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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胤禛篇 当我俯瞰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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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俯瞰整个紫禁城,我才发觉,殿宇重重,而它却那么空旷,除了形形色色的人,空无一物。我想起当年我要你的时候,对你说过紫禁城看似满是人,实际空荡荡的话。我只得承认那是引诱,我像渔夫,你像鱼,那些话就是鱼饵。其实我的话并没说完,当年的紫禁城再如何空旷,也有一个你,如今你走了,它才真是空了。你走后的一段日子里,没人愿意提起你,连承欢对我说话,也是小心翼翼,觑着我的神色,我抱过她,她才撇嘴大哭,鼻涕眼泪都抹在我的衣服上:“承欢要姑姑,皇伯伯把姑姑接回来吧!”她的一张小脸哭得花猫一样,我把她放到地上,让嬷嬷带走她,她伸出手,朝我的方向,抓救命稻草一样地乱挥。我低下头把最后一本折子批完。很多天以后,我没让太监随侍,一个人在御花园散心,弘历和弘昼坐在丁香树下,兄弟闲谈,竟然说到你,弘昼说承欢夜夜做梦梦到若曦姑姑,梦醒了就大哭大闹,我看到弘历有片刻的失神。我回到养心殿,让人把承欢叫来,她耷拉着脑袋,中规中矩地跪在下头,给我请安,她故意离我很远,我知道她怨我,然而她现在的样子,再也没有一点你的影子。她不再嚣张地闹,不再提着裙子和狗滚爬在一起,不再捉弄老嬷嬷,她常常要跟老十三回王府,走的时候也不再抱着我的脖子哭,紫禁城没了她的笑闹,冰冷得像坟墓。你一走,紫禁城就成了坟墓。
承欢今日梳的发式,同我初见你时你梳的发式一模一样。忘了那是哪次家宴,你在女眷的休息室里扒着窗框探着身子往外看,我循着别人的目光看过去,才看到了你,不过十三四岁,已经漂亮得像画上的美人。你的大半个身子都探在窗外,你一行礼,我甚至觉得你会栽下来。后来你入宫了,老十三替你打听我的喜好,事无巨细,我停下笔,问他:“是十三妹吗?”老十三的表情像见了鬼,我告诉他让你自己来问我。第二日,你奉茶的时候,我又看见你腕上的凤血玉镯,那时候你和老十的事闹得紫禁城满城风雨,连我也信以为真,我以为是老十送你。直到很多年后才知道,那是老八送你的,定情之物。老八说,你托老十四送到他府上,他随手砸个粉碎。我才惊觉,我被你的小动作骗了这么多年,而你把他和那段往事藏得那么好 。你果然来问我的喜好,你问得谨慎,我答得郑重,可是到后来,我们的问答竟然轻松起来。你在我的茶点里加了盐,我问你是不是不怕我了,你说一点点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早就不怕我了,也许就是从这次问答开始。我跟承欢说,过一阵子就把你接回来。她的眼底有疯狂的喜悦。没有你的日子,不只是她过不下去,就连我也不愿意忍受。我让她回去,翻开一本折子,是来自老十四府中的消息,应该说,是你的消息。十四爷允禵夜宿于侧福晋马尔泰氏房中……我几乎要把折子掣到地上去,然而终于忍住,披上衣服走到檐下。
突如其来的大雨,天地之间一片混沌。那年的雨,也是这样大,你在御花园罚跪的消息传遍了各王府,我,老八,老九,老十,老十三和老十四。那拉氏苦劝我,我让人把她拖开,整个府邸,为了你,翻了天。等我进宫的时候,你的全身都湿透了,衣裳头发都贴在身上。我打着伞,跟你对视。你的目光坚定而欣慰。我拥抱你,转身却遇到了老八。他是赢家,一身月白的袍子,干净出尘。我只看了一眼,今日赢,未必明日也会赢。今日又是大雨,你却已经身在老十四府中,能怪谁?是我逼走了你,逼得你们请出皇阿玛的遗旨。有个小太监,跪在我的身后磕头如捣蒜,我知道是高无庸的主意,没了若曦姑姑的高无庸就像没了主心骨一样。我还是看着雨,看着当日雨中的你我,如何一步步到了今日。
我谕令探子不必再将你的消息呈报给我。当我送你簪子链子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你我后来的故事,更加没有想到今日,你大概是我人生唯一的失算,我得了皇位、得了江山、得了权力,却失了你。我对你说过,只有有了权力才能保护我所爱的,而今我大权在握,却已经没有可以保护的人,那么这权力于我,哪里还有半分用处?我知道你和老十四从小要好,老十三说服我放你出宫时,这也是理由之一。你入宫前住在老八府里,和老十四也是常常照面的,有一次你的生辰,你邀他喝茶,塞外行围,你替他隐瞒身份,你同敏敏赛马,用金钗扎那匹马,你不要的金钗,是他收起来的,他立了军功,本可以要求皇阿玛赏他田庄园子,他却要了困在浣衣局的你。当年我也以为,你同他关系亲近性情相投,他又肯让你,你属意于他也是理所应当。所以看到他接过你的镯子时,也只当没有看到过一样。
