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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部 青琐童心 ...


  •   一 月夜降芳辰
      二十年代的上海。
      秋天里的一个深蓝色的夜晚,风轻如衣,水流如梦,明月恰似衣上的彩云,载梦的轻舟。
      朱门紧闭的方公馆内是极不宁静:人声鼎沸,乌鹊辞树,预示着今夜将发生非同寻常的事情。
      两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趁乱里躲在长廊一角打开的窗户下说着悄悄话。黑暗虽遮没了她们的身形,但在这样僻静的角落,窃窃私语亦成了清脆的对谈:
      “秋蕊,刚才是李嬷嬷在叫你打电话吗?怎么样,老爷他究竟是去了哪家?”
      “别提了,到现在还没一点消息的影子呢。姑太太家、舅老爷家、申表叔府上、张公馆、常公馆、还有蓝四爷那里我都打遍了,全都是白费劲。朝云你看呢,老爷他还能去什么地方?”
      “我看?哼,说不定正在他的小公馆里自在得很哪。说起来真苦了我们太太,事到临头了他也不问不管。”
      “真有小公馆?前些天我也听人说过,我还以为这只是个谣言。朝云你的消息可靠么?”
      “怎么不可靠,我这消息的来路是有根有据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老爷再会瞒,也会露出破绽。我跟你说吧......”
      正说到关键处,话音被一阵“沙沙沙沙”的脚步冲散了。一个六十余岁的矮小妇人正向这头走近。此时月光也已步步移来,将长廊上那扇打开的窗户照明如同白昼,也照亮了依偎在窗口下的两张人面。
      “丫头们,姑娘姑奶奶们,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由得你们在这里瞎三话四?你们两个都跟我来。我说呢,怎么这一屋子的人我一个也抓不着?原来都懒猫似地找了角落窝起来了。”
      朝云秋蕊赶紧站起身服从了命令。老妇人的一双小脚有些力不从心地向前冲冲跌跌。她是这个公馆里的管家婆,素以干练利索的作风颇受主人器重。就拿今夜来说吧,在这等情形下,她依然镇定自若指挥有方,全凭着丰足的经验总算把一切料理得差不离了。然而慢着,还称不上一切顺利;还有件头等的大事没有办妥,老爷尚是下落不明呢。
      念念于此,不服老的李嬷嬷愈发提高了她那不减当年的宽宏大嗓:“刘洪!刘洪!你死到哪里去了?这个坏小子,刘洪,刘洪!”
      一个相貌体面的小伙子应声跑了过来,双手牵扯起身上的蓝小褂扇着一脸的汗:“李嬷嬷,您老人家有何吩咐?“
      李嬷嬷一见他,却不由两眼冒火道:“不识好歹的东西,你少跟我油嘴滑舌的。我都叫你一千遍了,亏你还知道答应!我问你,老爷在哪里,你别说不知道,这就给我去找啊,一分钟都不许担搁!你去告诉老爷,太太就要生了!”
      李嬷嬷说罢,锐利的眼睛向着刘洪狠狠地瞪了一下。她还想补充句什么,然而里间已有几个婆子慌里忙张地叫喊开了:“李嬷嬷!李嬷嬷!”这才放过了刘洪,带着朝云秋蕊赶进里间去。
      刘洪一边飞快地走向公馆大门,一边不满地嘀咕道:“黑灯瞎火的,偏派了这样的差事给我。可笑,又没把老爷交到我的手心上,这会儿倒向我要起人来。算我倒霉,只好到他的老相好家里碰碰运气吧。这个凶巴巴的老婆子,就知道在我面前摆威风。”
      绕过了几条曲曲的里弄,刘洪的眼前出现了一座华丽的宅院。院外对称植有两株柔丝牵客的垂柳树,分别在那树梢上挂有四盏纤巧明亮的宫灯,醒目地照出了宅院的牌匾名“遇仙楼”,让人老远便能望见此是勾栏门户。过去,方家老爷方之平是这里的常客,他的贴身小厮刘洪对遇仙楼当然不会感到陌生。此时虽是路过,刘洪也不由得睁眼向楼上晃了一下。楼上的那排窗口传出了浑杂的响声:推牌九的,调笑的,行洒令的,唱小曲的——声声侵耳色色俱全。刘洪走得远了,还听见一个四川客人的独有唱腔:“携玉手并香肩同把阶下,妃子请!”
