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情殇》鲁门丹青手

1、第一章 人生若只如

　　第一章

　　祁国国都名宜安，坐落在淮河之南，风景秀丽，水汽氤氲，从城南到城北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画卷。如此之雅致的城邦，理所当然的成为文人墨客的圆梦之地。不说其他，就只风俗画一件，都算得上是祁国的半部历史。特别是在这个烽火连绵，战火不息的时期，相对安定的祁国成了各诸侯国难民趋之若鹜的避难所。更加上几代明君的精心经营，国都颐无疑是乱世之中最为繁华的人间天堂。

　　刚刚不过卯时，宜安街上卖早点的摊铺都在忙着布置，招呼客人。晨光熹微，染红了八方来客的衣襟。一天，又这样忙忙碌碌的开始了。

　　但这一天却不同以往。这一天，对祁国人来说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凡在祁国呆上个十天半月，便会知道九月十六日，是祁国大公子桓的生辰。知道当时年过而立的国君，喜得一子，大赦天下；也知道一个月后王妃忽然销声匿迹，国君派人四下找寻，然而王妃却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信。当然，一些年老之人也清楚地记得，十八年前的今天，天现紫霞，大旱已久的祁国突然迎来了久逢的甘霖。

　　无数不争的事实指明，小公子不似凡人。或许真如坊间传说的一样，小公子，是天之骄子，是这个乱世的终结者。

　　如果仍然有人摇摇头表示不屑，祁国人便会轻轻而有力的告诉他：公子出生时，时至秋冬，但是百花盛开。祁国人乐于用这个发子，看外地人露出错愕的表情。

　　这时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自动的分开一条路来。马蹄声渐行渐近，慢慢看清马上少年的样貌。少年英挺俊秀，如墨泼洒般的乌发束在一个小小金环之中，身下神驹神态傲然，简直与少年不经意流露出的骄傲神色如出一辙。这时少年微微眯了一双桃花眼，嘴角上扬，无视人群的躁动惊叹，轻扬马鞭，绝尘而去。

　　直到看不清少年的背影，路人还沉溺在仿佛乍见仙人的惊艳中。这时又有一小队人马赶了上来。这些人清一色的黑衣劲装，身手矫健，□□之马虽不及少年的神驹恣意飞扬，然而也是个个神骏。这群人渐行渐近，围观的人们终于听清他们口中咋咋呼呼喊得话了。

　　“公子，等一等•••••”
　　“公子，慢些，小心脚下•••”
　　“公子，吩咐你今日不得外出啊！”
　　“公子•••••公子！”

　　公子？人们错愕着相互询问，难不成是我们的大公子桓？不会吧•••
　　不，一定是我们的公子，不然，那样惊若天人的样貌，还能有谁？
　　这句话仿佛一颗炸弹，在人群里炸开了锅。

　　真的是公子啊•••
　　见到公子了•••
　　这是公子头一次出宫吧，竟然让自己遇见了•••
　　公子生的果然神仙一流人品呢•••

　　人群沸腾着，欣喜着，久久不能平息。这位公子，是他们祁国的贵人，是拯救这乱世中苍生黎民的神将。虽然十八年来人们对这位公子是只问其名未见其人，但这毫不妨碍他们心中的敬仰之情。
　　今天有幸见到了公子，所有人都觉得又自豪又兴奋。

　　但却不知这位公子实在应该晚点和他们见面的，早了这一天，命运之轮便不受控的，转向了一个不可知的无底之渊。

　　姜大公子甩掉了整天黏在身边的侍卫，甚是得意。

　　这时他牵着骏马，沿着淮河之岸缓步徐行。阳春三月，绿草如茵。桃花乍开，与那河畔的青柳交相呼应，伴着暖风有阵阵沁香扑面而来，更有脚下一江春水潺缓而流，公子只觉得恍惚之间身处人间仙境。循着顺水而流的落花，他的目光沿河而上，于是就看见了一艘画船，撞进了今世的孽缘。

　　绿波之间，雕花画船徐徐而驶，潋滟波光，氤氲水汽，红色画船只若春光织就锦缎上的一支牡丹，艳冠群芳。船首的少年，长身而立，白衣猎猎，俊逸飞扬，出尘若仙。

　　这边的大公子姜桓看的如痴如醉，连那匹骏马也不眨眼的盯着这人间绝色。

　　好一会，姜桓终于能动了，脸上微微发烫，自己倒觉得难为情。看见身边马儿的呆样，忍不住踢它一脚：“傻驹，你看什么呢！”
　　可怜的骏马只好心有不甘地低头吃草。

　　画船上的少年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船头调转，轻飘飘的向岸边驶了过来。

　　这边的姜桓不知为何心里怦怦直跳。半是期待，半是紧张。

　　少年离船上岸，动作干净利落的好像一瞬间，好像他本来就是站在岸上的。
　　离得近了，姜桓更加看清了少年的样貌：他眼似深潭湖水，眉似远黛青山，他温婉而不失英气，一袭简单白衣掩饰不了逼人的贵介风华。整个人就如那出水的白莲，干净的不沾一丝半点俗尘。
　　少年也在看着他，看着他剑眉斜插入鬂，薄薄的双唇微微用力抿起，透着倔强和寡淡；更看见了他的半睁的桃花眼底，深藏的悸动。

