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韵无音》我依旧如故

2、第一章 清

　　清韵一直以为他舍不得或是再晚几年。熟知历史如她竟然忘了，就像列车要沿着轨道行驶一般，历史也有它的轨道，永远不会发生偏差。环视着这曾经让她感到无比温暖无比眷恋，此刻却让她感到寒气逼人的乾清宫，突然觉的一阵凄然，在这森然庄重的紫禁城内，不知有多少女子的凄婉哀决，如今，她也成了其中之一。面向紧闭着门的西暖阁，她毫不犹豫的跪了下去。她喜寒，冬天穿的尤为单薄。跪下的瞬间凉气便由青砖地面丝丝传入膝盖。又如蛛网般向上蜿延，直延伸倒心底，让人觉得分外的心凉。
　　“格格，您这是何苦呢？”李德全即无奈又心疼的说。伸手要扶她起来。
　　清韵抬了抬胳膊，没让他碰“谙达，明白的。”声音温婉，尾音略长，总是让人觉得那声音中透着几分娇媚。可语气却是坚决的。说完，清韵便不再看他，只是垂首跪着。李德全看了她一会，无奈的进了西暖阁。
　　“要下雪了”不知跪了多久，她看着铅灰色的天在心底想。目光不自觉的落在早已掌灯的西暖阁上，晕黄色的烛光从纱窗上透出，显得格外温暖，那温暖曾经是属于她的。那人身上淡淡的香气，温柔的体温和宠溺的笑容，这些都曾经是属于她的，而如今，只有这膝下寒石，耳畔冷风和那阴暗的天空陪着她。腿已经麻木了，身上也越发的没知觉，可她即不发抖也不动手揉搓，只是一味的跪着，背挺的笔直，像极了那盛开在凛列寒风中分白梅，不屈，傲然…
　　李德全自西暖阁出来，寒风这吹，打了个冷颤，看着跪在青砖地面上的清韵紧走了几步。“格格，皇上口喻‘回吧，朕歇了’”
　　清韵一动不动，也不吱声，吓的李德全忙伸手要试鼻息，伸到一半时便听到清韵已经暗哑的嗓音道“皇上歇皇上的，我跪我的”
　　李德全刚想劝解几句，眼角的余光便看到自乾清宫宫门处奔来一人，近了才看清是四阿哥胤稹。
　　“三姐”少年特有的变声期的嗓音略显低沉，语气中尽是关心。清韵低头看着扑到自己怀中的少年笑了笑，那笑容竟让人在这刺骨寒风中感觉到阳春三月的温暖。眼角眉梢间自成一片风流，比幽兰更雅致，比玫瑰更艳丽，比寒梅更高洁，比水仙更妖媚…
　　“回去睡觉！”一直未曾动过的手虽木然到无这丝知觉，可抚摸少年额头的动作却是那么温柔。
　　“我陪你”胤稹将她冰冷的手握在自己手中温暖。
　　“听话，回去歇了，明儿个还得上书房呢！”抽出手，她替他理了理那狐皮的衣领。
　　“回去”见他仍未动，清韵的语气中多了平时少有的威严。李的全觉得此刻分小主子的气势和暖阁内的帝王竟相差不多，同样的压人。
　　“不回，三姐跪多久我就跪多久。”胤稹清澈的双眸中透着倔强，像极了清韵挺直的后背。
　　‘啪’的一声脆响，胤稹仲愣的看着平日里对他宠爱有加么皇姐，今日竟动手打了他。李德全已吓的跪倒在地，口中念着，“格格，是四阿哥啊，您最疼的四阿哥…”
　　“滚回去，早前和你说的那些个话，都听到哪去了？”清韵打人的右手紧握成拳，即使是这样的寒冷她都未曾颤抖，可挥出去的这一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么心疼，疼到浑身颤抖。望着跑开的少年背影，清韵咬着下唇道“劳烦谙达去瞧瞧”
　　“奴才这就去”李德全打了个哆嗦才站起来追上去。清韵则是再次跪好，背依旧挺的笔直。
　　“韵儿，你何必…”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浑然天成的威严，有透着丝无奈，清韵抬头望去，心，仍有一瞬的停跳。那一身玄色长袍的男人站在烛影中，仿若那天地间的主宰一般，诚然，他的确是这天地间的主宰--大清皇帝康熙。
　　“我不嫁。”三个字，将康熙迈出的右腿逼了回去。手臂上的白狐披风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由不得你。”
　　“我不嫁”清韵将这三个字咬的极狠。
　　“那你就继续跪着”康熙怒斥了一句，将臂弯上的披风扔到了地上。
　　看着那咣当一声紧闭的门，清韵只觉得一股热气自胸口上涌，到了咽喉处方尝出腥甜之气，咬着下唇生生的压了回去，却仍旧有一抹嫣红自嘴角流了下来。老天似乎也有意雪上加霜，呼啸的风停了，可那鹅毛般大小的雪花却落了下来。
　　进了暖格，康熙脸上的怒气被心疼，怜惜所取代。那是他捧在手心，放在心尖的人儿啊，就那么单薄的跪在外面，那一丝早被心疼浇的荡然无存。可是，他能让她起来吗？能答应她让她不嫁吗？原来身为帝王也有无能为力。上好的贡窑粉瓷万字镶边的茶具被扫落在地，摔的粉碎。
　　清韵无动于衷的听着瓷器破碎的声音，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
　　李德全回来时地上的雪已经积了二寸有余，从乾西五所到院里，他就觉得冷的不行，可再看看，那位格格还挺直背跪着。
