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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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吟这两日进药途中经过不少农田，身处临安城终究是繁华的商城，远离这样的市井反而看到更多农民的苦难。
年过花甲的老婆婆仍在田中弯腰除草，时不时捶捶后背。年轻的孩子个个瘦骨如柴，中午也只不过一个白馒头，更别提早晨以稀饭度日。
“究竟是为什么？”封吟不明白，江浙已经疲敝成这番田地？
村中的老者见封吟装扮似是医者便拉住她：“姑娘，救救命吧。”
如今是暮秋冬初，不少农家都缺衣少食，若是真的冬日大家都窝在屋中生火取暖，可如今少有农家愿意放弃收成也不愿生火耗柴，这般就让风寒更盛。
更棘手的是，这片村庄还受到了水痘的感染，七八岁的孩子纷纷感染，高烧不断。大人若是也染上会更加严重。
封吟对驾马车的老伯说：“老伯，麻烦你把这些药送到严府，告诉严大人我在南村，这里病人太多。”
“好的，封吟姑娘。”
封吟随身准备的药物再加上刚才又从车上取下的药材大概是够治疗了，她在脸上围上白布，于是走进村落。
患者都被集中在一起，门窗紧闭。
“快把门窗打开。”封吟催促着村民，“相信我，我会治好他们的。”
她瞬间明白哪怕严风减少了赋税也是无力的，这般席卷村落的病让不少人都不能劳动，这样怎能还得清？何况村中没有像样的医所。
“村里原本的大夫也被抓去充兵了。”老人叹着气，“许久没有消息了，怕是……”
封吟怔了一下，随后不再说话。不是不想，而是无言。
程复驾着马穿过临安城门，自己身边没有随从，这也是他的意思，为了不引人瞩目。他进城后便下马牵着，也不急不缓，找着严府的去处。
东街的人来来往往，临安到底是富甲一方，小商小贩在街边闲置着货物，等待着行人的驻足。
他慢慢踱着步伐，徐徐前进。然而总觉有目光一直盯着自己。
到底是练武之人，程复表现地从容镇定，这份目光并非充满杀意而是一份灼热，他随着目光的方向来到茶铺面前。
茶铺的大娘笑脸盈盈地迎上，这样高大俊气的男子哪怕是大娘也不禁多看了几眼。程复身着棕色的短衫，肩上披着斗篷，腰间佩戴着短刀。他在战场上是善用长枪的，只是携带着也不便于是藏在了马背上。
“一碗凉茶。”他彬彬有礼地向大娘颔首，转而看向坐在一旁戴着布帽的身影。
那人慵懒地坐在木椅上，左手撑着脑袋，很感兴趣地看向自己。于是他慢慢靠近那人，默默捏紧腰间的短刀，大约还有一尺距离时那人开了口：
“不用这么紧张吧。”
清瘦的身影渐渐坐直，取下布帽，目光毫无掩饰地看向程复：“好久不见。”
程复一怔，仔细打量青年的面容。他那清秀的五官映入眼眸，不由得和记忆中那个挥毫泼墨的少年重合在一起。
“阿寒。”程复听到青年这么叫着他，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雨轩？”
青年头一仰饮尽一碗茶，嘴角微扬：“正是。”
多年来，程复早就不怀抱着希望去寻找他们了，自那个雨天后，他驾着马车引开众多追捕的官兵，他一直躲到骊山崖边，身后追捕的火把越来越近，他看向崖下，是水流滚滚的江河。
没办法了。
当时十七岁的少年狠心鞭打着马匹，他根本没有带着活下去的希望。雨打在他的脸上，他咬着嘴唇。
泠儿，雨轩，我瞿沂寒果然不值得你们崇拜，真的要死了也会害怕的呀。
