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垆》东叙

1、第 1 章 我拂一拂桌

　　我拂一拂桌。­
　　外面下着大雪。­
　　天色很暗。风怒啸。巴掌大的雪片在半空中被风带得旋转，飘飘洒洒，天地间透出深深的苍辽味道。­
　　灯火如一豆。­

　　­我正呆呆地支颐看着那飘摇烛火，却在此时听见断续的脚步声渐近。木门轻轻地咣当一响，轻叩声，门口停了一个人，我听见一个疲惫的声音道：“掌柜的，酒。”­
　　这声音虽带着倦意，却仍难掩那一分教人惊艳的好听。我抬头，门口一个人影靠在门边上，发如墨倾，面如玉。­
　　他背后，是漫天呼啸的寒风带雪。­
　　我懒懒道：“坐。”­
　　­
　　他沉默地进门，寻了角落处坐下。一柄剑无声地放到桌上。­
　　我揭开柜台旁的巨大酒坛子，往里头看了看。微一迟疑，打了一壶上来，置到火上烤着。又去厨房切了碟冷牛肉，打着呵欠，端出来，顺手夹起酒壶，过去，放下：“温的酒三文钱，下酒菜算我送的。”­
　　灯火一声毕剥。­
　　光线一明一暗。­
　　他吃饱喝足了，抬起黑漆漆的一双眼，看着我，小声道：“老板娘……我……没银子……”­
　　灯火将他笔直的鼻梁下打出阴影，光线渲染下，一双眼匿在睫毛下面。­
　　我捉着剪子挑一挑灯芯，淡淡道：“嗯。”­
　　嗒的一声，银剪子搁在柜台上：“你的剑，看上去挺值钱的么。”­
　　­他变色：“剑不行。”­
　　“衣服也一样。”­
　　­他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神色犹豫，半晌，勉强应道：“好罢……不过，这便附上两晚上房。”­
　　­他将大氅自身上扒拉下来，摸了摸，又毅然道：“还要包这两日的吃食。”­
　　­我在柜台后头从他手中接过，触手光滑微凉。拍去上头的雪花，露出银色的长毫。底绒密集，色渐深紫。上好的紫貂皮毛，被这人拿来换客栈的两日食宿，我轻轻叹气：“看你可怜的份上。”­
　　­他微笑。­
　　­我微一愣怔。他这么一笑，眉眼晕开，微挑的尖儿就此蕴出一种尤其独到的风致。唇半勾起，薄而惑。­
　　­烛火在灌入的寒风中猛烈地一摇，映在他脸上的光影亦是剧烈地一晃。­

　　夜过半。­
　　­我坐在屋顶上。漫天飞雪旋舞而下，寒风呼啸卷缠，鹅毛似的大雪白茫茫缭绕周围。衣襟上落满了雪，酒杯里亦如是。­
　　­旁边挨着坐下一人。­
　　我懒得去看他，仰望高穹。望不见黑夜，亦望不见星光，此时的天空呈着一种奇异的灰白色光泽，仿佛云层上淀着厚厚的一层骨灰。­
　　­我默不作声地抬手，仰脖又是一大口酒下去。­
　　­身旁的人看看我，笑道：“这大氅披在你身上却好看。”­
　　­我侧过头无言地看他一眼，转回来，再次抬手。­
　　­手中酒杯却被他拦下。­
　　他微微皱眉：“你是女子，不好饮太多酒。”­
　　­我右手被他捉住，却从善如流地左手提壶又自斟一杯，再从容不迫地左手端起，仰头灌下。放下酒杯，面无表情，斜也他一眼。­
　　­他松手。我缩回右手，揉揉方才被捏住的手腕。­
　　­他好看的眉皱起，道：“你不能再喝了。这‘醉生梦死’，也是能像你这般喝的么？”­
　　­我懒懒答道：“不妨事。几年半载的，都这样过来了。”­
　　­他沉默一会，突然语气十分自然地道：“明天早晨，我要吃瑶柱鸡丝馄饨。”­
　　­我一时哑然，无限的惊诧，竟让我连酒都忘了喝：“……什么？”慢慢撑起身子，坐直，严肃地看着他，“我的客栈，供应什么自然由我定。”语速放缓，清晰而不容置疑地，“白面馒头，咸菜素粥，这就是早餐。”­
　　­他轻声：“哦。”­
　　­我于是再不看他，全神贯注地继续注视灰白的夜色。鹅毛大雪卷绕周身，寒风将我的鬓发吹乱，我低头将身上的紫貂大氅整一整，拢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早晨。我蓬头散发从房里出来，在楼梯上，向下看到他正乖乖坐在昨日那张桌子边上。­
　　­唔，看样子是在等饭吃。­
　　­打着呵欠，一碗热腾腾的面搁在他面前，声音因此含含混混道：“这雪天哪来的鲜蛤，我用干贝代了，你将就罢。”­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面。­
　　­我道：“馄饨包不来，我只会擀面条。不合你口味便罢了，馒头白粥要不要？”­
　　­他抬头看看我，一双眼亮如星辰：“谢谢你啊，老板娘。”­
　　­我不置可否应一声。­
　　不用谢的，我不过是良心被放在我那里的紫貂大氅一夜蚀去许多，实在有那么些难受，想藉此补点安稳回来罢了。­