　　“格格，奴才给四爷敷了脸，现下已经睡下了。”
　　“谢谢谙达”
　　李德全受了这声谢，进了暖阁，看着满地的碎瓷不动生色的道“皇上，下雪了”
　　“还那么跪着？精神怎样？”康熙过了一会问
　　“精神还行，刚还和奴才说了话。”
　　深深的戏了口气，康熙无奈的来回走动，踩在碎片上发出让人心乱的声音。他有多宠爱这个女儿，紫禁城内大大小小的主子奴才最是清楚。可也正因为这样，他才不得不让她远嫁蒙古。他不能让她…
　　注定了，乾清宫的人要一夜无眠，而紫禁城内未入睡的又企止他们。
　　“主子”一身褐色宫装的俏丽女子微喘着进了长**的正殿。给歪在暖扛上的温雅女子请安。那女子一身蓝色旗袍，两把头上攒着合宜的玉饰。容貌极是清秀，周身的气质更是衬的她与别人不同，一看便知是那书香世家的闺阁小姐，不是明珠的妹妹，纳兰性德的姑姑，长春：宫的主位惠妃还能是谁。
　　“喝口水，喘匀了气再说”惠妃开口，是温润如玉的声音，嘴角的笑容更是显得雅致。小宫女喝了半盏茶才擦了擦嘴巴道“奴婢去时那位小主子还在跪着，皇上龙颜大怒，摔了好些东西。”好一会的安静后惠妃叹了口气“那么钟灵毓秀的孩子，怎么就犯了倔”那细致的眉目中满是忧虑，“安置吧，这事咱们不能管也管不料”
　　永和宫的主位是德妃乌雅氏，她原本是已故的孝懿皇后佟佳氏的宫女，先生了四阿哥胤稹封了贵人，后又生了康熙二十四年殇了的六阿哥进了嫔位，封号为‘德’。从宫女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四妃之一，足见这个女人的厉害之处。听了心腹宫女的报告，德妃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她多少还是知道皇帝的脾气分，再生气，那位君王心中仍是疼爱三格格的吧！
　　启祥宫的宜妃却没德妃那么沉的住气，听了便是一阵冷笑“没想到那位也有今天，万岁爷对她可是比对毓庆宫那位还上心…如今…”宜妃没往下说，冷哼一声便去睡了，打算明天去看看这场戏。
　　而最最沉稳的怕是那位翊坤宫的荣妃，清韵的生母了。宫门早早的下了钥匙，也不许宫人去打听。这位马佳氏的性子是在不断的丧子之痛中磨出来的，从康熙六年到康熙十六年的十年间共生了承瑞、塞音浑察、清韵、长华、长生和胤祉五子一女，却只活下来清韵和胤祉两个，而清韵自幼被孝庄太后养在慈宁宫中，应了那句‘近则亲，远则疏’，荣妃与清韵甚是疏远。如今对清韵跪在乾清宫一事更是不闻不问。
　　寅正三刻，落了一身雪的清韵无声的笑了，‘果然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清韵在心底感叹。
　　艰难的动了下头，望向这一夜李德全进出无数次的西暖阁，此刻康熙一身朝服的站在那。
　　看着她那乌青的小脸，康熙觉得心底一阵纠疼，紫黑的唇挂着的那丝笑深深的刺痛着他的眼，仿若在嘲笑，嘲笑他这个帝王的无能。
　　“你赢了。”清韵开口，声音有如瓷片划在石头上般嘶哑的刺耳，也刺痛着康熙的心。“我嫁”话音未落，一口鲜血喷了出去，艳红的血落在满是白雪的地面上，刺眼的很。
　　“韵儿”康熙两步奔了过去接住她倾倒的身子。“罢朝，宣太医”
　　李德全飞奔而出，康熙抱着清韵往暖阁走，恼火宫女太监没有出现，早忘了他昨天下了严旨不许众人出来。
　　“韵儿，韵儿，你看看阿玛…”康熙一边揉搓着她的手脚一边焦灼的叫她，声音中带着心疼和一丝帝王不该有的荒乱…
　　清韵醒来时就看到孝宪太后坐在床边哭，见她醒了忙搂在怀中心肝宝贝的哭叫了好一会才被劝住。“老太太，没事的，哭什么。”喝了杯水，清韵笑着开口，声音仍旧晦涩暗哑。“格格，您可醒了。”清韵的贴身宫女凝霜一边给清韵身后放软垫一边道“都睡了四天了，可吓死奴婢们了。”
　　“你们格格怕是也饿了，去把炉子上的粥端来”孝宪太后吩咐身后的凝露，拉着清韵的手满是怜惜的道“你何苦惹恼了皇帝…”清韵笑着摇摇头，不言语，看着宫女给太后擦泪净脸，接过凝露手中的粥吃了起来。
　　吃了一半的时候，康熙来了，清韵对他视而不见。“哀家也累了，皇帝陪着丫头聊会吧。”孝宪太后叹了口气道，带走了屋内的所有奴才。
　　“出去”清韵见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冷声道。
　　“韵儿，别动气”康熙坐到床边说道，“我也是…乌尔衮是个不错的人，你…”
　　“给我出去，再不许踏入绛雪轩半步。”清韵怒视着他凛然道。
　　康熙压抑着心底翻滚的情绪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起身离开。
　　清韵闭着眼长长的出了口气，如羽扇般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却倔强的不曾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