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座城》热水袋

9、狭路相逢

　　这是左晓娴24年来第一次很认真地化妆。

　　别人都说，化妆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左晓娴每次看到电视上“与男友交往一年，男友竟没有见过素颜女友”此类题材的狗血节目非常感兴趣，左晓娴“裸奔”了24年，今天终于在电脑视频的帮助下完成了自己宏伟蓝图。左晓娴自恋地在镜子面前转了好几个圈圈，然后对自己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忐忑地出门了。

　　如果你是左晓娴，你会怎么做呢？和周奕凡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不能赴约了？说自己七大姑八大姨来探亲，来不了了？说家里的宠物死了，要给它办葬礼？不要以为左晓娴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就是因为她想了，她才觉得面对是唯一的有效的办法。只有见面了，才知道这五年算不算值得！

　　别看左晓娴脑子不是特别好用，但是在感情上，她是典型的摩羯座，认真！认真！也就是因为太认真，早上起床才用掉大半瓶精华液补救这张憔悴的脸！头可断血可流丢人不能有！左晓娴知道这是她命里面注定要面对的，有句老话不是说吗，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十月一日是个祖国欢庆的日子，人也跟着很欢腾，人山人海，比肩继踵，路上真是车水马龙啊！左晓娴一边在公交车站等车，一边担心自己的妆有没有花掉，时不时地拿个小镜子出来看看，看起来很没有档次。上车的时候是被挤上来的，下车的时候是被挤下去的，左晓娴晃晃悠悠歪歪扭扭地下车了。在挤公车这项技术活上，左晓娴除了被人挤以及被人推的惨痛教训之外，什么经验教训也没有吸取。谁让她坐的是这个城市最繁忙人最多的那路公交车！

　　如果有人在这个公交车站等车，你就会看见一个画着精致淑女妆穿着考究手拿镜子的女人用各种奇怪地姿势，在男女老少的推挤中和鄙视眼神注目下——从车的后门跳下来。

　　左晓娴理了理自己头发，然后扯了扯自己的衬衫的领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懊悔地质问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坐过站呢？这样就可以再拖延一下，就一下下，也许她在那一下下里就可以武装好自己，面对这一切。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对吧？左晓娴昂首阔步向前走，她告诉自己，只有骗过了自己，才能骗别人。

　　周奕凡约的餐厅，是左晓娴以前一直很喜欢的餐厅。因为里面有左晓娴最喜欢的口味虾。

　　左晓娴喜欢吃辣的食物，用大学同学的话来说，就是“无辣不欢”，就是“怕不辣”。所以，左晓娴这个重口味对口味虾什么的完全没有抵抗力。那时候还是高中，他们会紧巴巴地过一个月，就为了下个月能够来吃口味虾。周奕凡不吃辣，每次都是看着左晓娴吃，然后再边上给她递纸巾，递饮料。左晓娴就一边吃，一边看着周奕凡笑。后来左晓娴才知道，周奕凡对海鲜过敏。但那个时候，左晓娴不知道的事是：原来在爱情里面，那些单方面付出的人，不会为了一个人付出一辈子。

　　走进店门，服务员上来热情地迎接，左晓娴大概是在别人的人生中当惯了女配角吧，完全不适应这种众星拱月的热情。左晓娴穿过人阵走了过去。

　　五年了，看到那个背影她居然还能认得出来，左晓娴不禁感叹自己的记忆力。他没有变，还是那个看起来可以让人依靠的人。她走到周奕凡的背后，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的肩，然后看着周奕凡回头看她。

　　那是多么难捱的一个瞬间，但还好，那只是一瞬间而已。左晓娴像一个初恋少女一样的脸红了，周奕凡站起来，帮左晓娴把位置上的凳子移出来，说：“来啦，给你介绍下，这是我的未婚妻，陈棋语。”周奕凡拉起他右手边的女生，说：“小语，这是左晓娴。”左晓娴愣了一愣，没有想到这个到澳洲回来就进化成绅士的人已经有老婆了！

　　左晓娴的心里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伤心而是松了一口气。她开心自己不用陷在逝去的一段被岁月刻上无情刀痕的爱恋里，那种爱情，有时候更多的是习惯，习惯吧。左晓娴这才专注地看着对面的女人：修长姣好的身材，小西装被她穿出一种妩媚的感觉，脸上的妆很淡很淡，但是掩饰不住她傲骄的样子。左晓娴伸出手，大方地和对方打招呼。那女人只是看了左晓娴一眼，没有伸出手，只是对她点了点头。周奕凡拍拍未婚妻的肩，示意她坐下来。

　　左晓娴立刻警觉起来，意识到自己今天原来有一场硬仗要打，收回落空了的手，强打起精神。她坐下来，先发制人：“周奕凡，约我有什么事情吗？”左晓娴不敢造次，连称呼都是连名带姓地好好称呼，连“吗”这种平常都快要用不到了的疑问词都用出来了，左晓娴觉得自己很卑微。周奕凡不慌不忙地把饮料推到左晓娴那边，说：“喝点牛奶吧。”

　　如果对面没有坐着那个女人，左晓娴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从前。每次和周奕凡出去吃饭，开始点菜之前他都会点好牛奶等着她来喝。啊，周奕凡怎么就没有被外国的那些猥琐的大叔大妈带坏呢，还是这样文质彬彬，还是这样的贴心还是这样的……左晓娴忍不住总是想起以前的事情，但是对面的那个女人发出的娇嗔的声音总是不断地打扰左晓娴的回忆。

　　“亦凡，我今天的妆有没有很夸张啊？既然是来见你放心不下的妹妹，我这样会不会太正式了啊？”
　　“亦凡，你喜欢吃什么啊？要不我们吃鲫鱼汤？”
　　“亦凡，我们吃完饭去看电影吧？最近上映了很多爱情电影呢！”