他的泪水和着咬破嘴唇的血流进口中，被他咽下。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马，对他说着：“伙计，对不起了。”马蹄声越来越急，随他多年的马似乎也明白自己的命运，嘶鸣了一声，随即加快了速度。
身后官兵们越来越靠近，大声喊着：“站住！”
他回头大喊：“我们宁死！”
马跃下山崖的那一刻，他觉得身边只有风声，他松开马的缰绳任由自己在空中坠落。马车被摔得支离破碎的声音传来，他突然笑了，这样世上就会以为雨轩和泠儿死了吧。
你们好好地活着就好。
他坠入昏暗的山崖下，只听得水流声越来越响，然后被波涛一重又一重得淹没，渐渐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自己身上被缠了一圈又一圈，肩胛根本无法动弹。
“公子好好休息下吧，你受伤太重。”
前来的是一个渔家打扮的女子，面容红润，皮肤洁白，反倒有了明艳之感。
“谢姑娘了。”
后来才得知自己坠入崖底随着水流漂到了这个小渔村，被叶父救了。叶家唤来了大夫给自己包扎疗伤。
“我这条命也是大，”瞿沂寒笑了笑，“断了几根骨头不算什么了。”
叶阑珊正帮他换药，皮外伤虽好得快却要仔细清理。叶阑珊也是觉得这位公子来路不寻常，只是也不多言：“公子，可有姓名？”
瞿沂寒穿上上衣：“叶姑娘也明白我定是不会说实话的了。”
“那不如叫你阿复，得而复生，姓就不要了，毕竟受之父母。”叶阑珊眯眼狡黠一笑，“我叶家多了一个男丁苦力也不错。”
原来这位叶姑娘在这里等着自己呢。瞿沂寒笑笑，作了个揖：“那还请叶姑娘不嫌弃在下无能了。”
之后的两年，瞿沂寒一边疗伤一边帮叶家打渔晒网，看着叶家祥和的小日子却也有一丝羡慕感，自己这劫后余生，该如何？
天地偌大，想要找人简直无迹可寻。他就这样坐在江河边，看着夕阳余晖一点点落下，洒在宽广的江面，金光闪闪，一直蔓延到天际。
叶阑珊悄悄站到他的身后，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阿复，你不会一直留在这里的，对吗？”
瞿沂寒沉默，他想起父亲在战场上率领千军万马，他想起母亲语重心长地对少年时期的自己说：“这是我们瞿家的责任。”
他起身看向叶阑珊：“对。”
叶阑珊无奈地笑了笑，毫无顾虑地坐在船边，火红的裙摆映衬着周围格外明亮。“我们果然不同啊。”
她闪亮的眼眸看向十九岁的他：“你会记得阿复的，对吗？”
“我会的。”
成王四年，瞿沂寒以阿复的化名加入程家军。两年后，他在军中比武大赛中取得状元，于是被赐姓程复，二十三岁时成为程家军少将军。
程复这些年没有去找过雨轩和韵泠，茫茫天地，各奔东西。他选择背负着瞿家的责任浴血沙场，继承父辈的遗愿。
他看着眼前林雨轩清亮的眼神，有了一丝虚无感。
林雨轩起身拍向他的肩：“阿寒，我是林雨轩，也是严府之人。”
两人对视几眼后不自觉地笑了起来，程复笑着眼角有些湿润：“如今只好以凉茶代酒了。”
他一口气将大碗的茶喝尽：“相逢正好。”
“恰逢因果。”林雨轩泪眼朦胧中看向他，“不正是吗？”
寒暄几句后，雨轩便带着程复前往江浙府，严风已在那里等候许久。林雨轩没有进门：“你进去吧，严大人定是想了解程将军近况，我就不去了。”
“晚上小酌一杯？”
“自然。”
林雨轩看着程复挺拔的背影，悄悄攥紧拳头。他倚在门板上，看着屋檐外湛蓝清澈的天空，久别重逢原是这般滋味，可物是人非之味是否更是难以抹去。
封吟若在，她会怎样笑，又怎样哭？
她那小小的期望是否就这般完成了？
林雨轩将拳头攥得更紧，多么可笑啊，见到沂寒的那一刻仿佛自己都想着就这么安稳地过下去吧，这么忘记仇恨，忘记过去，重新开始。毕竟阿寒还活着，韵泠还活着。
