，你就是乌龟。”

　　交缠的手指，我说过，我承诺你的事，不会失信，我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