　　沉默半晌，还是少年先开了口：“这位可是祁公的大公子桓？”
　　“何以见得？”姜桓一点也不吃惊，像这样的人，定是冰雪聪明。他只是例行公事的问一句。
　　“我说的，可有错？”看穿了他，少年以问代答。
　　“你认得出我，可我却认不出你。”姜桓说，“这不公平。”
　　“大公子想要怎样的公平？”
　　“告诉我你是谁。相逢即是有缘，不妨做个朋友。”姜桓的眼神玉石般坚定。
　　“大公子怎知与我做的成朋友？•••”
　　“一定做的成”，姜桓几乎是打断了他的话，回答的斩钉截铁。
　　少年轻牵嘴角，回给他一个讥讽的嘲笑。
　　姜桓没有生气，不是因为他即便是嘲笑都很美，而是看出来，那个笑容嘲笑的不是他，那是少年的自嘲。
　　心里没来由的就是一紧。
　　正待开口，忽然瞥见数十只轻骑绝尘而来。还是被他们赶上了，姜桓满脸嫌恶。

　　数十名侍从一溜烟拜倒在他的脚下，齐声道：“恭请公子回宫！”
　　来的可真是时候。姜桓心里全是不满。越觉得可气，抬腿就踢当头的黑衣人一脚，恶声恶气的问道：“你是耍了什么诡计找到本公子的？嗯？还恭请•••”
　　为首的黑衣人便是他们的首领李志，是公子桓的贴身侍卫。对这位小主人的脾性自是了如指掌，又挺同情他自出生就被禁止出宫门一步。别说小主人这么个火爆脾气，就是极斯文的人，被关在一个地方十八年，也会疯掉的。
　　所以受了公子的打和骂，不止没有诚惶诚恐的磕头如啄米，侍卫李志还抬头回了一句：“不及公子聪明的十分之一•••”
　　看见他那副嬉笑模样，姜桓抬手就要打下去。瞥见那边空谷幽兰一般的清冷少年，不觉心里就是一静。自己这般暴躁模样，落入他眼，不免难看。把抬起的手顺势往身后一收，姜桓负手而立。本公子不说话了，看你能怎样。

　　“公子啊，您的神驹在这吃这野草呢。不怕他回去拉肚子啊？”李志满脸关切。
　　滚。拿本公子当孩子耍。姜桓几近气结。
　　竟然没反应，李志满脸惊讶。要知道这招平日里还挺有用的啊。
　　“公子，主公备下了酒宴，全是公子爱吃的呢，夫人还要亲手喂给您呢。”
　　真是颜面扫尽。姜桓瞪着他的眼神已经不止是在喷火了。
　　“公子，傅宰相家的千金也在等你呢。说是要亲手送你对什么玉的蝴蝶，哎，咱老李是个粗人，也记不得是个什么玉了，说是像你们两个•••”
　　“住口！”
　　忍无可忍。实在不知道他接下来还会说出什么来。

　　瞟了一眼那边神定气闲的贵介少年，他竟然在一眼不眨的兴致昂扬的看着自己这边，嘴角还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微笑。

　　李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给本公子等着。

　　所以，在公子流亡的三年里，李志便成了公子解烦出气的不二人选。
　　可怜老李压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让公子如此记恨。
　　所以，随便破坏别人形象是不对的。
　　特别是，人家的心爱之人也在场的时候。

　　这时气急的公子笑靥如花：“李志，本公子跟你回去。”
　　老李笑的好不谄媚。
　　“不过•••”，公子桓钩钩手指示意他近身来：“有一个条件，答应了本公子即刻上马。”
　　公子附到他的耳边：“看见后面站着的人了吗？”
　　怎么会看不见。那是谪仙一样的人品。
　　老李拼命点头。要不是急着抓这个让人头痛的公子回去，真想多看会。
　　“给我查清他的底细•••”
　　“公子放心，这还不简单。”
　　原来就这么点小事。就算公子没让查，他李志也有三分好奇呢。那样画卷里走出来的人，最容易勾起人的好奇心，好像那样的样貌本身就藏着一个让人想一探究竟的秘密。

　　跟了公子这么多年，应该对好看的外表什么的免疫了吧？也是，老李还真没有吃惊过公子之外的人的外表，不管是宜安城里的头牌花旦还是名声大噪的风流少年，谁都没有咱家公子好看。

　　可是，这位少年简直和公子是平分秋色。甚至风流温婉，还略胜那么三分。
　　李志怎会不吃惊，怎会不好奇！

　　“答应了就好！”姜桓翻身上马，干净利落。
　　临走仍不忘回望那边陈静如白莲的少年：“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轻扬马鞭，他朝他回首而笑。

　　少年静静的站着。目送他的离去。
　　微风卷起少年如雪白衣。
　　花开花落。
　　流水不前。
　　时间凝固。

　　人生若止如初见。

　　姜桓连着他的骏马晓光里变成一片模糊时，少年轻扬唇角。
　　“姜桓。祁国公子姜桓•••”

　　没错。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