　　他吃罢面，拿起剑就出去了。­
　　­我呆在店里清算帐册。­
　　­又是入夜时分，他方且从外头回来。推门，携进扑面的冷风寒雪：“老板娘，一碗干贝鸡丝面。”­
　　­我晃过去顿下一碗白粥，一碟半冷馒头：“只有这个了。”­
　　­他道：“哦。”­
　　­也不再发一言，拾起筷，低头便吃。­
　　­
　　是夜，他又上屋顶来。­
　　­彼时我正仰头要喝一口酒，却被他横来一只手抢下，回过来仰脖直接倒进自己喉咙。­
　　我无言地看着他，末了，喃喃：“我的酒……”­
　　­他饮酒之中尚有余斜看我一眼，左手伸进怀里掏啊掏，半天，掏出一件物事，松松掷与身旁的我。­
　　­我接住。低头一看，喏，好大的一锭雪花银。­
　　­我于是立刻由衷道：“你还想喝么，我下去再搬些上来。”­
　　­他抿起嘴角，甚矜持地微一颔首。­
　　­我搬了好几个小坛子上来。­
　　­豪迈地拍开泥封，酒香溢出来。我道：“这‘醉生梦死’不错罢，你上哪儿也找不出这样的味道了。”­
　　­他低声一笑。­
　　­我格外诚恳地道：“不是我自夸，实在是放眼这天下，确确实实是再没有什么酒能出其右的。”­
　　他挑了眉，微笑：“我信的。”­
　　­那夜时光静好，我不觉喝得比平时更多了些。许是因为拿的是存了七年的酒坛子，滋味醇烈远甚以往，我竟觉得微微醺然。­
　　­手臂向后随意地撑着，手指没入屋顶的青瓦上。我感受着指尖微凉的质地冷硬的触感，以及手臂的骨头支撑着整个后仰的身体的感觉。四下里万籁俱静。我仰起脸，灰白的天空下大雪纷飞，飘飘扬扬，细碎的影子占据了整个视野。­
　　­他轻轻捞起我披散的长发，用手指梳拢：“这么好的头发，散在地上，小心弄脏了。”­
　　­我微笑，半睁着一双眼睛向上斜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背后是纷扬的大雪，弥漫于广袤的夜空之中。雪落在他黑墨一般的发上，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松软地覆着。雪亦映在他漆黑的眸里，我看见我的面孔和飞雪一同在他的眼瞳中无声地旋转。­
　　­然后那双黑色眼眸中洁白的小小人脸和飞雪都飞快向我靠近。他的面孔朝着我压下来。我感到微微眩晕，却没有拒绝。­
　　­是这天空的灰白的颜色太难看，叫人情不自禁想要亲近一些相对更加美好的事物；是这个夜晚太过寂静，叫人想寻求一些惊天动地似的欢愉；是酒的滋味太过醇烈，一路从唇舌顺着喉管辣下去，终于炙烧了理智，叫人迫不及待想要抒解这番灼热；是这连日的漫天大雪太过凄凉寒冷，叫人不由自主地想抓住靠近的一丝儿暖意，牢牢攥在手里，得到了，就再不想松开。­
　　­他微微退开脸，漆黑的眼眸凝视着我，他急促而微哑地低声道：“你是在等谁？不等了好不好？”­
　　­我道：“好。”­