养心殿的暖阁在你走之后已经没人敢再踏足,高无庸命人重新把字画放进去,一切毫无破绽,仿佛从来没有你这个人出现,你没有陪我渡过漫漫岁月,没有帮我翻过账簿,没有同我挤在一张床上,没有为我孕育过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没有小产也没有坦白,更加没有决裂,养心殿里已找不出你活过的痕迹。你走后我曾经远远瞧过一眼你的屋子,小小的院子,你烹茶的红泥小炉被藏在墙角,和宫墙的颜色一样,树上落满了鸟儿,我很想推门进去,像从前去寻跟我赌气的你,走到几丈远的地方才想起你已不在那了,脚步转往别处。也曾站在浣衣局不远处的拐角,往浣衣局的方向看,那是我多年来习惯的角度,我看得到你把太监的衣服翻来覆去地洗,却没人能发现我在看你。
我决定去接你的时候,正是我最为繁忙的时候,那时我彻夜批阅奏章。我很想你,你在的时候,总是喜欢坐在我身边看着我陪着我,偶尔撒娇把头靠在我正在写字的胳膊上,我的笔一歪,朱砂划下殷红的一道,我只好忙忙拿手帕擦去,跟上折子的大臣解释。你给我添了麻烦,害我多写了几个字,我却不愿意伸手推开你靠在我胳膊上的脑袋。我说你宠承欢,宠得她无法无天,能把养心殿的瓦揭下来,你说那就再让人放回去,我没反驳你什么,因为我也是一样宠着你。高无庸又递进来一张折子,是老十四的,我那手中的笔随意一指:“放在那,下去吧。”老十四常常写些歪诗来气我,我不知道他是为了皇位还是为了你,自从你到了他的府中,他骂我是一次比一次狠了。那张折子我没有看就让高无庸收拾起来了,直到有一日探子又来密折:“允禵侧福晋马尔泰氏昨日殁。”
马尔泰氏,昨日殁。只有短短的七个字,交代了你我的收场。我终究不能把你渐渐冷却的身体拥入怀中,不能看到你渐渐散开的目光,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杀了玉檀和李谙达,恨我对老八一党的狠绝,恨我对你的无情。你用最有效的方法惩罚我,若曦,只是这代价,未免太大。你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我从头看到尾,但此时我已再不能满足你的愿望。你的笔迹同我如出一辙,你央我写过无数字帖,我不在的时候,你就不停地练字,字迹相同,人却泉壤相隔。我想去看看你,如果你平安无事,只是想引我去看你,我就接你回宫,一刻也好,一个时辰一天一月一年,只要我们能相伴,过去的事就随他过去。老十三别过头去,我对他说要他带我去见你,他哑着嗓子,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四哥,我。。。我。。。”他猛然跪下,向我请罪,让我赐他死罪夺他爵位。我伸手去扶起他:“你起来,她也许只是开个玩笑,这个人鬼点子最多,你忘了她当着皇阿玛的面捉弄我了吗?莫让她骗了。”老十三的神色怆然:“四哥!”我拍拍他的肩膀:“快准备准备,我要去看看她。”快马加鞭,等我赶到你身边的时候,竟真的没有看到你的灵柩。老十四窝在墙角里,手中捏着那支金钗。他把一个瓷罐放在我面前,里面是苍白的粉末。
我想过许多可能,看到你坐在房中临摹我写给你的字帖,看到你强撑着一丝精神只为等我,看到你躺在棺木里睡得酣甜,我什么都想过,除了这种,化骨扬灰呵,你怎么忍心让我连面对你的尸身的机会都没有?今天的风那么大那么冷,可是再冷我也感觉不到,江山如画,我再看不出任何色彩,心中只有黑白,大雨里,你打着伞,走得风姿绰约,宛如雨中化生出无根的白莲,渐行渐远。佛说,前世五百次回眸,换来今世擦肩而过。你我相识相知不能相守,是否是前世的回眸少了一次?白羽箭的箭杆光滑,我似能看到你的手轻抚它,握住它便握住了你的手。巧慧说你没有话给我,今生已过,千言万语不过是对尘世中人的牵绊,你恨着我,不要这牵绊,也是应当。你走后,十三弟也先我而去,我送走你们,却不知何时才能送走我自己。当我俯瞰整个紫禁城,看着殿宇重重起伏连绵,我知道,那一天不远了。若曦,若我于地下仍能见你,我把前世落下的回眸一并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