他捶了自己一拳。
多么可笑。
封吟已经给病人们敷好了药，走到屋外用袖子擦了擦汗。村中的长老对她万般感谢，村民纷纷将铜板交给她要作为报酬，封吟摇了摇头：“不必了。”
民生如此，她却明白金殿之上还是会歌舞升平，成王还是会不顾百姓。他为了夺取霸权之位将战争先于民。
听闻各地起义之风已盛行，这样一乱，不仅韶成王要灭，韶国也会被缨族趁虚而入，轰然倒塌。
封吟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期望的幸福却在战乱的潜伏中更加成为奢望，她想起父亲曾经说：“我们就是要保护韶国百姓的。”
王为己而守江山，臣却为民守边疆。
一朝天子一朝臣，只怕咽下的是那些忠国忠民的人的血泪。
她就一个人坐在农田边的石头上，看着麦浪翻滚，枯萎的木屑在风中不断漂浮。
自己究竟想要怎样呢？
夜晚，程复住在了林雨轩隔壁的客房，两人倒是不约而同地来到庭院赏月。此夜正是十五，满月一轮。
“满月倒是很符合今日情景。”程复说。
“月满则亏。”林雨轩倒是直白。
程复点点头：“的确。”
看他腰间的佩剑，程复不禁问：“你不是不能练武吗？”
“只是为了让自己有用一些，至少能够有个一招半式挡两下，也不至于让周围人为了保护我受伤。”
两人就在晚风吹拂中交谈着彼此的经历，雨轩举起酒杯说：“阿寒，你终究是让我敬佩的，我敬你。”
程复默然，他不善恭维，然而眼前的林雨轩却是他陌生的，或者说他不曾深深了解过的。
“雨轩，你还恨吗？”
林雨轩轻笑：“你们还真是像啊，都问我这个问题。”
他没有回答，只是又喝了一杯酒。
程复不明白“你们”所指的是谁，心中疑惑却也不多问。
“阿寒你知道吗，人活着是要找一些依托的，一旦没有了，就真的会没有。”
程复沉默着，只能看着他一杯一杯地想要灌醉自己，随即按住他面前的酒壶：“太多了。”
林雨轩摇摇头：“什么时候是不醉的呢？”
府外有一声嘶鸣声，林雨轩让程复待在庭院里，自己前去查看。
驾车的老伯前来，看到雨轩说：“林公子，这些药材我帮你卸下来，你们倒是去接接封姑娘吧，不远处的村落里的百姓病重，她在帮人看病。”
“好，谢谢老伯了。”
林雨轩回到庭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程复说：“我想明天带你去见个人。”
“谁？”
林雨轩像是打定主意后立马平复了心情，用着平稳的语气诉说着：“封吟姑娘。”
程复疑惑，可还未及开口，就听到林雨轩的声音：“就是瞿韵泠。”
程复眼睛睁大，有片刻的惊讶，然后恢复寻常：“你们一直在一起？”
“不是。”林雨轩垂下眼眸，“只是是年暮春才相遇。”
雨轩没有再说下去，他不知道阿寒见到韵泠如今的情况会有何反应，他也不知道自己如何面对沂寒曾说的“你要照顾好她。”
他将永远亏欠最多的，是韵泠。
程复见到林雨轩这样的表情也不再多问，他拍拍林雨轩的肩：“能遇到你们也算是莫大的恩赐。”
他摆着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林雨轩仰头将壶中的酒一饮而尽。
相逢明明是一大乐事可自己却在彷徨着恨意的消失，自己步步为营决定这么左右人生，亦害怕因相逢而转向另一个未来。
最终会是孤独，他想着，相逢后恨的只会是自己，这条路上也只会是自己。
大概这样对于她，对于他们会是好的吧。
这样，便好。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