　　从床榻上醒来时，天色半明，窗外仍在静静地落雪。­
　　­桌上的烛已彻底燃尽。绵延的烛泪长悬垂挂，恰似成串的式样繁复的滚滚珠花。­
　　­我撑起身子，旁边却突然过来一只手臂，将我揽过去。我在他怀里回过脸，正对上他黑漆漆的眼眸。他微笑，在我耳畔低声道：“我不日返回家里，禀告了长亲，便来娶你过门。”­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突然觉得心头涌上了无限的疲惫困倦。清晨的空气尚凉，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有微微的冷意。我静了静，微笑着慢慢道：“可你的大氅却只值这两晚。”­
　　­他的眼睛暗了暗，手上搂着我的力道稍重了些，他低声笑道：“我还有一身雪狐皮毛的大氅，也抵当与你，总可以多支撑几天罢？”又搂一搂我，“上京那边，良田千顷，佳宅美栋，都抵当与你，可好？”­
　　­我没有答话。­
　　­片刻，我抬头望着他，静静道：“我就不信，你尚未有妻室。”­
　　­他的微笑在唇角一停。­
　　­半晌，他轻轻道：“你不愿做妾？可是……”他顿了一会，微有苦涩地，“我不愿意骗你，我确实……家中长辈自小替我定了一门亲事，虽然我那不曾谋面的妻子尚未过门，可是，毕竟是长辈的意愿，况且我们两家，世代都是望族，我父亲与她父亲，年少时甚是交好。”­
　　­他低下眼，注视我，轻轻道：“我只爱你一人，不好么？”­
　　­我沉默。­
　　­半晌，他的手渐渐松开我。他仍是注视着我，微微苦笑道：“我知道，这般是委屈了你。能拿‘醉生梦死’当水喝的日子，不是等闲的背景支持得起的。你并非寻常人，自然心气不会低。你不愿说，我便也从来不问你的来历。只是，”顿了顿，凝视着我，“你是不愿意嫁我，还是，你仍是想要等你等了几年的那个人？”­
　　­我看着他，道：“我要继续等那个人。”­
　　­他轻声：“啊。”­
　　­片刻的寂静，他低声苦笑：“是在下冒突了。”­
　　­我没有说话。起身穿衣，他并没有再拦。­

　　从厨房出来时，他正坐在前两日坐的那张桌旁。­
　　­我过去，搁下一碗馄饨。­
　　­上好的鲜蛤和煮烂的鸡丝，热气蒸腾，似将他漂亮的黑色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抬头看看我，目光凝了片刻，然后低下头，默不作声地拾起筷。­
　　­我打着呵欠，倚在柜台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清帐。­
　　­他走到门口，没有回头，轻声道：“老板娘……就此别过。”­
　　­我一个呵欠咽下去，懒懒笑道：“客官慢走，一路顺风啊。”­
　　­他身形顿了顿，推门，大步跨出去，湮入漫天的茫茫风雪之中。­
　　­冰冷的风卷着雪花啸涌而进，急剧地拍打门扉。意想中烛火光影的猛烈摇晃并没有看到，我怔了一怔，才恍然省过来，我原来尚还没有燃起新烛。­

　　­三月草长，乳燕初飞。乱花生树，暖融融春光里要迷了人眼。­
　　­我倚在树上喝酒。­
　　­听见树下一个久违的熟悉声音笑道：“陈子嫣。”­
　　­我头也不低，顺手扯过一枝枝桠，捋下一个硬硬的青桃，冲着声音来处一掷而去。­
　　­入耳却是一个稚嫩柔软的小女孩的声音：“哎呀。”­
　　­我一愣，直起身，无限诧异地向下望去，那个熟悉的挺拔修长的身影，一手握着那青桃，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小女孩，站在那里。­
　　­熟悉的青色长袍，熟悉的俊朗面容，熟悉的淡淡微笑。不熟悉的是，他牵着的那个粉雕玉琢小女孩，一眨不眨望着我的大大乌黑眼瞳。­
　　­我愣了半天，听见自己干干的声音结结巴巴道：“你，你女儿……？”­
　　­他失笑道：“未曾婚娶，哪来的女儿。”抚一抚小女孩柔软的头发，“这是我小徒弟，唤做宋瑶。”抬头，“青芦，下来。”­
　　我乖乖下去，站到他面前。­
　　­许久没听到有人用“陈子嫣”唤我，还是“青芦”这名字来得顺耳。­