　　左晓娴见过太多这种在男朋友面前娇滴滴的女生，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你娇滴滴的时候能不能不用那种要灭我全家的眼神看着我！左晓娴心里都被她瞪得发毛了！等等，什么？妹妹！周奕凡，你没有听说过妹妹呀，哥哥呀什么的称呼很暧昧的吗？居然跟自己未婚妻说什么我是你妹妹！左晓娴的心里都快要乱成浆糊了。

　　左晓娴咬着吸管硬是没有搭她们的腔。

　　“那个，你叫左晓娴是吧？”
　　来者不善，左晓娴明显感到危险近在眼前，超级想要拔腿就跑，但是不蒸馒头争口气，可不能落了什么把柄在人家手里。左晓娴松开咬着吸管的嘴，说：“你好，我是左晓娴。”

　　“我叫陈棋语，奕凡的未婚妻，哦，对了，应该不用介绍的，奕凡一定和你说过的。”左晓娴想，以退为进才是真理，面对这样咄咄逼人的女人，自己还是不要说话的好。然而只是看着她笑，周奕凡帮左晓娴夹菜，然后对陈棋语说：“小语，多吃点，都瘦了。”

　　这女人一听这话就像是看到了藤子一样，噌噌往上爬：“你喂我麽？”说完本来就已经贴在周奕凡身上了还不死心地又向周奕凡靠过去一分。周奕凡看了看左晓娴，左晓娴一副请自便的表情，对她们的恶心行径完全不予理会。周奕凡搞定了他那个要人喂饭的未婚妻之后，终于要和左晓娴进入正题了。

　　“晓娴，过得好吗？”

　　左晓娴本来打算坚强的心在听到这样的话之后完全就不能够再坚强下去。如果你对我狠一点，也许忘记了就忘记了，五年来的无闻不问，现在问我过得怎么样？你怎么就那么残忍呢，周奕凡！
　　左晓娴强忍住眼泪，连结巴都没有结巴一下地告诉他：“不错呀，你呢？”

　　周奕凡欣慰地点点头说：“那就好。”周奕凡低头喝了一口果汁，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问：“你男朋友呢？他也还好吗？”

　　这是试探，赤果果地试探！左晓娴你要顶住！

　　虽然左晓娴的心里是这样想的，但是想象和现实总是有差距的！

　　“男，男朋友？额，他，他很忙，呵呵，呵呵。”果真是说一个谎话就要用其他的谎话来圆它。左晓娴觉得自己今天真罪恶。

　　“这样啊，那你如果受欺负了要告诉我！”周奕凡伸出手宠溺地摸了摸左晓娴的头。

　　左晓娴没多想就撇过头，扯了扯嘴角，什么嘛，走了这么多年不闻不问的，现在当着未婚妻的面这是想怎样！周奕凡尴尬地收回手，说：“吃菜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大一只虾，左晓娴咽了咽口水，手就跟着自己的心过去了，可是那个陈棋语好像和她心有灵犀似地，也伸出手，左晓娴能把男人拱手让给人家，但是，吃的，不行！

　　左晓娴地筷子和打了鸡血似的冲过去，而陈棋语巴不得什么都比左晓娴好，这种小事上也一定不会让她，说是迟那是快——那只虾居然到了周奕凡的筷子上。陈棋语挑衅地眼神看着左晓娴，好像刚才这场大战自己已经赢了一样。不过说的也是，老公和老婆的关系就是：老婆说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撇开其他的关系不说，就说陈棋语这个人好了：娇生惯养的的千金大小姐，从小到大那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没有人敢做不顺从她的事情，可偏偏左晓娴是那种工农无产阶级长大的孩子，不懂得察言观色，何况是看到了自己喜欢的食物！左晓娴哪里管那么多，就眼睁睁地看着周奕凡的筷子，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还一边看一边咽口水。

　　周奕凡好像看到了当年那个短头发的贪吃女生，那个时候，还没有所谓的现实，满满地都是美好。周奕凡笑着把虾放到了左晓娴的碗里。

　　陈棋语哪里看得自己的男人对人家这样，本来就醋意满满地来，为了打败这个在周奕凡心里面比她多住了很多时日的女人！她好不容易争取到了他的心，但是却在这里看到了旧情复燃的苗头，这样怎么让她受得了？

　　陈棋语二话没说地拿起桌上的可乐朝左晓娴的脸上泼去！这一切来的太快了，左晓娴的嘴里还塞着大虾呢！抬起湿漉漉的脸，完全不能相信这种电视剧情节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她站起来，满脸的惊恐和诧异。

　　陈棋语也从座位上起来，对着左晓娴就是一巴掌，打得左晓娴有些踉跄。左晓娴已经被打蒙了，除了捂着脸，也不知道怎么办，她没有哭，反而很想笑，其实自己在第一次的见面中已经可以算是赢家了吧？她居然让这个哪里都比她好的女人害怕了，这是对左晓娴的肯定还是对自己的侮辱！这女人太可悲了。左晓娴在这狼狈时刻居然更关心陈棋语。

　　周奕凡被自己未婚妻的举动吓坏了，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小姐，你对我女朋友也太不尊重了吧！”

　　陈棋语的气急败坏也早已不知道哪里去了，没有了先前的气势，说：“你…你…看好你的女朋友，不要让她出来勾引别人老公…！”

　　“分明就是你老公把我女人约来的吧！打人之前请搞清楚状况！晓娴，我们走！”男人紧紧地搂着左晓娴，头也没有回的走了。受了别人一巴掌的委屈，被泼冰可乐的尴尬，左晓娴似乎都不觉得有什么，都没有想要哭的感觉，但是当被男人搂着离开的时候，她却留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