      接着是一句娇滴滴的女声:“陛下请,但则见银钩月照定光华!”
      楼上爆出阵阵嘘声与笑嚷,有个声音象极了方之平。刘洪几乎有些疑惑起来,莫非老爷真在这里?然而努力地辩识了一下,又发觉不是。不会的,这怎么可能呢?老爷过去频频光临,还不是为了那个花名唤作“郁金香老七”的粉头。不过一周前才给她赎了身,两人正粘得紧,他哪还匀得出功夫来照顾这遇仙楼上的生意?刘洪一边想着,一边加急了步伐。既为太太抱不平,又对老爷的千金买笑艳羡不已。在他身后的遇仙楼上,灯火分外缭乱,歌声永不疲歇。“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爱热闹的人只见得明月下的上海舞动着漫无节制的狂欢,却不知在那片轻浮的欢乐的背后,堆积着多少酸苦多少悲哀。
      刘洪没有猜错,老爷方之平确实是在他的老相好郁金香家里。与刻板枯淡的方公馆相比,这儿倒别有一番玲珑可喜的情致,三间刚刚粉刷一新的小屋和一个林木扶疏的独院再妥贴不过地组成了这个合于理想的藏娇之地。
      靠西的那间,湖绿色的珠帘半卷了起来,一个形容稚嫩的小大姐熟练地托着一碟细巧的茶食,微微弯腰地穿帘而入。
      方之平正躺在烟榻上慢悠悠地喷云吐雾,那支色泽清秀的湘妃竹的烟管没日没夜地散发出一种顶不新鲜的,暮霭沉沉的气息。
      而女主人郁金香呢,则歪身坐在紫檀的妆台前描着弯弯细眉。她虽说已是近三十岁的人了,并且新近从了良,然而出于“姐儿爱俏”的职业性习惯,即使是闲坐在家也离不开浓彩重墨。她正描得入神,那过足了烟瘾的方之平却忽地站到了她的身后说:“七香(这是对郁金香老七的昵称),你又在‘当窗理云鬓’啊,从早到晚的就知道调脂弄粉。你这眉毛画得不好,我来给你改改。”
      “去去去,哪个要你来?”郁金香向妆镜里的方之平微笑道:“你哪知道该怎样描法。你那判官笔一批,准把我变成奇丑无比的老妖婆了。谢谢你,你还是老老实实地一边待着吧。”
      方之平得意地摇摇头:“此话差矣,大谬不然矣。须知我方之平虽是不才,对女子的描眉术却是考察已久,小有心得的。自古以来,眉妆便有柳叶眉、新月眉、一字眉、远山眉、小山眉等等类别,我泱泱中华的描眉文化可谓多彩多姿。而依我看来,当以远山眉为眉妆中的上品。这远山眉是何来历呢?《西京杂记》中有云‘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方之平越说越是高兴,竟顾不得郁金香连连反对,提笔在她的脸上试验起“远山妆”来。
      郁金香正要张口批评,忽然有人气喘吁吁地跑进门来。她转头一看,只见半卷的帘子已被撞下,那些受惊的珠子兀自抖动不已,大有风吹湖面波光闪闪的动态。
      方之平顿时皱紧了眉头:“没有规矩的东西,谁许你门也不敲便撞尸似地撞了进来?!”
      刘洪急忙说道:“是李嬷嬷叫我来请老爷回去。太太,太太就快生了!”
      “怎么这么快?”,方之平的脸色由怒转急:“昨天王医生不是说还有好几天么?怎么这么快就......可见庸医误人!”
