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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时间是把杀猪刀 时间是把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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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把杀猪刀
风鸟院花月第一次遇见东风院祭藏的时候,那个天才少年正执着与手中羽毛完全不符的狂傲杀气降下漫天的流弦,丝丝神采飞扬,直闪得青天白日都逊色几分。花月乖巧地坐在父亲身边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演武场上的祭藏,一招一式,都在撩拨他深藏在无波面容下的斗气。
然后很快,天才少年就遂了他的意。
花月保持着人畜无害的笑容缓缓站起,单膝跪地的少年惊讶之下眼里杀气散尽,睁大的双眸竟是无比清澈。
孩子气。
花月心里念道,抬手便是一记凌厉,被对方狼狈躲开,随后自然又被毫不留情地反击。
宗主和东风院家的主公本来看两家孩子打斗看得悠闲,却在抿了十多杯茶水聊过风鸟院五百年骄傲历史后还不见两个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的孩子有结束的意思,只好清清嗓子,大喊一声住手,敷衍给他们一个平局,各自收摊回家凉快。
也就是那个时候,花月才开始体会想赢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他生性淡然,不介意什么天才的名号、宗家的荣誉、继承人的脸面,只是看见祭藏神采飞扬的眉眼以及那眉眼里的傲气,便忍不住要去斗上一斗,分出个胜负。
他把这个想法说给父亲听的时候,宗主大人愣了下,随机摸着他的头长舒了一口气,为父真怕你的性子太淡了……还好还好,这争强好胜的少年气让东风院家的小子勾出来了,真得好好谢谢他。
宗主大人自然不知道,他家的孩子自此已经与争强好胜绝了缘,花月这漫长的一生,早已注定了处处争斗,回回和解的命运。
后来东风院祭藏的傲气真像手里的羽毛一般轻缓柔韧似有若无的时候,花月盯着他却怎样也琢磨不出那狡黠的笑容背后究竟是什么,蓦地一阵火起:“那个眼眸清澈神采飞扬的少年被你这混蛋藏到哪去了!”
本该是高手过招前对峙的紧绷气氛,对面的人被这话问得一怔,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呃,这个嘛……时间是把杀猪刀啊……”
花月才不过二十岁,很多人生的道理时至今日才有了那么一点明白,也就是说,当业火燃毁了整个风鸟院宗家的时候,他其实还不太懂。火焰将他那刚被勾出的少年心性烧死在了摇篮里,留给他一个比淡然还要褪了几分颜色的性子,活在无限城的最底层,算不得苦苦挣扎,当然,也不可能轻松。
他一个人浑浑噩噩地蜷缩在某个废墟的一角度过了最初的几天,梦里醒来,眼前全是风鸟院的景色和亲人的面孔,来不及看真切,就被一阵火光卷走。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睛,看到天际微微泛白,想再次睡去,闭上眼睛之前忽然看到面前放着一个碗。
确切地说,是一碗拉面。
空乏的胃瞬间被勾出了饥饿的感觉,他皱眉,隐隐地觉得这样的情形有些熟悉,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普通的、有知觉的人,或者,一个普通的、有好胜心的少年。
花月没再往下想,端起碗来凑上嘴唇,没有餐具,就慢慢地吸,一碗面下肚后再抬起头,就觉得天色有些刺眼。
破晓。
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仍捧在手中的碗里。
后来十兵卫和朔罗终于到无限城寻到了他,三个人在一起过了几天之后,祭藏才出现了,没心没肺地说矮油你们还都活着啊,笑容很扭曲。
花月冷哼一声:“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已经守在这儿十几天了吗?”眼睛看向他染血的破烂衣衫,和脸上才结痂的狰狞伤口。
祭藏像是松了一口气,还想说点什么,才张开口,人已经倒了下去。十兵卫和朔罗赶忙来扶,花月却伸手拦着,自己走到他身边,抬起脚就踹在他背上,踹得祭藏直接呕出一口血,清醒了过来。
“少爷,你好狠……”
“彼此彼此。”
祭藏身上的伤终于在花月和十兵卫针弦交织的卖力治疗下快速痊愈,刚能下地跑路那天立刻消失,两个多小时以后回到花月面前还没开口马上又挨了一脚,正踢在腰际最严重的伤口上,疼得他大叫了一声。
“花月你是要我命啊!”
“伤没好就跟人动手,我看你也不想要命了。”
“哪有……”祭藏努力挤出一个委屈的表情,举起手里的箱子,“我去给你们带外卖了。”
酒足饭饱之后,花月带着十兵卫和雨流去往无限城下层最大帮派的据点,没用一招一式,单单一步步走过去,一班凶神恶煞便被他身上的气势震得全没了杀气,乖乖地分立两边。花月心里想着自己身上完好无损地在废墟里昏睡的时候,祭藏却是带着满身流血的伤口在暗处不眠不休地也守了那么多天,脸上的表情愈发凶狠。
那混蛋早就不要命了!
