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离歌》沉隐

24、杀戮和真相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船停在了釜山码头，黎鸿飞在医护室里陪伴了他的妻子一夜，一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可是她并不看他，默默地流了一夜的泪。船停之后，他声称有重要的事情不得不上岸去，临走之前，黎鸿飞一再地拜托阿离，求她一定帮忙照管好自己的妻子。

　　整整一天，凯夜不知所踪，阿离便陪在贾昀的身边，给她念书。她去船上的书屋里找了一些尽可能轻松愉快的读物，《好兵帅克》《汤姆索亚历险记》，一本本地给贾昀读着，却发现听的人和读的人一样心不在焉。

　　“你一定觉得我是一个很可笑的女人，”贾昀突然说道，“在结婚纪念日上，被丈夫的情人羞辱，还被她推进泳池里，差点淹死。”

　　阿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呆呆地看着贾昀，一夜之间，她仿佛老了很多，原来光洁美丽的眼角，居然有了细细的纹路。

　　“我在哈佛认识鸿飞的时候，他多么的出类拔萃啊，所有的教授都喜欢他，争着让他读他们的博士。”她缓缓地讲述道，“可是他却那么害羞，害羞到不敢去女生公寓约会他喜欢的女孩。”

　　“我是到哈佛第二年的时候，才意识到他的存在，他在圣诞舞会上请我跳首舞的华尔兹，我觉得他很面熟，可是怎么都不记得是在哪里见过，直到舞会的最后一支舞曲响起的时候，他又来请我，我才想起来，去年也有这么个男孩，请我跳了开始和结束的华尔兹。”

　　“我们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在美国的四年，我们做过所有疯狂的事情，别人提醒我，让我当心这个男人，说家境贫寒的男人总是心思狡狯，目的性很强，他追求我不是为了我的人，而是为了我的家世。可是我总是嗤之以鼻，还和最要好的女伴都闹翻了。我相信他，更重要的是我相信我自己。”

　　“后来我们结婚了，我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我的父亲也很器重他。父亲逐渐移权，把很多重要的事情都交给他决断。他对他很严厉，经常在人前训斥他，可是他是真心喜欢这个女婿，他总是跟我说，男人的出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上进心，当年你爸爸我还不是赤手空拳打的天下。”

　　“后来有人告诉我他在外面有情妇，刚开始的时候我不相信，但慢慢也让我找到蛛丝马迹，我找他大吵大闹，一定要离婚。还是父亲劝的我，说没有男人抵挡得住诱惑，但是外面的五光十色再好，他还是会回到自己老婆身边的。”

　　“我就这么骗着自己，劝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般田地。”

　　阿离想不出安慰的话来，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整整一天，贾昀就跟阿离讲着那些陈年旧事，她时而流泪，时而微笑，情绪始终很不稳定。下午的时候，船上的警卫走进了医护室，嗫嚅半天后，终于说道：“黎太太，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唐小姐今天趁看守不注意，偷偷地溜了出去，我们和岸上的海关联系过，说她上了岸。”

　　阿离和贾昀面面相觑，阿离的心里，有着隐隐的不安，也不知道是谁感染了谁，贾昀明显地也烦躁起来。

　　又过了一个小时，贾昀终于坐不住了，她对阿离说道：“实不相瞒，今天鸿飞是去和韩国西凉社的一个叫做金若泰的头目会面，谈我们在韩国融资的事情，对方很古怪，要求鸿飞必须一个人去。现在我真的很担心，不知道唐挽云也上了岸算是怎么回事？我必须现在到釜山去。”

　　阿离阻止不了她，只好紧紧的跟着她。根据贾昀的说法，他们打的赶到了釜山的旅游胜地龙头山公园，一路上，贾昀的神色都无比的焦虑。往山顶爬的时候，阿离几乎跟不上她。

　　快到山顶的时候，一些从山上下来的游客神色慌张，阿离赶紧上前询问。那些游客操着不熟练的英语说道：“山顶有个中国女人，长得挺美丽的，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要往下面跳，现在正有人稳住她，救护队正赶过来。”

　　贾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脚步越来越快。终于爬到山顶，山下是热闹繁华的釜山街道和海滨，海水拍打着岸边的岩石。贾昀一看到站在山顶的女人，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只见人群的包围中，唐挽云的头发被山风吹得散乱不堪，脸上泪痕狼藉，嘴里喃喃地说着：“他死了，我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他孤零零地躺在下面的岩石上，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血。”周围的游客没有人听得懂她的话，只是大声地比划着规劝着。

　　阿离走到最近的一处悬崖边探身往下看去，下面是翻涌的巨浪，白光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阿离赶紧选了一个好爬的地方朝着绝壁下面爬去，爬了100多米，终于看到，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黎鸿飞躺在那里，浑身是血。而凯夜，就站在他的身旁。

　　阿离赶紧爬过去，手指狠狠的掐着凯夜，怒喝道：“你还杵这里干什么，为什么不赶紧走？等着警方来捉拿你归案么？”

　　凯夜却一把拉过她的手，攥在自己的手里说，“急什么，好戏还没有演完呢。”

　　黎鸿飞的嘴角鼻孔里不断地涌出鲜血，可他还是挣扎着说：“你不是成潇，你也不是金若泰，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成潇，我也是金若泰”，凯夜高高地站着，带着睥睨一切的傲气，“只不过这两个人，本身就不存在。”