      冷眼旁观的郁金香此时却笑着站起了身来:“老爷今天来得真是不巧!你这愣头小子,笨嘴拙舌的就是学不会伶俐!话也不兴放缓和些说,看把老爷吓成了这样。也难怪,你又不是女人,自然没有经验,一听到生孩子就魂飞天外慌了手脚,好象青天白日里见了鬼来——你这没用的东西!”夹七杂八地喝斥了刘洪一番,又冲屋外喊道:“小玉,把老爷的外套拿来。”
      小大姐捧了件黑绸衫进来,郁金香亲自替方之平熨熨贴贴地穿上了身,说道:“老爷是得赶紧回去了。太太是个多福的人,这回定会生个聪明可爱的小少爷让你方家香火有继。隔个三两天,我也少不得要去府上道个喜,凑个热闹。”
      方之平听出这话里暗含酸意,只当是女人的常态,一笑了之。但他出了屋,却立即记起了什么似的,顿了一下,对郁金香说道:“七香,你还是不来得好。过些天我自会把孩子抱给你看。”说完大步走开了。
      郁金香倚在门□□叠抱起双臂,旗袍的下摆在夜风中极不安份地一掀一掀:“就算她是额角高到天花板上的玉叶金枝,我却不是那低三下四的省油的灯盏。姓方的,我们还有的交道打呢。走着瞧吧——总有一天,阿拉也要坐回花花彩轿,要象模象样、吹吹打打地抬进你的名门世家。”
      在方之平赶回公馆前,方太太卫琳音已产下了一个女婴。李嬷嬷叹息一声,踱到屋外悄命朝云将早已准备好的几篓子红蛋收拾起来,因为现在用不着了。真是阴差阳错,看那迹象,怎么看也是个少爷。还有那穆瞎子,他一向是言出必应,最是灵验的,这次也闹了笑话了。想到这里李嬷嬷不由叹了一声:“弄璋之喜竟成了弄瓦,这真是千算万算,莫如天算,上天的安排半点也不由人。”
      秋蕊因跟着她的哥哥念过一点书,倒大致知道弄璋弄瓦的含义,弄璋是得了爱子,弄瓦却是得了比起儿子来要次要一些的女儿。听李嬷嬷的语气甚是遗憾,秋蕊安慰她说:“其实象我们这种大户人家,弄璋弄瓦倒也不争早晚,都是一样的。”
      朝云原不是十分明白,可她头脑一转,把两人的对话迅速地做了个推断,也就猜出大意了,她向李嬷嬷笑道:“你老就想开些吧,又不是自个儿的孙子孙女,何必这样认真?”
      李嬷嬷横了她一眼:“少多嘴,我还用得着你来教训?!”一边说着,一边回房照顾产妇去了。
      卫琳音尽管还痛得晕晕沉沉的,却立即便要站在一旁的助产护士把孩子抱给她看看。
      护士将婴儿轻轻地放进了卫琳音的臂弯,躺在母亲的臂弯里,她显得格外柔弱动人。正如花瓣盈盈地绽启一般,她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睁大了,晶洁的眸子闪映着破窗而来的月光。温暖的月光,忧愁的月光,这便是奇特的人世给予新生命的第一印象了。
      佣人们众星捧月似地围绕着年轻母亲的铜床,欢声喋喋地议论不断,既是出自内心的喜悦,也有讨好太太的意图。
      “你瞧,小姐多机灵,望着月亮眼睛都不眨一下,倒象是上辈子修得的缘分,一来呀,就认识它了。”
      “小姐的皮肤白。呦,她笑了,笑起来多好看哪。”
      “还有她的头发,她的头发黑得象乌鸦,手指细得象抽芽的草叶。”
      “唔,小姑娘长得满俊呢。说说你倒底象谁,爸爸还是妈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卫琳音被提醒了,猛然问道:“老爷呢?”
