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候花落》玲珑雨

3、第 3 章 樊皓

　　樊皓先坐在一张乌木雕花的椅子上，淡淡瞥一眼坐在下头的自己的儿子儿媳。自己的几个儿子里，唯有喻之最肖似自己，他甚至暗暗想过，自己百年之后，都统之位非喻之不传，因而在军中也颇为提拔他，谁知……他拿食指弹掉香烟上残余的半截烟灰，循着雨初的尖细纤巧的指尖慢慢打量她。确是个美人，看面貌似乎也是规规矩矩的女孩儿，一面暗赞老友的教女有方，一面却更痛恨喻之的为非作歹。
　　雨初身子弱，禁不得樊皓先的香烟味道，压抑着咳嗽两声，樊斯喻听她咳嗽，连忙替她扶胸拍背，关切地道：“雨初，还好吗？”雨初冲他摆摆手，示意自己一切安好。樊皓先一言不发，只是打量她一阵，三人略坐了坐便散了。樊斯喻抱雨初上楼时，雨初忽然问了一句：“喻之，父亲仿佛有什么事一般。”樊斯喻身子一僵，冷着脸道：“无事，你安心养身子，外面的事你不要过问。”雨初听他说是“外面的事”想是军中大事，也不再过问。
　　日子终是这样流水一般过去了，雨初的身孕却也有五六个月，樊斯喻日日陪伴，倒也不曾再出什么问题。此间夏日已过，秋风渐起，雨初就睡在临窗的一张美人榻上，凉风瑟瑟吹来，耳畔一丝鬓发被风吹动，挠得她的面颊微痒，柳叶双眉微微一锁。樊斯喻端坐在书案之后，目光却是流连在雨初身上。阿楼蹑手蹑脚凑到雨初身边，伸手去阖窗子，樊斯喻抬起右手制止她，又挥挥手要她出去，自己起身走过去。
　　秋香色的蚕丝薄被触感轻盈柔软，如同蝴蝶的吻，轻轻吻上雨初的雪白的双臂，雨初只觉得双臂的肌肤微微一凉，似醒非醒地呢喃一声：“不要闹，困得很。”樊斯喻低低笑两声，俯下身子，双唇紧贴在她耳边：“谁要跟你闹？你只管好睡，我看着你。”许是为着有了身孕，雨初也贪睡许多，把头在樊斯喻的怀里蹭了蹭又睡过去。樊斯喻将扇子从她手心抽出来，在她身侧轻摇微风。
　　雨初身上是新着人做的一套宝蓝泥金的旗袍，一对珍珠流苏耳坠垂在肩上，衬得她的面颊如有光华流转，樊斯喻一时贪看她的睡容，竟是忘了替她打扇，握着团扇的手就轻轻落在贵妃榻边。皎皎一团素锦，雪白如同明月，上头并无山水美人的画作，只是拿墨笔写了几个字，他半眯了眼去看时，却是汉代成帝班婕妤的几句诗：新裂齐纨素，裁作合欢扇。他皱着眉头，只管想着班婕妤的凄惨下场，唯一的儿子惨死，孤苦地守着太后，又为成帝守陵，虽是宠极一时，命运也究竟算不得完满。他这样想着，心里竟是甚为疼惜，伸出一只手覆在雨初的腹部，他的手心微微地烫，这温度似乎让雨初觉得十分适意，一只雪白的玉手轻轻凑到他的手边，忸怩着被他握住几根手指冰凉的指尖。樊斯喻瞧着云麓山茂密森林中的点点红叶，轻轻笑一声，很快便是黯然：“你终究是不晓得。”
　　雨初许是有些醒了，声音里卷着浓浓睡意，软糯地问：“不晓得什么？”樊斯喻一个失神，竟要将真相脱口说出，终于屏息一瞬，将蚕丝薄被往上拉了一拉，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不经意：“瞧你，睡个觉也这样不老实，才给你盖上的被子，就压得皱成这样，也算是个做母亲的人！”低头把被子压在她的双臂之下，“我何曾说什么，不过是说不晓得这孩子会像谁多一些。”雨初揉揉酸痛的腰，樊斯喻拿了只软枕垫在她腰后：“若是像你，只怕我的麻烦大了。”雨初不乐意似的轻轻“哼”了一声，樊斯喻拿着团扇的扇面给她看：“上头的字可是你写的？”雨初抬手要夺过来：“是，连我的字都不认得，可见平素有多不待见我。”樊斯喻不急不恼，只是连她握着扇子的手一并团在手心：“哪里的话？这几日我何曾离开你半步？偏是你这小东西，贪心不足！”雨初仰头报以一笑，推推他：“孩子的名字可有了？”樊斯喻撇头忘了望窗外：“若是男孩，就叫樊驰漱，若是女孩，便取单名一个霜字，如何？”
　　雨初念着“驰漱”二字，怎样都觉得颇为怪异，樊斯喻唇角微挑，摸摸她的头顶，望着楼下的喷泉想着，苏雨初真是傻，唇齿间如此相似的字音竟丝毫没有知觉，驰漱、驰漱，可不是你苏雨初的“初”字么？
　　孩子出生时恰是冬日最阴冷的时候，雨初腰间围着一层天鹅绒被子，伸出温腻的食指摸摸身边一双儿女的小脸。女孩儿许是皮肤娇嫩，睡中又被打扰，抗议一般扯开嗓门哭起来，然而哪怕是用了吃奶的力气，哭声仍是孱弱得像只小猫，咪咪地叫着。雨初刚要抱起来去哄，不想一双臂膊早已将女儿小小的身子托起来。樊斯喻不胜心疼，抱着哭得满脸通红的女儿又亲又哄，女儿仍是止不住哭，连气息也急促了，樊斯喻的心急得像是给人放到火上去烘一般，侧坐在床边，一面念着童谣一面斜了雨初一眼：“霜儿吃了奶刚睡下，做什么吵醒她？”
　　说着在女儿的小脸儿上吻了一吻，扭过头来又要嗔怪雨初，但再抬眼却见雨初已是昏昏欲睡，不由叹口气，暂时放下了手中的婴儿，把雨初围在腰间的被子往上拉了一拉。室内温暖如春，窗台上一溜摆着四五盆腊梅，花瓣嫩黄花蕊低垂，吐出美酒般醇厚的芬芳，直熏得人醉意朦胧。雨初因着生产时的大出血，身子大不如从前，虽是每日燕窝阿胶不断，身子终不似从前。樊斯喻把妻子并两个孩子一同笼在怀里，静静躺在他们身侧，手掌轻拍哄三人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