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江月下曲》南州

22、第二十二章 千江有月

　　“苏年兄高风亮节，谢某今日亲见，自愧不如，甘拜下风！”苏平正被潇语扶向靠椅，却见谢延又从门外闪进，原来他一直未走。
　　苏平笑道：“谢年兄过誉了。今日若不是谢年兄，只怕皇上未必放过我呢。”潇语本来恼怒地盯着谢延，虽然他对自己有恩，但他毕竟方才差点让苏平丧命，就是天大的恩情也不能抵去，此刻却见苏平对谢延并不恼恨，不由露出奇怪的神色。
　　谢延无奈的看了看潇语，暗中叹气。今日情景他虽未全见，但也猜到了大概，看到公主对苏平情深至此，他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奢望。现在看到公主神情更是知道自己全无指望，失望之余，索性连妒嫉苏平的心都没有了。他尴尬一笑，向苏平道：“哪里的话！若不是苏年兄及时替我去了皇上疑虑，谢某就算今日侥幸不落罪名，怕是日后也难免受到猜忌。”说着向苏平一长揖。
　　潇语看着这两个以前势同水火的人今日却互相追捧，连称呼都改了，看来方才的事必是他们暗中互相配合，才迫得皇兄下了决心，不由松了口气。但想到自己方才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不由恼恨他们骗了自己，谢延对自己有恩就算了，可是那个人……
　　苏平突然觉得身上一冷，眼睛的余光看到了潇语的眼神，赶紧故作不知。扶住谢延道：“苏平夺人之美，谢年兄今日不怨恨我，苏平便感激不尽，何敢受年兄大礼？”
　　谢延听他如此说，知道自己心事早被看破，赧然道：“谢某以前都将苏年兄看作仇敌一般，多有失礼之处。如今事过境迁，谢某对年兄只有佩服欣赏，如此也算谢某为过去赔礼了。”谢延说罢也注意到了潇语眼神，识趣道：“苏年兄身子不适，谢某不宜久留，这便告辞了。”说着又向潇语行礼告退。
　　苏平突然道：“谢年兄，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你可否帮我？”
　　谢延道：“苏年兄但说无妨，谢某一定尽力。”
　　苏平道：“安平公主虽然有些娇生惯养，但是本性不坏，她如今骤失亲人宠爱，身世堪怜。在下从前对她多有冒犯，心中常有歉意，但却无从弥补。谢年兄高堂与张贵妃乃是姨表，相见容易。不知谢年兄可否卖在下一个人情，得空多多劝慰她一下，只是不要提及在下的名字。”
　　谢延再想不到苏平会以此事相求，呆了一呆，还是道：“谢某尽力而为。”
　　苏平笑道：“难为年兄，如此便多谢了。”
　　送走了谢延，苏平转过身看到潇语又变得一脸迷惑，微笑道：“无论如何，我抢走了他的心爱之人，如今做做月老，好歹帮他制造一个机会，成不成就看他们自己了。安平公主在我这里受尽挫折，又失了先帝宠爱，应该懂事不少。”
　　潇语余怒未消，故意道：“你何必这么费心帮人拉红线。不如我干脆嫁于谢延不是更好？你自己就去娶安平好了！”转眼看到苏平一脸不在乎的表情，心里更怒，索性往外走去，口中说着要追上谢延。突然听见苏平在身后呻吟一声，潇语来不及想便转身回来，只见苏平出了一头冷汗，忙问怎么了。
　　苏平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你要走，我也没觉得什么。可是你一离开我的心就痛了一下。唉，看来我就算愿意你走，我的心也是离不开你。我现在可还不想死，只好委屈你呆在身边，等我死了，你再去找别人吧。”
　　潇语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想要再编排他几句。可是看到他脸色惨白、冷汗淋漓，竟是不忍出口，急忙扶他到卧室躺下休息，又着人去请太医。

　　苏平昏睡了半天，傍晚醒来时，吓了一跳，只见应书站在自己面前，几乎是满脸愤怒地望着自己。
　　应书心里还是挂念着苏平，匆匆从学堂赶回来，谁知刚刚进门就不禁大吃一惊：自己离去之时公子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又变得这样虚弱。待得知了事情经过后，应书一时恨不得向苏平大声发火，责怪他竟瞒着自己，但看到病榻上苏平的脸色，又忍不住要伏地大哭一场，想想今日的惊险侥幸，一时又不由后怕，竟不知道到底要如何表达自己的复杂情绪。最后还是怕自己表现过火令苏平病情加重，只握紧拳头，眼泪汪汪地狠狠瞪了他几眼，就躲回自己房里去了，此后无论别人如何叫他都不肯出来。
　　苏平见了应书反应既觉得感动又觉得庆幸，要不是自己生病，恐怕应书真的要不顾主仆身份狠狠揍自己一顿了。哪有像自己这般做主子的，别人知道不笑掉大牙才怪。苏平目光转过，果然看到潇语在一边偷笑，不由皱眉道：“我方才差点要挨打了，你怎么这样开心？”潇语不理他，但是笑得更开心了。苏平更觉郁闷。
　　终于，潇语关切地问他：“胸口还疼不疼？太医说以后要多多静养，再不可像以前一般劳心了，知道么？”
　　苏平愁苦地摸着自己脸颊：“那里倒不疼了，可是这里很疼，怎么办呢？”
　　潇语知道他暂时没事了，白他一眼道：“那里疼最好，可以时刻提醒你自己有多糊涂！早知道这个管用，我早该将你打醒。”突然诡异一笑：“对了，你以后要保证不再这么擅作主张。若是再犯……反正你知道我是会武艺的。”
　　苏平心里一跳，想起应书方才的眼神，上次他们一起，迫得他说了一半实话。若是将来他两个联手，他不是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看到苏平恐怖的眼神，潇语嫣然一笑：“苏平哥哥，你好好养病吧。”苏平气恼的看了她一眼，索性闭了眼睛。
　　潇语看着他，心中生出万缕柔情。这个男子，初见他时气度高雅，飘然出尘，仿佛不是凡间中人；后来他力挽狂澜，露出令人生畏的魄力，可是他不但不居功自傲，却为自己所为自责不已；今日他坦然直面死亡，仍不忘为自己筹划将来。若说他是个真正的大丈夫，怕是没有人不信。可是此刻他在自己面前却是一片赤子之心，只像个不成熟的孩子，一句话就可以轻易制服他。唉，自己是被他迷住了，丢不开，甩不脱，只愿这一生都能陪在他身边。可是，还有几日自己就不得不跟他分别了，虽然只是暂别，还是不免心中惆怅。