      丫头婆子们不太明显地面面相觑,整间屋子一下子悄无声息起来。
      “你们都聋了吗?老爷他人呢?”卫琳音冷冷地添上一句。
      眼见得没法推托,李嬷嬷只得装出笑脸说:“太太,你就只管安心养神吧。老爷在外头呢,这是老规矩,他不便进来的。他知道你给他添了个千金小姐,正高兴得什么似的。”
      “孩子都呱呱落地了还不能进来,这种规矩可不算老啊,我听着真够新鲜的。”卫琳音说完别过头去,不再有别的表示了。
      可是说了个谎,李嬷嬷未免有些心虚,一双眼睛直是向外溜去,一面又暗示秋蕊出去看看老爷可曾回来。
      这时外面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卫琳音一听便明白,是方之平坐车回家了。她不觉咬了咬嘴唇:“‘客里似家家似寄’,他总算还晓得回来;既然回来得那样艰难,他又何必回来呢?”这样想着不觉心里一寒,她努力翻了个身,只想躲开人们那真假有别、深浅不一的同情。
      方之平却如不速之客似地快步走了进来,由于多少有些理亏和不安,他一进来便直抒胸臆地连声叫道:“太太,这可累坏了不是?刚才可真险真悬,简直让人透不过气来。呃,小丫头在哪里?快让我看看。”
      李嬷嬷把孩子递给了方之平,笑道:“日子过得多快,有了女儿后,你就真的是个老爷了,从今后可越发要拿出老爷的尊严才是。”
      方之平既感到惶愧又感到不快,他怎么着也抱不好那个粉红色的包裹,于是将她依然交还李嬷嬷,卸下重担的方之平在卫琳音的床头坐下身来。
      为了足量地表现自己对此事的重视,方之平一反常态地格外健谈。可惜独饰主角颇为无趣,佣人们都淡淡的不过是有问乃答罢了,而太太呢,却只肯给他一个千呼不应的冷背脊,更比她的那批爪牙厉害三分。
      方之平慌了神,费力地想了一回,终于补上了一句迟到的关怀:“太太,还不要紧吧?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效果却适得其反。本是饱含深情的问候被他“临时抱佛脚”地这么一借用,顿时失去了原有的暖意,恰如唯利是图的店主在鲜汤里掺入了过多的白水,使人简直尝不到本色的浓稠的味道。
      方之平看到仍无扭转大局的可能,也就不再打算把焰火往冰窖里投了。他自找台阶地说了句:“那你好好歇着吧,不影响你休息了。”
      卫琳音仍然毫无反应,李嬷嬷见此说道:“太太已经睡啦,老爷也该休息了。你是在自己家里呀,用不着这么讲礼!”
      听到如此婉妙的讽刺,方之平真个无话可说,只得就此告退了。
      夜深了,佣人们都已各自归屋。卫琳音打发贴身丫头朝云在外面睡下了,卧室里只剩下她独自一人。桌头的台灯朦朦地亮着,倒颇有一种烛影摇红的况味。在这间屋里,处处都牵荡着蛛网般的贵族世家的恋旧情结;灯光所照,无非豪华的荒凉,闪闪不定如坟头的磷光。唯有钢琴盖上的那瓶黄灿灿的玫瑰花,浴在冉冉月华中的美丽玫瑰,却倔犟地破坏了黑暗的覆盖,热烈地燃放着生命的异彩,它是古墓上长出的一缕新碧,是枯井中的一滴活水,是冰天雪地里的微笑与安慰。
      微笑?安慰?恐怕都落空了吧。仓皇之间,她已做了母亲,这使她的心情忽忽老了十年。因为按照中国的传统观念,她只能被归为上一代的人了。然而事实上,她才当二十出头,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家中,她还得形同木偶似的忍受多少个了无意趣的黯淡岁月,就如她丈夫常吟的一首古词所写“应是良辰好景虚设”。是的,在这一点上,他俩倒能心心相映,心心相映地感受着仅凭媒妁之言缔结的婚姻所带来的不幸。卫琳音深埋在心底的痛苦一触即动,她两手撑着枕头坐起身来,撩开流苏罗帐,外面是一派明媚的月光。哦,这月光,这明媚的月光。她昔日的每一个鲜妍的梦想都曾被月光照耀并赐福......可现在,青春的憧憬已怆然凋零、破碎,只留得月光依旧,只留得一片刺心的惆怅.....月光,不寐的月光里充满了如潮的往事,但疲倦的人儿终于沉入了暗昏昏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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