　　坐在上京最负盛名的酒楼里，靠窗的位置，微风拂面，街喧入耳。­
　　­顾珩应小女孩的要求给她夹了一整碗的油煎花生米，喝了一口酒，微微皱眉道：“没有你酿的好喝。”­
　　­我道：“废话，你当名满天下的‘醉生梦死’是什么寻常酒都比得了的么。”盯着小女孩抱着小碗吭哧吭哧吃得无比欢快的模样，犹豫一会，还是忍不住补上一句，“……你确定，瑶瑶这样，就可以顶一顿饭？”­
　　­他一愣，看看身边小脑瓜都快埋进碗里的小女孩，迟疑道：“不好么？”看见我脸上的神色，登时几分惭愧几分尴尬几分赧然地，出言解释，“我实在没养过小孩子……”­
　　­我于是无言。­
　　­他却道：“说到吃食，我却记得你一向酿酒，怎的也钻研起面食来？前两日逢见红玉，闲聊时她道你有一天甚是急吼吼地拿阁里的白羽鹰隼传书给她，让她捎给你鲜蛤和馄饨的做法。”­
　　­我呵呵干笑一声：“闲得无聊了么。心血来潮，心血来潮。”­
　　­顾珩看看我，舀一勺蚝汁豆花给小女孩，一边随意笑道：“还有一桩与你相干的事，却不知你听没听说过。”­
　　­我道：“哦？”­
　　­“你可还记得那个自幼和你定了娃娃亲的沈家三公子？那年你借了阁里的力量逃婚，自顾在外头逍遥，无奈你们华城陈家最后只好向沈家坦明了事因，将六小姐陈子茵嫁过去了。­
　　­“据说，新婚之夜，新郎看见新娘身上文的陈家族徽，大惊之下追问新娘，得知事实后神色怔愣委顿，竟一夜憔悴了许多。第二天天亮，就开始着人在江湖上寻找一家名叫‘当垆’的客栈。三年来一无所获，却始终未曾放弃。”­
　　­顾珩微笑地看着我：“我依稀记得，三年前谈笑时你道要开客栈，正是开在华城。可是不过一年，腊月未尽，就收拾了店铺往越国游玩去了罢。”­
　　我握着­酒杯，再度呵呵一笑：“闲得无聊了么。四处走一走，走一走。”
　　顾珩笑一声，于是再不提此事。

　　饭罢，他向我从容地摇一摇折扇：“告辞了。”
　　牵着的小女孩两丸乌黑的大眼睛望着我，肥肥的小手亦是一摇一摇：“青芦阿娘保重。”
　　我微笑，矮下身亲亲她：“瑶瑶也保重。”

　　上京郊外的日暮时分，在初春时节尤为美丽。夕阳西下，天际层层渐次铺开桃红色的鲜妍薄云，边缘染着浅紫色的淡淡霞光。黄昏的辉彩将栈道外的古柳垂条镀上一层金红，分外的温柔醉人。
　　我望着这一大一小牵着手离去的背影，不禁心生感慨。
　　这个温雅俊逸的男人，谁能想到他的武功竟有那么出神入化，谁又能想到他当年竟会当众辞去乌孙阁阁主的位置，只是为了闲逛江湖呢？
　　想到我当初在他身边，不为人觉地恋了他七年，乃至三年前盼他能与我安定却最终绝望，远走行商。日日思念，夜夜伤情，大醉酩酊，辗转难眠。不觉怅然一笑，我等了这么多年，却终于只等得与你把酒共这一回东风，这已说不上是憾不是憾。
　　亦有欷歔，过往流年，俱成云烟。

　　恍惚中，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大雪夜的寂静屋顶上，那个人捞起我散落的长长头发，他修长微凉的手指穿过其间，他轻轻道：“这么好的头发，散在地上，小心弄脏了。”
　　他的面孔离我那么近，他漆黑如墨的发直垂在我的脸颈两侧，丝丝纠缠入我的发，粘得皮肤有些微痒。他黑色的眼眸凝视着我，语速极快而模糊地，在我耳边低低道：“你是在等谁？不等了好不好？”
　　我道：“好。”
　　原来早在多年前，那个寂静的大雪纷飞的夜晚，那个烛火静静摇动的夜晚，我便已在醉酒醉得晕乎乎的时候，作出了正确的回答。

　　在他踏入客栈的那一刻，我便已然认出了他佩剑上刻的家族纹饰。加上红玉前几日从阁中传书与我打趣着“你未婚夫婿上华城你家来接你了”，我登时在烛火飘摇下打量他，唔，这便是沈家的三公子么。
　　那个醺然的模糊夜晚，他抚着我肩胛上那朵凤仙花，诧异道：“这是什么？”我迷迷糊糊笑了一笑：“不过是为了文起来好看。”问他，“好看么？”他在灯下，惊艳地轻声回答我：“好看。”
　　我的等待，原来早已不是为了那个自少女时期就一直倾心相随的淡雅身影。
　　我身上另有的、不为人知的乌孙阁四阁主的身份，注定我无法安安心心嫁给沈晟默，做他温柔贤惠、娇美又威严的正妻。那个寂静的雪夜将我轻拥入怀的人，那个用漆黑的眼眸深深注视我的人，早在我们彼此都尚不自知的时候，就已然错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