　　皓月当空，苏平披着一件厚厚的大氅斜靠在软塌上，潇语替他端来煎好的药，劝道：“苏平哥哥，这里太凉，喝完药就去睡吧。若是还不知爱惜，再呕了血可是要落下病根了。”
　　苏平接过药碗苦笑道：“我都被这大氅压得动弹不得，会冷才奇怪。况且月色这么好，怎舍得去睡，你陪我看一会吧。”潇语只好坐到他身边。
　　等她坐定，苏平却问道：“潇语，我看你突然话少了很多，是因为想着就要分离，心中难过么？”
　　潇语不想他病中还如此细心，怅然道：“两年虽短，可是想想这过去的短短几月中发生了多少变故？宏哥哥虽然许诺，我却仍觉不安，这其中变数太多。万一吐蕃执意不肯，借故发难怎么办？还有，你大病未愈正该静养，宏哥哥却迫你离京，你孤身又去往何处？我想到这里总不免心悸，只怕将来……”
　　苏平截住她话道：“那些政事自有皇上和朝中百官操心，又何轮到你我发愁？再说皇上若一言出口，便算为了维持国家尊严也不能出尔反尔，我□□大国断不肯受吐蕃胁迫。便算吐蕃不满发难，我朝正可借机出兵，一举削弱吐蕃，顶多因为准备不足多受些损失罢了。至于我，你尽管放心，我还没那么文弱，不会死在路上的。”
　　潇语埋怨道：“我不过有些担心，你怎么却一直说些不吉利的话？”
　　苏平笑了，目光仍是看着夜空道：“我知道你不习惯这样的别离。我方才突然想起从前在书中看到的一句佛语，当时读来只觉意境博大，韵味无穷。如今经历过这些波折，又想到你我离别在即，再回味起来，竟是又有一番理解。佛之本意囊括世间万物，可是我却觉倒可拿来印证你我将来心境。”
　　潇语好奇道：“是哪句偈语？”
　　苏平缓缓吟道：“千山同一月，万户尽皆春，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潇语听了不由随着他反复吟诵起来，知道苏平是在借此安慰自己。她也是极聪明之人，立时也领会到其中深意，想到与苏平情意绵长，决不会因此断隔，嘴角不由带了一抹笑意，竟不像方才一般烦恼了。随口道：“我也曾读到‘身在情长在’等句，想来也有这个道理了。你说的对，只需记得时间与地理都不能将人的心念阻隔，我又何必为那些不能掌控的事无端烦恼。”
　　苏平笑道：“若是有人一生都见不到彼此，更该拿这句话□□。你我只分别两年，公主就不要这样用心体会了。”苏平看她想得入神，眨眨眼睛：“你这么怕我离开，不是担心我一去不回，你以后找不到我吧？”
　　他突然这么说，潇语一时倒愣住了，这才发现这正是自己心底最担的事。正不知如何反应，苏平却已笑着拿过她的手按在自己眉角：“你瞧，我现在才知你如此深谋远虑，原来早就想到会有今日，所以给我盖了印记，使我纵然跑到天涯海角都是逃不过你的掌心了。”
　　潇语噗嗤一笑，感觉到那里浅浅的疤痕，知道是自己当日误刺所致。她从前为此常觉愧疚，谁料苏平连这小小心结也替她解开，再想到当时所为，心中竟满是温暖。从小到大，她何尝受过这种无微不至的关爱？潇语微微侧头，不让苏平看到她眼中盈满的泪水。却突然听见苏平在一旁轻声吟唱，潇语赶忙拭去腮边清泪，仔细听去，知道那是一曲《伴云来》。
　　只听苏平歌道：“过隙年光，如毛俗事，几人识破尘羽？归去来兮，云耕水钓，林下澹然宁逸。翠微影里，别有番逍遥真味。一曲清歌伴云来，颂物华荣悴。白茅半间足矣。畅情怀、四时吟醉。返照人生，莫管到头何济。坐看湘竹风露，丝飞漫漫犹飘雪。太朴淳风，清虚妙理。”
　　他声音清扬悦耳，唱得十分动情，仿佛自己也融入了曲中描绘的意境之中。悠扬的歌声在宁静的夜空中飘荡，如山涧清流般萦绕耳边。潇语听着不由沉醉其中，她知道这是苏平与她所爱的人生，不是富贵荣华，不是权势名利，只是清风明月下的淡然自在。是在不久的将来他们要共同追寻的幸福所在。
　　一曲终了，苏平神色间带着无限向往转过头来，与潇语目光相遇。两人心意相通，不由相对而笑。这一瞬，便胜过了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