一路走到那身高两米有余的首领面前,仰头看他脸上几乎看不见却不停渗血的伤口,冷冷地说:“你今天,和一个用弦的少年动手了。”
那首领只觉得脸颊的伤口忽然疼得无比锋利,腿一软跪了下来,连连求饶。从那以后,[战栗的贵公子]这个名字悄然传开。
却很少有人知道,它只为一个人而生。
不久以后的一天雨流俊树开玩笑说,祭藏最拿手的绝技,就是惹花月生气。
很久以后的一天祭藏带着被操控的风雅三人拦在花月面前,轻笑着说,风雅现在是我的。语气七分流氓三分温柔,听得花月差点用两指夹瘪了手里的铃铛。
那时候他就忽然想起当年祭藏举着个箱子说我去给你们带外卖了,那语气那表情与现在别无二致,心里的怒火越发旺盛,好啊东风院祭藏,从那时候起,你就开始骗我了。
从那时候起,你就已经把自己豁出去了。
那时候东风院祭藏没事就喜欢瞎叨叨,不管起了个多好听的名字,我们风雅始终也就是个□□。又是流弦术又是飞针又是古流拳法,成百上千年的功夫传下来,都被我们拿来混□□了。哎,时间是把杀猪刀啊。
花月一直不喜欢风雅,只因为风雅是祭藏成立的而他讨厌祭藏,讨厌他装模作样的圆镜片讨厌他常常一脸狡黠讨厌他的身手越发变幻莫测讨厌他身上渐渐看不到一点锋芒,讨厌他执起风雅的旗帜时,自己只能看到一个背影,仿佛要替他拦下所有伤与痛,独自承受。
所以当东风鸟院终于放弃了抵抗彻底归顺里家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花月就宣布解散风雅加入VOLTS,祭藏闻言嘴张成O型一脸白痴地沉默半天,假惺惺地抹了抹并不存在的泪水说那我可不可以把旗带走,毕竟风雅是我成立的。花月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扯出那面旗递给他,祭藏接过来抖开往身上一披,连连说着矮油真暖和。
偌大的风雅两个字在他背上,让花月的心没来由地狠狠跳了一下。
他知道这两个字一路会招来多少敌人,也知道眼前这个没正形的家伙定会替他全部收拾掉。
最后一次了。
哪怕今后都见不到,只要今后不在自己身边,他就安全了。
然而终于还是料错。
重逢的时候祭藏好容易才挤进车厢,坐在地上连连喘气,好险啊老了啊不如从前了啊。花月很想打碎一面的车窗把这个人扔出去永不相见,却捉到他一瞬的表情,在朔罗提起黑鸟院时,绽放了那股慑人的傲气。
花月知道,他和自己一样,把仇埋在心里,忍了太久。
东风院的天才和宗家的天才还未分出胜负,这样的笑语在他们年少时偶尔会被长辈们提起,但早已因里家的天才的初露头角而失去了焦点。
可没想到有这么一天,他们要继续那场没有意义的对峙。天才少年们都已不再是少年,半辈子东奔西走打架混□□导致学艺不精愧对列祖列宗,尤其当祭藏扯去上衣露出无数个代表咒术的刺青,花月看着看着竟然笑了出来,心道还以为分开了几年我已经把性子打磨得更加温润,但是果然,你永远最知道怎样惹我生气。
“果然时间是把杀猪刀,把你变得一天比一天更为陌生,却一直将我留在原地。”
“花月,你这是在讽刺我是猪咯?”
“嗯,被你听出来了。”
“……”
花月知道,他最想赢的一场演武,拖到现在,是时候分出胜负了。却终于还是将杀招藏了,只等那个人被空月耗尽,在他面前认输,一切便可以抹平,他什么也不计较。风雅本就是祭藏的,这一切一切,他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替花月打算。
他只是随着时光走得太远,顾虑太多,考虑得太过谨慎。那镜片隐匿起来的双眼的确不如从前那般少年模样,减了狂傲少了果断,逐渐溢满的,都是温柔。
祭藏说,我一直,都相信你。眼睛笑到眯起来遮掩了真实的目光,花月大骇之下努力地伸出手去还是晚了一步,祭藏又一次在他面前倒下,左手捏碎了黑繭,放其他人自由,继续,保护他。
别哭啊,花月。你看……时间果然……是杀猪刀来着……
花月颤抖着将他拥得更紧。
祭藏握着花月的手,用手背拭了他脸上的泪。
别哭,我的贵公子,别哭。
花月的泪滴在他的眼眸里,洗得它们像少年初见时那样澄澈,交握的手紧了紧,又紧了紧,终究免不了定在某个位置,再也不变。
可一切还没有结束,花月还是必须往前走。
他将风雅的旗帜盖在祭藏身上,他说过,这样暖和。
无限城的最终战役尘埃落定后,花月去了一趟风鸟院本家面目全非的庭院,虽布满杂草,却也让他觉得有了生气。院子里青翠的草叶围出了一快方方正正的地面,他认得是曾经的演武场。
两个少年站在场中,四目相对时,对方的身影映入清澈的瞳孔,刻在心里。
恍如昨日,直至如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