　　他回头望过去，贾昀正从山坡上跌跌撞撞地滑下来，衣服被树枝挂得无比的凌乱狼狈，她的脸上挂着泪痕，一脸的疯狂和绝望。

　　“我没有选最陡的地方下手，是希望你能够死个明白。”凯夜对那个奔跑过来的身影笑了，笑得一脸的不屑。

　　“鸿飞，”贾昀已经跑到了跟前，她扑在黎鸿飞的身上，痛哭流涕。半晌后，她才转过来对凯夜说道：“他还有希望么？”

　　“黎太太是什么意思？是问他有没有希望死，还是有没有希望活？”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阿离傻傻地看着凯夜，没有听懂他的话。

　　“其实我们所有人都被你利用了，”凯夜冷冷地说，“你早就查到了你父亲中风的原因，是因为黎鸿飞从哥伦比亚买回来的一种毒药，可以长期慢性地损坏人的脑血管。其实那时候你就可以对黎鸿飞下手，但是你却没有那么做，因为你还爱着他。可是后来你发现了他和唐挽云的奸情，你觉得这次这个情敌，和以往的那些有点不一样了，你才终于下定了决心。你不仅仅要黎鸿飞死，你也要唐挽云付出代价，所以你设下了这个局。

　　你一边联系忠鉴堂，通过你们中和会的长老把你父亲被下毒的证据给了我们，你知道忠鉴堂一定会为贾老出这口气。一方面你又计划好了这次海洋之心旅程。与此同时，你操纵中和会控制了加勒比海游轮公司，联系了旌旗娱乐，请来了唐挽云，于是我们所有人都入了你的局，好戏悉数上演。。。。。。”

　　顿了一下，凯夜接着说道：“其实，你费这么多周折完全没有必要，你们中和会要杀一个人何其容易，可是你偏偏要用这么文艺的方式。在结婚纪念日的第二天，杀死自己的丈夫，多么的富有戏剧性。贾家大小姐虽然和你的父亲一样心狠手辣，却再不会用过去堂会的粗糙手段了，我们真应该为你鼓掌不是么。。。。。。”

　　“你信口雌黄，有什么证据？”贾昀停止了哭泣，看着凯夜，美丽的眼中闪过一道厉芒。

　　“黎太太在哈佛学的是机械工程不是么？那天晚上，我和阿离在化妆间里听了一出好戏，而演这出好戏的正是你的丈夫和他的情人。我们几个人，谁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爬到舱顶的维修通道里去对水晶吊灯做手脚。

　　即使唐挽云比我们晚来很多，但她一个唱歌的小歌星，哪里做得到不露痕迹地剪断一半水晶灯吊杆，只有急火攻心的黎鸿飞才会相信是她做的。但这些，对同时身为空手道3段的你来说易如反掌。

　　更何况，哪有那样的巧合，那个吊灯就不偏不倚地朝着我们砸下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我们几个人回到大厅的时候，是你站在那里，只有你才知道吊灯会从什么地方落下来。第二天晚上的事情，又是一出无人见证的戏码，如果你一口咬定有个女人把你推下了泳池，再联系你的纪念日晚会发生的事情，谁都会觉得是唐挽云做的。

　　你还收买了海洋之心的警卫，让他们放走了唐挽云，只有你知道黎鸿飞和西凉社在山顶的约定，你却借黎鸿飞的名义将唐挽云也约到了山顶，你知道忠鉴堂的杀手一定会全身而退，到时候，唐挽云就成了那个因爱成仇的杀人凶手。

　　可是你的设计里面还是漏洞百出，如果不出我所料的话，连那个祖母绿的宝石项链都是你寄给唐挽云的。黎鸿飞再怎么花心，也不会给自己的情人送一颗和结婚纪念日礼物一样形状的项链。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这一点，是你太不了解男人了，对任何男人来说，结婚纪念日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说到最后的那句话的时候，语调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沉重。

　　贾昀不再辩解，她看着地上瞪大了眼睛，嘴角还在不断涌着血泡的黎鸿飞，声音里有了一丝悲伤和决绝，“爸爸对你那么好，把家族所有的生意都交给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其实爸爸虽然专断，对你也很严厉，但他毕竟老了，整个贾家还不是迟早会到你的手里，你又何苦急这一时呢？我们在哈佛4年，那么快乐，别人都说我是最幸福的女人，可是你却背着我养了那么多的情妇。”

　　黎鸿飞大口大口地吐着气，胸腔急剧地起伏着。他咳嗽了几声，又喷出一口鲜红的血，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挣扎着说道：“阿昀，我骗了你很多事情，可是有一件事情，我没有骗你。”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油尽灯枯，声音越来越微弱，“我一直记得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穿着白色的长裙，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我娶你不是因为你的家产，而只是因为我爱你，只爱过你。”他的头歪向一边，彻底昏迷了过去。

　　两行眼泪从贾昀的眼睛中流出，覆盖和冲刷掉了刚才虚假的泪痕，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只是流着泪，一直流着泪。

　　黎鸿飞被送进了釜山医院，贾昀一直陪在他的身旁，昼夜不眠的看护。医生告知她，他的脏器受损太过严重，更糟的是，他的颈椎骨折，即使救回来，他也会高位截瘫，相当于一个废人。可是贾昀坚定地说，“不管用什么手段，我只要他活着，即使是个残废，我也不要被他甩开，一个人痛苦地活下去。”

　　这些都是阿离后来从凯夜那里得知的，事实上，船在釜山也就仅仅停靠了一天，便向日本的福冈进发了。

　　阿离和凯夜都有种说不出的轻松，虽然黎鸿飞没有死，但是任务已经告终，他的结局，也算是求仁得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